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歸 第四十八章 奇蹟(一)
第四十八章 奇蹟(一)
第四十八章 奇蹟(一)
易州城牆,已經搖搖欲墜。
守軍仰仗的最大天時,那連場夏末暴雨去後,董大郎發起的攻勢,就一浪高過一浪!辛苦打造的簡陋戰具再度被焚燬之後,董大郎所部,就連再打造攻具也懶得了。只是採用了最為殘酷的蟻附攻城之法,驅趕百姓民壯為先鋒,拼命的朝前湧上,一次攻勢接著一次攻勢,似乎無有斷絕的時候。
被大軍裹挾而來的百姓,不管男女,都被徵發了出來,在董大郎所部的督戰之下,哭喊聲震天動地的跌跌撞撞向前。填平了壕溝,佈滿了城下。城上守軍拼命的將一切能夠投擲的東西扔下,將最後的羽箭射出,將大瓢大瓢的滾開水澆下。這些只是扛著簡陋木梯的百姓,毫無遮護,一片片一層層的倒在城下,將死未死的人呼號著在屍堆裡輾轉翻騰,人群朝前湧不上去,就朝後退,迎面而來的又是自土堆上射來的契丹奚人弓弩手的箭雨,將他們一排排的射死在長濠前。有的百姓掙扎著跳下滿是泥水的城壕當中躲避箭雨,一層壓著一層,在底下的就是活活被淹死,想朝上爬的又被守在濠邊的董大郎士卒刀砍斧剁的趕下去,只要是個人,被趕過城壕,就絕不允許再退回來!
更多的百姓蝟集在一處,在周遭如林長矛環逼下等候輪到他們下一波出發。補充填進這血肉屠場當中。哭喊聲音同樣四布原野。涿易二州之間數萬百姓,就變成了消耗易州守軍滾木礌石,守城戰具的肉盾!
土堆之上,蕭乾和大隊契丹奚人軍人,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一切。易州城牆,似乎都被鮮血碎肉塗滿。在他們心目中,只是在算計大概還要填多少人命進去,才能將守軍消耗到了極限,最後由董大郎所部發動最後一擊。眼前殘酷景象,很少有人看進了心裡。
這個時代攻城圍城,都是如此這般的慘烈。遼東幾年的大變亂,他們這些南京道的守軍,多數都參加過,混亂殘酷景象,還要超過這裡十倍!
在蕭幹身後,數十面皮鼓敲得驚天動地,調動弓弩射擊的梆子聲金鼓聲也交雜在一起,讓人對面說話,都難以聽清。雖然這不是屬於契丹奚人的戰事,可這些將領站在高處,還是看得血脈賁張。
這易州城,很快就能填下來了!
蕭幹踞坐在一張皮馬紮上面,身邊甲士拱衛,悠閒自得的看著眼前一切。只是笑道:“郭藥師和董大郎,也算是父子一場了,不知道怎麼有這麼大的仇恨!”
金鼓聲中,他的笑語,身邊將領只是聽了個模模糊糊的大概。不過頓時都鬨笑起來。對於他們來說,郭藥師和董大郎,都是無足輕重,最好都死了也罷。涿易二州,看來蕭大王要等郭董兩人都實力大損的時候抓在手中了。不過也沒什麼人對這兩州有太大興趣,奉命留守,那是沒法子,對宋國屏障之地丟不得。更多人心中,還是盼著這場戰事早點結束,大家回燕京左近修整。
到底留契丹軍還是奚軍一部駐守涿易二州,這是大家最關心的事情。已經有隱隱約約的傳言浮現,說是蕭大王可能會留契丹軍一部駐守涿易二州,自率奚軍主力回返燕京城。這個傳言背後承載的意思,不能望深裡想。對於契丹兵將而言,耶律大石固然是英雄,可蕭幹也是豪傑。耶律大石是阿保機皇帝的八世孫,可蕭家豈不也是世代大遼的後族?更不用說出了一個將大遼國勢帶上頂峰的蕭太后!大家都是心照不宣,要是回返燕京城,有什麼變故,了不得就是兩不相幫罷!
在他們私心當中,未必沒有這樣的想頭。兩位豪傑,能剩下一個全力行事,而不是互相忌憚,互相掣肘,未必對這末世大遼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無論如何,還是早點結束眼前這一切,趕緊回返燕京城,在這裡,大家實在是呆得厭煩了。只是看著常勝軍分裂成兩部,互相廝殺,既沒有功業可建,也沒有燕京城的奢華器用。不如歸去,養精蓄銳之後,再為大遼廝殺!
土堆之下,數騎快馬正飛也似的穿過人群,朝這裡急奔而來,馬上騎士,鐵盔上都有五彩雉尾,身上沒有披甲,卻有各種零碎在身上馬上累累的掛著,武器也止一弓一刀,人人顯得都是異常的剽悍輕捷。正是遼人軍中,最為有名的遠攔子騎軍!
他們根本看也不看一眼準備出擊的常勝軍士卒,直直的從他們中間穿了過去。馬到之處,人人閃避,蝟集在一起等死的百姓們走避不及,他們在馬上就一鞭子,甚或一刀揮來。激起幾聲微弱的慘叫,也轉眼就淹沒在佈滿易州城左近的金鼓聲和喊殺聲當中。
奔到近處,才看出這幾個遠攔子騎軍風塵僕僕的模樣,渾身都是泥水。胯下坐騎也是不斷的噴吐著白沫,馬腹劇烈起伏,馬身汗淋淋的如洗了一個澡。馬就是遠攔子的性命所繫,這幾個騎軍,卻已經將自己胯下坐騎的最後一分力量都榨了出來!
