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四章 奪城(四)
第四十四章 奪城(四)
第四十四章 奪城(四)
就在郭蓉他們大呼的時候,岳飛韓世忠幾人的身影又從泥水當中爬出,個個跟殺神也似,只是大呼:“拋撓鉤!”
剩下的撓鉤又朝上拋,又是幾根抓住。幾名白梃兵大漢抓著就朝上爬。底下的人更是聚了不少,只是提著刀在那裡怒吼,雨天城牆溼滑,這幾個白梃兵上去一截下來一點,還沒到一半,城牆上頭突然幾面盾牌舉起,郭蓉湯懷撒手放出的箭被擋下,盾牌一下閃開,就是兩個守卒拼命的將滾木推下,蓬蓬悶響連聲,幾個掛在繩索上的身影被砸落下來,頓時就是幾聲慘叫!
岳飛和韓世忠已經搶了過去,才抓住繩索,就要奮身再上。但是一扯就落,這幾根繩索都又被砍斷!更多的盾牌在城牆上頭豎起來,城頭守卒,似乎已經度過了短暫的混亂,開始有效抵抗,畢竟依託著城牆,守卒有太多手段對抗這支膽大包天的小小突擊力量!
滾木又零星的投了下來,還有石塊,岳飛搶在最前面,被牛皋合身拼命拉開,才沒被砸倒,他扭頭過來,樸實的面孔都已經扭曲:“宣贊,不成!不成!”
蕭言被幾個人簇擁著,只覺得血都湧上了頭頂,望出去,所有景物在這一刻都奇異的扭曲。他早已拔刀在手,只是在手裡攥得死緊。上了戰場才知道,看著自己手下犧牲,看著奮不顧身的勇士束手,看著一切眼看就要功敗垂成,人到底能迸發出多大的勇氣,而不是隻有膽怯!
蕭言牙齒只是碰得格格作響,卻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遏制不住的激動。無數雙目光都投向自己這裡,無數聲音同時湧來:“宣贊,不成,不成!”
蕭言猛的大吼一聲!他舉起長刀,扯開嗓門大呼:“老子就不相信了!他媽的,只進不退,將這個他媽的涿州搶下來!”
他搶前幾步,卻被狠狠撲倒在泥水當中,蕭言臉朝下沒入爛泥,只覺得冰冷的感覺一直滲入五官最裡頭!他被在泥水裡頭扯了一個翻身,紅著眼睛望去,卻是郭蓉清冷的容顏,上面滿滿的都是比刀劍還要銳利的怒氣:“我們不要你拼命!只要你想辦法拿下涿州!”
蕭言滾在泥水當中,只是和郭蓉銳利的眼神碰上。他想大喊,卻喊不出來。難道自己一番苦心,冒險衝殺決盪到現在,更寄託著這如許人的期望,難道就到此為止不成?
他紅著眼睛,猛的打開郭蓉的手。一個翻身要爬起來,入眼之處,卻看見了架在壕溝上的厚重木橋。這木橋是用十幾根大木拼釘在一起。頓時就讓蕭言眼睛一亮!
這個時候,涿州城終於被驚動,四面城門,都響起了應和的號角聲音。正對南門的數十士卒,同時發出了大聲的歡呼!而南門營寨寨牆上頭也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這些新附的士卒只是互相觀望,最後再看著他們的軍官,隔著這麼遠,也能感覺到這些新附士卒的猶疑混亂。
他們當然不會死心塌地的為董大郎賣命,郭家大小姐突然現身涿州城下,當然也給他們期望。新東家如此伺候還摸著門,眼看著這待遇就不成了。老東家畢竟熟悉,大家也多少習慣給郭家賣命了。這種事情,做生不如做熟。
可是大小姐也是大膽,就這麼幾十人就想混城而入!現在涿州守軍已經被驚動,他們卻還是掙扎在城下泥水當中,看著眼前城牆沒有法子!要是大小姐被殺退,趙鶴壽問他們一個縱敵之罪是跑不了的,到時候可是有罪受!
