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證年代的日常生活[空間] 67|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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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話,陶小霜直視著吳紀的眼睛,說道:“吳紀叔,這事要是你和朱阿姨的意思,那我也就”,陶小霜轉臉打了個噴嚏後,然後繼續道:“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可我想你們不會這麼……所以,這八成是吳晴她自己的意思吧?”
“小霜,這……我和孩子她媽真沒有這意思。”吳紀很尷尬,他摸著鼻樑道,“我家吳晴膽子小,估計是被李照弟那個大喇叭一逼後說錯了話……你別生她的氣,等她回來,我就狠狠教訓她一頓。”
吳紀對自己的孩子一向是棍棒教育,陶小霜相信他肯定會狠狠‘教訓’吳晴,但是這又有什麼用呢?吳晴要是怕捱打就不會那麼說了。
打蛇就要打七寸,陶小霜按著先前想好的說法道:“教訓就不用了。只不過――中午的時候吳晴和亭子間的李阿姨說了那些話,這會只怕半個同壽裡都知道了……要是有人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訴……”
“千萬別!”吳紀連忙道,“清華和他那個媳婦做的那事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的!小霜,算吳紀叔拜託你了……”
“我也不想說那事的,可被人誤會的話我心裡真的很難過。……雖然說管天管地還能管到人心裡想什麼嗎,可說了這麼些胡話,她總得道個歉吧?”陶小霜帶著鼻音低聲道。
“什麼管不了心裡的瞎想,我女兒我還管不了了!”家裡兩個病人躺在醫院裡,大女兒還淨添亂,吳紀氣得咬牙道:“我等會就帶著吳晴到客堂間給你道歉去。以後要是誰來問你那些話的事,你就只管讓他們來問我好了!”
在青春期時,生理會抽芽般的急速發育,同時心理也會極為敏感,通俗點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往往面子大於天,所以也就不用詳敘當著程家老小的面被父親壓著道歉時,吳晴心裡那種極度的難過和羞恥了。
……
第二天起床後,陶小霜的鼻子就堵得不能呼吸,自然也聞不到任何氣味了。鼻子宣佈徹底罷工後,不得不用嘴吐氣吸氣的她在去9中的路上飛了整整兩木壺溫熱的檸檬水。口裡一有乾澀的感覺她就喝一口,一路喝著水,她還一路的打噴嚏;走到9中時,她用掉了厚厚一疊的草紙,鼻子都快擼掉了,還得小跑著去教學樓上廁所。
話說自己狼狽成這樣,一定是因為前天一天裡就聽了兩次壁角,損了自身陰德的緣故吧?
“陶小霜,快過來這裡,來坐我旁邊。”張曼紅坐在靠牆居中的座位上叫道。
看她坐的位子合適,陶小霜就過去坐下了。
因為好久沒有正式上過課,曾經固定的一人一座的規矩早已經打破了,如今班上的學生都是三五成群的隨意亂坐。
陶小霜笑著道:“張曼紅,昨天謝謝你幫我請假了。”
張曼紅擺手道:“沒什麼,也是運氣好――要是你的電話晚來一會我就走了。”說完她湊到陶小霜耳邊,道:“賈老師進了我們這一屆的畢工組,你知道嗎?”
陶小霜挑挑眉梢,“是嗎?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我走得晚,看見賈老師把他的東西搬到畢工組的辦公室裡了。”
工宣隊進駐9中後不久,全校畢工組的人事變動就開始了,先是總領全局的校畢工組全員逐一更換成了工宣隊的隊員,王援朝自然是組長――景崗山在此期間還是負隅頑抗的,所以是逐一而不是一次性的更換,然後具體負責和學生以及家長接洽的各年級的畢工組也開始改組了:剔除掉景崗山的人後,工宣隊把曾經被邊緣化的一些老師和校工召進了現在的畢工組。
賈老師是一個個頭不高,40出頭的教數學的男老師,他是陶小霜所在的67屆2班的班主任,也是一個這兩年裡被李衛紅他們叫做賈老鼠批過好幾次的保皇黨,看來如今他是農奴翻身把歌唱了!
