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的日常 75 為難

作者:狐酒

75 為難

唐曼寧去了一趟太太那裡,結果卻眼睛紅紅的回來,雖然重新洗了臉勻了妝容,又怎麼瞞得過曼春?

不過看姐姐這個樣子,顯然不願意跟她提起,想也知道是在太太那裡受了不痛快。

曼春知道,為了她的緣故,姐姐在太太那裡很是受了些責難,太太的脾氣在那兒擺著,再怎麼親近的人,若是違了她的意,也是不給好臉色的。

曼春又不好勸,想來想去,便讓廚房照著唐曼寧的口味做了晚飯,一桌的湯菜都是她愛吃的。

然而不等飯菜上齊,太太那裡竟又使人來喊她,唐曼寧只得囑咐妹妹先吃,不用等她了,“我沒準兒就在太太那裡吃了。”

王氏先前和女兒為著回京城的事鬧了一場口角,等女兒走了,她心裡後悔著急,也氣唐曼寧不能體諒她,便叫廚房燒了幾個女兒愛吃的菜,想著把女兒叫來一道吃個晚飯,再好好勸勸她。

唐曼寧剛被她訓斥了一番,那裡提得起精神聽她的勸導?王氏說著說著,瞧見女兒這心不在焉的樣子,就覺得女兒在敷衍她,火氣越發大了起來,原本的勸說也漸漸變了味兒。

唐曼寧又被訓斥,沉著臉什麼也不肯說,扭過頭使勁眨了眨眼睛,帶著鼻音說道,“天晚了,我回去了。”

“你站住!”王氏蹙著眉,喊住了她。

唐松捨不得妹妹受委屈,卻也知道母親的脾氣,眼見母女兩人僵持著,便道,“有什麼話好好商量就是。”

唐松如今年紀漸長,又定了親,家裡人都把他當作未來的頂樑柱看待,兒子開口,王氏停了一下,怫然道,“你不要護著她!”

唐松道,“幾千里路不是容易走的,我記得咱家剛來泉州的時候她就病了一場,母親難道忘了?這次行程又倉促,真要是在路上有個頭疼腦熱的,請大夫都不方便。何況這個時候天氣熱的不行,真要讓她回京,不妨等到秋天或是春天的時候,也少受些罪。”

王氏不悅,“便是這次不回去,明年你祖母過壽的時候也得回去,到時候誰送她?你父親肯定是不行的,難道讓她自己走?”無論如何也不同意。

唐松把妹妹送了回去,見二妹曼春正在擦頭髮,隔著簾子說了幾句,又勸了唐曼寧一會兒,叫她不要在意,“回頭我再勸勸母親,你早些睡吧,不要多想。”

唐曼寧沒什麼情緒,點了點頭,“哥,你的行李收拾好了?”

“嗯,也就是那些東西。”

“……咱們都走了,這裡不就只剩父親一個人了?”

唐曼寧強忍著不叫眼淚掉下來,“我是不是錯了?要不……我還是跟你們回去吧。”她本來也沒有必須要留下來的理由,只是一想到這次跟著母親回了京城,若是依了母親的安排,也不知她還有沒有機會回泉州,父親在外任上總要再熬些年頭,她若是就這麼留在了京城,恐怕幾年之內難以再和父親見面。

可母親這樣不依不饒的,實在讓她受不了。

唐松安撫地笑笑,揉揉她的腦袋,“哭什麼?不想去就不去,明年再回也一樣,我們都走了,父親就一個人了,你和妹妹留下也好,免得父親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唐曼寧神色輕鬆了些。

依依不捨的送走了兄長,唐曼寧回了屋裡,曼春手裡捧了件衣裳過來,“我做了件衣裳,也不知大小合適不合適,姐姐試一試?”

面對曼春關切的目光,唐曼寧心裡暖和起來,翹了翹嘴角,“好,我試試。”

青碧色大袖袍用上等妝花紗製成,這料子的花樣不是常見的樣式,是用嫩色織的花朵和鳥雀,素雅別緻,衣領和袖口只用銀線鑲邊,讓人看了只覺眼前一亮。

曼春攏共只有兩匹這樣的料子,一匹這種青碧色的,給唐曼寧做了件袍子就用掉了一半,另外還有一匹近似於月白的水藍色,顏色很挑人,她沒敢用。

唐曼寧一摸就知道這是極好的料子,在手裡提著抖一抖,好似沒什麼重量,葛嬤嬤服侍她換上,曼春前後左右看看,“要不要再短些?”