寨牆上領兵的那一個指揮使,只是舉著手,咬牙切齒半晌,就要揮手下令,讓麾下人馬衝出營寨,去抄蕭言他們這隊人馬之後。身邊的副手卻一把拉住他的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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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言一下推開郭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來這麼大的氣力,也顧不上推倒人家大姑娘哪裡,是不是揩上了油。差不多是一個鯉魚打挺一般的姿勢跳了起來!按照蕭言小白領生涯養得腹肌只剩下一塊的廢柴程度,讓人不能不相信,在最危急的時刻,人到底能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蕭言只是指向壕溝上架著的那座木橋,還沒等他張口大呼,就看見韓世忠和岳飛幾乎同時轉頭過來,指著那座木橋,三個人差不多是同時張開嗓門,吼聲驚天動地:“用他媽的\直娘賊的這個!”
數十白梃兵,頓時反應過來,拼命湧上,只是將沉重的木橋朝裡頭拖,蕭言也撲了過去,和他們滾在一起。大家都紅了眼睛,這個時候只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也要衝到涿州城牆上頭!
幾十人一塊兒用勁,又是情急力生,就聽見他們同聲大呼,這木橋已經被扯過來翻起,無數雙手託在四周,將木橋頂在了頭上!蕭言要站到最前面去,卻給幾個面目黧黑的白梃兵大漢朝木橋裡頭硬拖。蕭言只是大吼:“老子要站在最前面,誰也別跟老子搶!”
那些白梃兵卻七嘴八舌的只是扯開嗓門回話,震得蕭言耳朵嗡嗡直響。
“宣贊,俺們識得好歹,現在正是該俺們賣命的時候,宣贊,俺們死得,你死不得!”
無數雙手將蕭言扯在了木橋底下,更多高大的身軀堵在他的前頭。幾十人頂著厚重的木橋,如同一面超大的櫓盾,只是衝向城下。韓世忠和岳飛牛皋他們幾個衝在最前面的人奔回,咬著刀,加了一手進來,只是拼命向前。
城牆上頭已經有守卒看見了這木橋在無數雙手託舉下過來,只是驚惶大呼。大雨的天氣,固然限制了撲城人的手段,同樣也限制了守城人的手段。至少點火焚燒攻具,就顯得為難。
更多的人在盾牌掩護下舉起滾木礌石砸過來,還有人冒死探出身子用弓箭開始發矢射擊。城上守卒是董大郎的嫡系,也聽到郭大小姐殺回來的呼聲。他們這些背主之徒,萬一落在郭蓉手中,真不知道是個什麼下場!
實打實的攻城,雖然趙鶴壽手中只有一個指揮三百人,但是徵發城內壯男壯女當戰當運,加上守城器械,來千人以上都不見得能成功。更不用說在外圍還有這些新附的營頭戍守了。趙鶴壽的責任本來就是安頓收拾涿州的餘燼,誰也沒有想到宋軍居然有這膽色敢直薄城下,而且動作如此之快!
被這些人馬,一直混到城下,城外的重重防禦體系,加上遠距離就可以使用的守具一時都失卻了作用。對方神射手一直逼到城下,又是有心算無心。一時間雙方可以說是共險。這個時代軍隊攻城,除了殘酷到了極點的蟻附攻城法,衝到城腳下拉近距離的這段路程,向來是廝殺最為殘酷,付出傷亡最為慘重的一段路,哪怕有完善攻具掩護也是一樣。要克復地形的障礙,還要忍受城牆上守軍的各種火力。往往都是傷亡一大堆,然後半途而廢。
而蕭言他們,不僅來得突然。而且從發難開始,他們就已經在城腳下了!大雨又限制了許多守具的使用。這時涿州城兵力不足的缺陷,更是暴露無遺。根本難以有效壓制這些就在腳底下的死士,他們現在也只有拼上性命了。完全顧不得掩護自身,只是拼命的用弓矢,用木頭石塊向下投射!
