宋時歸 第三十九章 鴻門宴(二)
第三十九章 鴻門宴(二)
第三十九章 鴻門宴(二)
不過這個時候,他還沒忘記了警惕,朝甄五臣微微一示意,甄五臣頓時悄悄擺手,十幾個心腹嫡系將領就簇擁著他上前。要是他單身上前,蕭幹身邊十幾個侍衛給他一刀,那才叫不明不白,常勝軍驟失主帥,說不定還真給蕭幹奪軍成功!
在甄五臣等的簇擁下,他幾步就到了蕭乾麵前,搓著手只是笑著不說話。蕭幹瞪他一眼,掂掂手中馬鞭,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鞭就抽在郭藥師臉上!
啪的一聲,郭藥師臉上頓時浮現出了一道紅印,所有人都鴉雀無聲,郭藥師身邊將領,甚至將手又按回了佩刀之上!
郭藥師面無表情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蕭幹戟指著郭藥師鼻子,破口大罵:“你這腌臢廝,某將你提拔至此,數次保你,你卻動著什麼樣的心思?某在前頭大戰,你在後頭自保實力?某調不動你郭藥師了?來見你一次,你卻逼城下寨,戒備著某?信不信某真踏平了你這個鳥涿州?某特特拔了你幾個鳥哨卡堆撥,讓你這腌臢廝知道某還在大遼!怎麼,你這腌臢廝服是不服?”
郭藥師只覺得心中最後一塊大石,已經落在了地上。他怔怔的看著蕭幹,撲通一聲跪地,再度大禮參拜,垂著頭不敢抬起:“郭藥師豈敢當大王之虎威!只是現下宋遼交兵,不得不加以戒備一些,大王所說自保實力心思,也確實有一點…………但求大王寬宥!”
蕭乾重重的哼了一聲,用腳踢踢郭藥師肩頭:“起來!”
郭藥師只是不起:“…………只求大王重重責罰郭某!”
蕭幹看他一眼,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拉他,郭藥師也一扯便起,再看他臉時,眼中已經滿滿的都含著眼淚,一副自責已極的模樣。
蕭幹大模大樣的笑道:“某既然來了,你還能來接駕,這事就算過去…………裝什麼女人模樣!你郭藥師某還不知道,無非就是盤算著你那點常勝軍實力!死了孃老子也再不見得會掉眼淚…………你且放心,這次回去,某補你糧草,補你器械甲杖!大石林牙有契丹軍,渤海軍,漢兒軍。某除了奚軍,不也得有你這常勝軍?左輔右弼在一起,大遼國事才有可為嘛!”
這句話又坐實了郭藥師的猜測,蕭幹此來,果然是為了讓他畏威懷德,要籠絡他以為臂助,用來加強他四軍大王的實力,對抗風頭鵲起的大石林牙。燕京傳聞,果然是真的,蕭幹此人,外寬內忌,野心勃勃,好容易熬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怎麼可能還讓一個耶律大石騎在他頭上?
這個時候,郭藥師只有在心中冷笑。自己果斷決定投宋,還是對的。大遼已經如風雨飄搖,耶律大石和蕭幹還這樣爭鬥,存亡只是指顧間的事情。大石林牙已經回軍,蕭幹在涿州左近耀武揚威之後,也不會久留,必然回返燕京和耶律大石鬥去,宋遼之間邊境已經完全敞開,敷衍完蕭幹之後,自己就應該主動下手,接應宋軍北渡白溝河!到時候,再借宋軍之力,將自己常勝軍內部清掃乾淨!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好,郭藥師只能一臉羞愧夾雜著感激的神色在那裡只是搓手乾笑。蕭幹又瞪了他一眼,罵道:“還讓某在這裡站多久?還不迎某進城?看看你們常勝軍的將佐?某瞧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郭藥師哈哈大笑,大豪氣度似乎又回到了身上,他撮唇呼哨一聲,早有人將馬牽來,郭藥師當先上馬,就要拉蕭乾的馬韁,親自為他引路。
蕭幹卻笑著推開他的手:“某自家騎得穩!”也翻身上馬,不要郭藥師頭前引路,只是和他並行,蕭幹侍衛和郭藥師的心腹將領自然分成兩隊,跟在兩人身後,再然後才是百餘名常勝軍將佐。其他列隊等候的甲士,只是留在當地,準備招待蕭幹帶來的騎士侍衛。
蕭幹回頭看看那些恭謹的常勝軍將領,忽然和郭大郎的冷冰冰的目光遙遙一碰。轉過頭來,低聲對身邊郭藥師道:“董小丑之子?”