唐曼寧照照鏡子,踮著腳,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撫著衣料上的花紋愛不釋手,心不在焉道,“不用不用,換上厚底鞋正好——葛媽媽,我那件新做的裙子呢?擱哪兒了?”

唐曼寧試了條杏色的,覺得不滿意,又試了素色的,仍舊搖頭,“太素氣了。”叫人把她今年新做的衣裳都擺出來,要搭配這件新衫子。

曼春笑吟吟的看她折騰衣櫃,把裙子衫子擺了一床,又把屏風掛滿了。

“這條怎麼樣?”曼春伸手指指角落裡掛著的一件。

那是一條粉色百褶裙,唐曼寧只穿過一次,因為顏色太浮,就丟在一邊不再穿了——她猶豫著拿過來,往身上比了比,“這件……行嗎?”她記得這條裙子穿上顯胖。

“我覺得好看。”曼春咬了一口西瓜,把籽兒吐在盤子裡,告訴小屏,“我桌上梅花攢盒裡頭有根摻了銀線編的絛子,綴了綠珠子的那個。”

小屏把那絛子找來,交給唐曼寧系在粉色裙子上。

眾人都說好看。

兩人玩到月亮爬上屋簷還不肯睡,童嬤嬤過來道,“外頭快要敲二更鼓了,姑娘們早點兒歇了吧?”

唐曼寧試衣裳折騰出一身汗,便要洗澡,葛嬤嬤勸她,“天晚了,不如等明兒日頭好的時候再洗?”

葛嬤嬤話音未落,外頭響起石榴的聲音,“葛嬤嬤?葛嬤嬤!姑娘睡了沒?”

唐曼寧聽見了,微微皺眉,葛嬤嬤看看她,撩了簾子出去了。

跟妹妹比了個手勢,唐曼寧小聲道,“這麼晚了,她又過來!”

唐曼寧煩石榴不是一天兩天了。石榴原就與一般的丫鬟不同,一進府就在太太屋裡伺候,後來給她做了貼身大丫鬟,她也一向敬著。這人平時跟底下人擺譜也就罷了,拿著雞毛當令箭她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她這邊但凡有點兒什麼風吹草動,都會被石榴報到太太那兒,就很可厭了,然而她是大丫鬟,明面上沒犯什麼大錯的話也不好罰她,免得下頭不好管束。

石榴那想做人上人的心思也不是沒人看出來,不過是瞞上不瞞下罷了,唐曼寧也隱隱察覺出些許不對勁,只是不能說出來,只有自己心裡暗暗彆扭。還有一點,石榴是韋嬤嬤的親孫女,而韋嬤嬤對二姑娘的態度什麼樣兒大家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於是,石榴沒能跟著搬過來,仍舊守在大姑娘的院子裡,唐曼寧有事也只差遣幾個小丫鬟,實在繞不過她才叫她。

石榴進了屋,雖沒人叫她,她還是笑著向唐曼寧的方向福了福身,“大姑娘。”

這段時日石榴驟然失寵,別人看沒看出來她不知道,可她自家事自家知道,她在大姑娘那裡她說話是越來越沒分量了,為此很是嘔了一陣子氣,卻又不敢跟大姑娘頂著來,便千方百計的想法兒往唐曼寧跟前湊。

唐曼寧瞧著她,嘴角的笑意也沒了,冷淡地點了點頭,“這麼晚了,你怎麼過來了?”

石榴笑容一僵,“剛才太太派了人傳話,叫我們把姑娘的屋裡的東西收拾了,我不敢做主,來請姑娘示下。”

這事兒要是換個人來說,唐曼寧幾句話就打發了,偏偏是石榴這個自以為聰明的,她以為唐曼寧是犯了脾氣跟太太賭氣,想著先前太太囑咐她的,就又往前邁了一步,不等唐曼寧開口就搶先說道,“姑娘,聽奴婢一句勸,太太也是為了姑娘好,姑娘何必惹了太太生氣呢?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姑娘這樣,太太可要傷心了,姑娘自小也是讀了書的,那書上說的忠孝……”

“我什麼時候落魄到要你來教訓我?”聽到自己被扯到忠孝上頭,明知這石榴大字不識幾個,更不要說書上的道理,不過是仗著臉面跟她歪纏罷了,可唐曼寧還是忍不住火大,“太太說了什麼,你聽不聽的,何必來問我?我說了,你就聽?我要說讓你不許收拾呢?你是不是又要跑到太太那裡耍嘴去?去吧去吧!快去!”