城頭拼命,底下也紅了眼睛。郭蓉和湯懷只是一言不發,看也不看落在身子周圍的箭矢,只是一箭一箭的朝城頭上還去。每一次弓弦響動,總有人踉踉蹌蹌的倒下。
郭蓉不時還看著在那木橋之下,夾雜在人堆裡頭的蕭言方向。她心高氣傲是不用說的,可是自從和蕭言同行以來,越來越被這個小白臉壓著一頭,蕭言膽色之大,決斷之快,腦子之靈,都是她生平罕見。到了現在,她更是更多選擇只是依從蕭言的命令行事。從生下來到現在,郭蓉從來沒有這麼依賴於一個男子,哪怕以前郭藥師都很難降伏自己這個野性子女兒。
可是現在這個男人,正在朝著城牆衝去,也在拼命!自己爹爹現在存沒不知,常勝軍四分五裂,熟悉的一切全然改變,如果這個可惡混帳,似乎總在利用自己的男人也倒下了,自己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一瞬間中,郭蓉大眼當中,湧出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霧氣。可她的容色,卻變得加倍的清冷,只是咬著嘴唇,又是狠狠一箭朝城牆上頭射去!
城上城下,呼喊的聲浪,幾乎混成了一團。所有能扔下來的東西,似乎都在這一刻拼命的丟了下來。蕭言被夾雜在人群當中幾乎雙腳離地,只是跌跌撞撞的朝前。放眼四下望去,只能看見一雙雙託舉在木橋下緣的大手。不知道多少沉重的東西,轟隆的落在木橋上頭,每一敲擊,每個人都是一抖,卻拼命的又挺直身子。倒下的人被拉起,繼續向前。有的時候落下的礌石太過巨大,震得託舉木橋的人口鼻裡頭,都濺出了血來!
更多的羽箭落了下來,有的透過木頭之間的空隙,嗖嗖的直鑽進人體裡頭。中箭的人鬆開了手,卻被夾著倒不下來,還被湧著朝前。有的人託在外緣的手掌,已經被羽箭釘在了木橋上頭!
蓬的一聲碎裂聲音,卻是不知道什麼落在木橋上頭碎了,液體混雜著雨水滴落下來,落在蕭言臉上,一股油腥味道。蕭言臉色蒼白,卻只是不說話。接著又是一個點燃的火壇丟了過來,轟的一聲,木橋當面,頓時燃氣了熊熊烈火!連接地連天的大雨,都無法澆熄!
城牆上爆發出一聲歡呼,可是木橋之下,卻沒有一個人鬆手,有的人手掌被燒得滋滋有聲,卻只是忍住!
前面傳來了韓世忠悠長的喊聲:“直娘賊,到了!朝上架!”
後面的人頓時用力,前面的人拼命支撐住,這個時候所有人都將吃奶的氣力都用出來了。
蕭言只覺得自己頭頂突然一亮,接著就看見木石羽箭朝著自己這堆人飛過來。頓時就有人一聲不哼的軟倒,卻又更多的人將蕭言拼命朝下撲,擋在他的身前!
而在大雨當中熊熊的燃燒的那座木橋已經架在了城牆上頭,離垛口尚有一人高的距離。撐地的一頭有人在拼命刨土讓這木橋靠得更牢靠一些。蕭言被人群擋住,只能看見縫隙當中,幾條人影,已經沿著木橋朝上搶!
剛才自己只聽見了韓世忠的呼聲,這個時候卻看到了岳飛熟悉的身影,他右手持刀,左手拿著半截斷了的撓鉤,幾乎是一眨眼就已經搶到了木橋上緣,燃燒的油火已經將他衣衫點燃,他卻渾然不顧。在他身後,就是韓世忠、牛皋、張顯!
岳飛身上還帶著一隻羽箭,動作敏捷有力,卻如沒有受傷一般,他只是右手撓鉤拋出,這麼短的距離,再不至於失手,轉眼之間,已經搭在了垛口,接著就看見他著火的身影借力一翻,已經越過城牆垛口,踏足在涿州城牆上頭!
在他身後,韓世忠暴喝如雷:“上啊!”
在南門外的營寨當中,無數身經百戰的常勝軍老卒只是不出聲的看著眼前景象,不知道是哪個軍官,只是喃喃自語一句:“誰說宋人不能戰,誰說南人不能戰?”
蕭言身上一鬆,卻是壓著擋著他的人已經起身,大喊著也衝殺上去。城頭傳來劇烈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岳飛的吼聲,卻被掩蓋不下,只是意氣昂揚!
蕭言翻身過來,攤手攤腳躺在泥水當中,朝著大雨上頭陰沉沉的老天放聲大笑:“賊老天,再玩老子啊,再玩啊!老子勸你,還是讓老子一讓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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