他們直奔著高懸著蕭幹旗號的土堆而去,在土堆下就滾鞍下馬,根本不顧周遭一切,按著頭盔就直奔上來。環土堆而立的都是蕭乾親軍,大聲喝問,那些遠攔子只是氣急敗壞的大喊:“有緊急軍務!”
蕭乾親衛,也不敢怠慢。遠攔子回報軍情,有稍稍延遲報於統帥者,都是不赦軍中重罪。頓時就讓他們稍後,一層層飛快的通傳上去。這邊響動,終於驚動簇擁在蕭幹身後的契丹奚人諸將,都忍不住回頭。現在涿易二州之間,差不多就是他們這支軍馬的天下。宋人還遠在雄州,從這裡到雄州之間都有遠攔子哨探,宋人大隊,根本沒有出動的跡象。還能有什麼緊急軍情了?
不少人都是心底一沉,難道在燕京城裡,終於出事了?
蕭幹只是坐在那裡,聲色不動,甚至有一點懶洋洋的揮手讓那幾個遠攔子到他面前回稟軍情。他軍令一下,環繞土堆的他的親衛頓時閃開一條通路,在百餘契丹奚人各色各樣的目光注視下,這幾個遠攔子從他們中間穿過,直奔到蕭乾麵前。
大家就看著幾名哨探撲的在蕭乾麵前跪下,匆匆一禮,就趨前回稟軍情。每個人都全神貫注,似乎想聽到點什麼。可是在震耳欲聾的金鼓聲中,又能聽清楚什麼!
蕭幹背影,只是端坐不動。靜默了一下,揮手讓幾個遠攔子退下歇息。大家都眼巴巴的看著蕭幹,卻沒有一個敢趨前發問。
蕭幹扶著膝蓋,緩緩起身,還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手用力的向下一劈,背後金鼓聲音立止。少了這震耳欲聾的鼓聲,戰場上喊殺聲音,哭喊聲音就加倍的大了起來。其他地方,不論是契丹奚人軍隊,還是常勝軍,都朝這個有著蕭幹大旗的土堆上望過來。易州城頭,守軍並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變故,少了敵人的鼓聲助威,他們的士氣莫名的也提高了,更多的滾木礌石砸了下來,讓蟻附在城頭左近的百姓民壯,如湯潑雪一般的紛紛滾落!
可是蕭幹,卻似乎是毫不在意,看都懶得多看一眼易州城頭,只是轉身揮手,將麾下將領都召喚過來,圍著他團團一個圈子。終於有一個親厚奚人將領忍不住發問:“大王,什麼軍情?讓遠攔子直報過來?”
蕭幹一笑:“涿州入孃的丟了。”
人群一靜,頓時爆發出一陣大譁!
這個時候,董大郎並不在蕭幹身邊,他一靜直領常勝軍各營主力,蹲坐在土堆後不遠的地方。人人都靜默的不出聲的吃著乾糧,養足精神,等待最後出擊。董大郎披著兩層甲,換下靴子著了麻鞋,一副準備披堅執銳,身先士卒殺傷城頭的模樣。和麾下士卒們一揚,同樣默默的嚼著幹餅,喝著水葫蘆裡的水。
聽到金鼓聲突然停止,他神色一動,就朝遠處蕭幹所在的地方望去。他身邊的親信將佐,也圍了過來,和董大郎一塊兒將目光投過去。接著就忍不住朝董大郎發問:“都管,這又是怎的了?俺們拼命廝殺,這涿易兩州百姓也造了孽,死傷這麼多。這幫奚人契丹,連擂鼓助威都懶得?”
董大郎臉色如鐵一般黑,只是低頭繼續嚼幹餅:“且少說話,現在我們只要易州!其他事情,和我們漠不相干!”
“誰搶了涿州?難道宋軍大隊出動?俺們逼在白溝河南的遠攔子哨探,怎生沒有回報?”
“宋軍怎麼突然轉了性子,這麼快就能整頓起來?還搶了涿州?俺卻不信!遮沒不是女真?要是女真都到了涿州,那燕京城…………”
“大王,怎麼辦?是戰是守?易州不要管了,俺們速速回鎮燕京根本!”
底下人頓時七嘴八舌的嚷做一團,武人嗓門大,這混雜在一起,比剛才敲得如雷一般響的金鼓之聲,也低不了多少!
涿州旋得旋失,不管是宋人還是女真搶了涿州。這局勢都是無比惡劣。宋人據此,燕京南面屏障,就已經和遼國共險。他們萬餘騎孤懸在涿易二州,沒有依託,完全無法和宋人大軍抗衡!遼人兵將都知道,宋軍野戰不成,可是守城卻是厲害。宋人器械多,軍資多,射士多。搶下涿州,基本上就沒有奪回來的希望。只有全軍立刻退向燕京城下,在高粱河一線背城借一,和宋人做最後的決戰!
要是女真的話,那局勢就還要惡劣十倍,就代表女真鐵騎已經淹沒了燕京城,直逼到了這裡。大遼最後根本已經失卻,他們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孤軍,除了死和降,就沒有第三條出路!大家在燕京城的親族子弟,也都淪為女真人的奴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