葛嬤嬤推搡著石榴出去了,“你抬頭看看什麼時辰了!什麼事兒不好明天說?非得大晚上的跑來惹姑娘生氣?”

石榴掙開了葛嬤嬤,悻悻道,“是太太讓我來勸勸姑娘……”

葛嬤嬤冷笑,“呸!又不是隔了千山萬里,幾步路的事兒,太太有什麼話要囑咐的不會自己跟大姑娘說?我知道你一向在太太跟前有臉面,可太太也沒說讓你把姑娘氣著!快走吧,她們母女之間的事兒,用得著你在中間使力氣?”把石榴打發走了。

唐曼甯越想越委屈,捂著心口直吐氣,“太太說我也就罷了,我好不好的,要她來說嘴?她如今是個丫鬟就敢對我指手畫腳的,將來若是真有了什麼好前程,我還活不活了?”

葛嬤嬤見她臉色不好,曉得是真氣著了,趕緊給她衝了一盞玫瑰露喂她喝了,“姑娘寬寬心,不值當的為她生氣。”

唐曼寧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覺得身上沾著汗粘糊糊的,就要洗澡。

雖說天熱,可這都快夜裡了,自然不如白天時有太陽曬著,葛嬤嬤就想勸,唐曼寧犯了倔,“怎麼,我連洗個澡也不行了?”

曼春勸她,“彆氣了,葛嬤嬤是怕你受涼。”

唐曼寧道,“三伏天怎麼會受涼?”

洗澡不過是小事,知道她是心裡不痛快,便隨她去了。

然而唐曼寧第二天早晨就有些不舒服,一副感冒了的樣子,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直喊疼,問她哪裡疼,她卻道渾身都疼,葛嬤嬤摸著她額頭上熱得不正常,不敢耽擱,跟童嬤嬤說了一聲就去稟報了王氏。

報到王氏那裡,王氏還不信,“昨兒不是還好好的?她是生氣了,不想見我吧?”

葛媽媽惶恐道,“身上確實有些發熱,睡得迷糊起不來,還喊疼。”

王氏怒道,“既然這樣,昨兒夜裡怎麼不說?”當即吩咐了人去請大夫。

自從曼春搬到這裡,王氏還是頭一次來,她掃了一眼曼春,便一頭鑽進了唐曼寧的臥室,看到唐曼寧閉著眼睛蹙著眉,一副難受的樣子,焦急道,“大夫呢?怎麼還沒來?叫人去催催!”

旁人哪敢反駁?都急急忙忙應了,有端水進來的,有往外走的,不敢叫自己閒著。

王氏坐在床邊,拉著唐曼寧的手,“我的兒,這是怎麼了?”

唐曼寧哼了兩聲,勉強睜開眼睛,瞧著床邊坐著的人穿衣像是太太,“母親?”

王氏趕緊抓住她的手,安慰了幾句,等到唐曼寧再次閉上眼睛,她轉過身,“昨天是誰守夜?”

王氏在屋裡看了一圈,眼裡冷光閃過,問跪在地上的葛嬤嬤和玉珠,“昨兒你們姑娘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窗子是誰開的,夜裡打扇的是誰?”

葛嬤嬤膽戰心驚的把前一日唐曼寧的衣食住行都報了一遍,一絲兒也不敢隱瞞,王氏沉著臉,“我讓你們伺候姑娘,不是讓你們慣著她!有不妥當的事,姑娘不聽,你們不會來告訴我?——石榴!”

石榴站在外頭,聽見太太叫她,嚇得一張臉都變了色,弓腰塌背的進來就跪下了,“太太,我昨兒晚上來的時候姑娘還好好的!”

葛嬤嬤被王氏盯得跪不住,只好膝行兩步,“昨兒晚上姑娘要洗澡,是我們沒攔住,請太太責罰!”

如今這樣熱的天,誰能想到洗個澡也能受涼?