郭藥師臉色沉鬱,不出聲的只是點了點頭。
蕭幹淡淡一笑,再不多言,猛的一揚馬鞭:“走,看看你郭藥師,拿什麼好東西招待某家!”
而郭大郎,只是夾在在隊伍當中,臉色越來越是蒼白,到了最後,簡直有如一張白紙。
蒼黑色的涿州城牆,就矗立在這混雜的隊伍不遠處。
夜色當中,郭蓉抱著胳膊站在庭前,纖長的身形站得筆直,颯爽有如一個俊美少年,只是兩隻眼睛在黑暗當中,顯得清澈如水。
蕭言帶著岳飛一行,去找馬擴,大家在河間府最後一晚共謀一醉。
而郭蓉,並沒有去。
蕭言回來,就已經告訴她,他即將重返雄州,在那裡選調先鋒,先赴涿州,宣帥和西軍諸位相公已經承諾,只要郭藥師果斷舉旗南歸,大宋就將北渡白溝河,前往涿州接應郭藥師!而他也沒什麼說的,將在涿州,和郭藥師同生共死,只要他在,就要盡全部努力,維繫住常勝軍投宋這個大局!
郭蓉讀書很少,從小就跟著自己那個爹爹在亂世當中打滾,對人心和力量的感覺,都是很好。蕭言他們都出去買醉了,準備在前途莫測的再赴涿州之行前放鬆一下。她卻沒有去,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一路行來,雖然沒有和童貫接觸,只是見到了那個言不由衷的大遼叛臣趙良嗣,可一路行來,她也看出了大宋北伐之師的真面目。至少在現在,已經是混亂軟弱,號令為難。路途遭逢大宋士卒,除了在雄州前線的那些設營據守的楊可世王稟軍,其他的都已經是士氣頹喪,尤其以在這河間府的環慶軍為甚!
指望這樣的宋軍,馬上能夠組織起來,大隊的北上去援助她的爹爹,郭蓉是見過陣仗的人,知道組織大軍深入敵境到底是多麼大的一個工程,集合軍隊,準備物資,更要預備犒賞提高他們士氣,更要統一意志,宋軍步卒居多,持重而進,更不知道要多久,才走完這兩百多里的道路!
而且耶律大石他們已經退軍了呀…………雖然她很相信自己爹爹,在亂世當中也這樣生存壯大了起來,可是這次,她就是有不詳的預感。
而且她總還是想,這次來到宋境,她選擇了將這事情全部交給蕭言,到底是對還是錯?蕭言已經盡了他最大的努力,這一點,郭蓉也是明白。換了一個人,也不可能比他做得更好了。可是郭蓉總是忍不住想,大宋對郭藥師的重視,那是不用說,她別看只頂著一個質女身份,其實也就是使者,要是撇開蕭言,她也完全可以直接和大宋宣帥童貫會商,她可以理直氣壯的為她爹爹爭取一切應得的!是不是能做得比蕭言更強可以另說,但是她至少是以女兒的身份在為自己爹爹盡力!
可是自己,為什麼就選擇了信任蕭言呢?看著他四下奔走,自己只是忐忑的在這館驛之內,等著他帶回來的消息,看著他強撐著架子,硬著頭皮說出寬慰人心,大包大攬的話語。雖然心裡面還是有點疑惑,可是看著他在前頭替她支撐著一切,總覺得心裡有一種淡淡的喜樂。
這到底是為什麼?
夜色當中,想到深處,郭蓉站得筆直的修長身子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她在蕭言的廂房前面階上等候,本來是想等他回來,和他詳細商談一下怎麼措置回涿州事宜,他在雄州,到底能夠調用多少宋軍精銳的。可是到了現在,她卻不知道等到蕭言回來,自己到底該跟他說些什麼了。
廂房裡傳來了輕輕響動的聲音,卻是小啞巴在裡頭為蕭言收拾東西。到了宋境之後,特別是這宣帥駐節的河間。小啞巴卻一反常態,不像在遼地的時候,去哪裡都要纏著蕭言了。更多時候是躲在屋子裡頭不出門,蕭言又忙,整天跑來跑去,沒多功夫和小啞巴笑鬧,放在平日,小啞巴早就該嘟起嘴巴了。可是這次,小啞巴卻是一點怨言都沒有。趙良嗣來這小小館驛當中來見蕭言,見郭蓉,轉達童貫宣慰之意,小啞巴只不過略略聽到了通傳聲音,就白著一張臉不知道躲到了哪裡去!