王氏臉色極差,“暫且饒了你們,好好服侍著!要是服侍不好,看我怎麼收拾你們!”叫人抬了軟轎來,把唐曼寧抬走了。

王氏臨走時狠狠瞪了一眼曼春,好像唐曼寧生病都是她咒病似的。

院子裡的人一下子走了七七八八,唐曼春把人都叫了過來,“各處都沒事吧?”

王氏帶來的人倒沒有敢生事的,大姑娘病了,太太正著急,誰也不敢去捋虎鬚,都老老實實待著。

曼春叫人關好院門,對童嬤嬤道,“太太那兒這會兒是顧不上,回頭就該叫人來收拾姐姐的東西了,咱們先整理整理,免得到時候說不清。”

唐曼寧只是搬來暫住,曼春西屋裡原先擺著的好些東西就沒有換地方,姐姐病了,葛嬤嬤肯定是不能來的,雲珠玉珠又只是小丫鬟,她猜來的多半是石榴或是太太屋裡的人。

童嬤嬤把一些擺件收了起來,連堂屋裡的西洋自鳴鐘也挪進了東屋。

曼春沒有猜錯,第二天石榴就帶了個眼生的丫鬟過來了,在西屋看了一圈,“這屋裡原先有幾樣擺件兒怎麼不見了?我記著有座瑪瑙玉山子,還有對青葫蘆瓶,哦——還有座自鳴鐘!”

自從大姑娘住過來,因嫌自鳴鐘吵鬧,睡不著覺,就叫人把鍾挪到了堂屋的條案上,只有那對越窯的青瓷葫蘆瓶和瑪瑙玉山子曾經被擱在西屋裡,石榴這話擺明了胡扯。

童嬤嬤沒跟她客氣,“你說的那些原是我們姑娘屋裡的,知道你們要來收拾大姑娘的衣裳被褥,就把不相干的東西都收起來了,免得弄錯說不清楚。”

石榴笑道,“瞧嬤嬤說的,我們還能弄錯了?是太太發了話的,讓我們來收拾這邊兒大姑娘屋裡的東西,我們大姑娘雖不會計較,可你們把東西都搬走了,叫我們怎麼交差?”

曼春聽到動靜,出來問她,“你們姑娘怎麼樣了?”昨兒她幾次叫人去打聽,只聽說姐姐喝了大夫給開的藥,睡了一天,到晚上仍舊燒著,也不知一夜過去,今天怎麼樣了。

石榴卻不答話,道,“二姑娘,我是來收拾我們姑娘的東西的,怎麼童嬤嬤倒藏起了些?”

曼春眉頭一皺,“你是姐姐屋裡服侍的,難道姐姐那裡有什麼沒什麼你不清楚?”

石榴道,“二姑娘,我不過是領了太太的差事……”

“你是不是覺得我看在姐姐的面上不好給你難看?等過幾天姐姐跟著太太走了,我就是想找姐姐告狀也不成了?還是說有韋嬤嬤給你撐腰,就覺得誰也奈何不了你?竟來我們這兒訛起人來了!”

石榴怔了怔,臉色有些難看,“二姑娘聽句勸,這個家畢竟是太太當家,姑娘還是聽太太的為好。”

曼春冷笑,“你的意思是太太叫你來訛人的?”

石榴張口結舌,一時沒了詞兒,“二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

曼春瞥了她一眼,轉而吩咐童嬤嬤,“嬤嬤,那些東西都是老爺叫人送來的,賬上都是有數的,當時大少爺也在,你去前院叫他來,請他來做個證人,要是他也說不清,我就只好去問問老爺了——”

童嬤嬤福了福身,轉身要走。

眼看二姑娘真要去叫大少爺,石榴有些慌了,她連忙拉住童嬤嬤,強撐著笑道,“嬤嬤別急!”

怎麼能叫大少爺來?那幾樣東西究竟是不是大姑娘的她心裡有數,太太讓她這樣做,也不過是看二姑娘不順眼,要鬧一鬧她,這事兒真要是擺到老爺和大少爺面前,吃掛落的只能是她這個辦差事的,若是大少爺厭了她……還不如叫太太罵幾句!

想到這兒,她堆起笑容,“大姑娘院子裡的東西不少,興許是哪個記錯了,我回去再查一查賬本兒,一定不叫姑娘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