蕭言出去和弟兄們樂呵,小啞巴也沒有跟去,只是也靜靜的呆在這館驛裡頭。
聽到廂房響動的聲音,郭蓉修長的身子一抖,轉過頭來,就看見小啞巴扶著門框,探出頭來。她已經換了圓領窄袖的遼人衣飾,便於騎馬,便於出門。宋人仕女服侍,早就收了起來,一雙星星也似的眸子,只是看著郭蓉,裡頭滿滿的都是詢問的意思。
郭蓉一笑,朝小啞巴招招手。小啞巴也乖巧的輕輕走過來,斂衽就要行禮,卻被郭蓉攬住,不讓她行禮下去:“妹子,在宋人土地,你還覺得慣麼?”
“…………”
“你穿宋人服飾,當真好看…………可是我,卻穿不來,還是這窄袖子的男人衣衫,適合我,我得騎馬,我得舞刀,我得開弓射箭,我得跟著爹爹拼殺,在這燕地活下去……南人風雅,女人衣衫也柔弱漂亮,可是我卻穿不得…………”
聽到郭蓉誇她穿宋人衣衫漂亮,小啞巴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紅暈。揚著小臉,似乎再等著郭蓉多誇她兩句。聽到郭蓉最後幾句話,她掩卻了臉上那一點喜色,只是抓著郭蓉胳膊,啞啞兩聲,輕輕搖了幾下,彷彿在安慰她一般。
郭蓉又是一笑,露出了白白的糯米銀牙,她的脖子長長的,束起頭髮後面露出的幾絲少女絨毛,在月色下彷彿在發出微微的光芒:“我也不知道怎麼想起這些的…………小啞巴,你會跟著他在這宋人土地,長久呆下去麼?”
小啞巴咬咬嘴唇,依舊一聲不吭。她抬頭向北看看,星眸悽然。
郭蓉拍拍她的小腦袋,勉強笑道:“你想什麼呢!姓蕭的對你,可是不錯。他這人雖然有的時候討厭得很,看起來滑不留手的,可是總有一點不錯,說到的事情,還是會盡力去做。你反正在北地也沒親人了,又是一個小小女兒,在宋地享享安穩的福有什麼不好?”
小啞巴習慣性的想去卷郭蓉的衣角,但是一下又發現她不是蕭言,只好低頭卷著自己的衣角,垂下星眸,不讓郭蓉看到她的眼睛裡蘊藏著的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外頭傳來了響動,先是一陣難聽的歌聲,尤其以牛皋的大嗓門兒為最:“…………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宣贊,這詞兒委實痛快!俺牛皋識字不多些個,還是聽著痛快!”
然後才聽見蕭言的笑聲:“…………這個年月,咱們要做的大事多者呢!跟著我衝吧……不僅封妻廕子,而且原地復活,滿血滿魔!”
然後才是錯落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個都落腳重重的,聽起來就是腳步歪歪倒倒,也不知道他們在河間府的酒樓裡頭灌了多少黃湯。
已經有在外院值守的下人幫著打開了門,就看見蕭言當先,歪歪斜斜的走了進來,岳飛在蕭言身後,也臉色發紅,可是還算走得穩,後面牛皋湯懷張顯王貴他們,就差走得摟成一團了。每個人都意氣橫飛,興致盎然。
看到郭蓉抱臂站在當庭,蕭言一怔,笑道:“你等著我呢?”
郭蓉靜靜的看著蕭言:“是,找你有話要問。”
岳飛站在蕭言身後,悄悄的一揮手,牛皋他們才反應過來,上前朝著郭蓉行了一個禮,都悄悄的退了出去。
小啞巴從階上跳下來,笑顰如花,只是來攙扶蕭言。蕭言卻一下閃開,讓她撲了一個空,還笑道:“你以為這點酒就能把我放倒?可真沒想到,牛皋那傢伙,人高馬大的,三碗下去,就有點不知道東南西北…………我還早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