“我趁著幫賈老師搬桌子的機會進了趟畢工組――你知道的,這段時間那裡都關著門,神秘兮兮的誰也不讓看,結果你猜我看到了誰?”張曼紅用一臉你絕對想不到的表情看著陶小霜。
“你看到的那人是我們班的?”得到張曼紅點頭後,陶小霜就開始猜了,她先猜了班上的幾個保皇黨學生。
張曼紅一一搖頭否定了,隨後她指了個方向,“這人和賈老師恩怨很大的,不是一派的……”
“是李衛紅?”陶小霜問。
“不是。”
“是陳美娟?”除了李衛紅和已經進了文工團的倪愛蓉,班上的第三運動員就要數她了。
“不是。”張曼紅乾脆揭穿謎底,“我看到的人是胡英荃。”66年停課前,胡英荃在班上數學成績最好,所以他也是和賈老師關係最好的學生,但後來卻跟著李衛紅他們一起狠鬥過賈老師。
張曼紅小聲道:“胡英荃去交自願書了,還是份血書,他自願去雲南墾邊。”
陶小霜驚道:“什麼?是真的嗎?”畢工組今天才開始找人談話,他昨天就把自己‘發配’了?這……
張曼紅道:“你說……他是被賈老師進畢工組的事嚇傻了?還是真的一顆紅心向著黨,所以自願去修地球了?”
“我覺得這事……有古怪呀。”陶小霜和胡英荃以前都是班幹部,對他有些瞭解,這人有些內向,但頭腦很聰明,既不是膽小鬼也不是那種運動狂熱者,所以張曼紅的那兩種假設感覺都不太對。
陶小霜說完轉頭在教室裡張望了一下,沒有找到胡英荃的身影。這時已經過了8點半,教室裡卻只有20來號人,這很奇怪――今天可是畢工組第一次談話的大日子,不應該只有這點人呀?然後她又發現了一件怪事,李衛紅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盯著講臺的方向在發呆,而她的那些運動‘同志’一個都沒在教室裡。
陶小霜皺著眉思忖了一下,然後道:“你看到李衛紅的那些……”
她的話還沒說完,教室門口的走廊上就傳來了一片喧譁聲。
緊接著,李敢一頭大汗,臉色醇紅的跑進了教室,只見他爬上講臺,揮手大喊道:“廣闊天地煉紅心,雙手繡出地球紅!同學們,我自願去支邊,為祖國奉獻我的一切:黑龍江、內蒙古、雲南、烏魯木齊,哪裡需要我,我就去哪裡!”
陶小霜驚得站了起來,教室裡所有的學生都吃驚的看著李敢。
李敢以往從未被人如此注目過,這兩年裡又受了不少的白眼,他不由激動的大喊道:“大家聽著,我說的都是真的!我將響應上面的號召,去奉獻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我已經交了自願書了!”
教室裡有人被鼓動起來,圍上前去問李敢他上交自願書的具體情況。
陶小霜聽到外面走廊上的嘈雜聲中有人在叫著‘自願書……’什麼的,就從後門跑了出去,張曼紅跟在她的後面。
這時,走廊上已經站滿了學生,喧譁的源頭正是位於走廊最裡面的畢工組,陶小霜拿出吃奶的勁才擠了過去,這過程中張曼紅和她失散了。
陶小霜剛擠過去,她的手才要碰到畢工組辦公室半開的房門,突然就被身後的人猛地向前推搡了一下,哎呀的叫了一聲,陶小霜眼見自己的腦門往前面的門框撞去。
已離她不遠的孫齊聖見狀趕緊搶身上前,從後面抓住她的肩頭,把人撈了回來。
陶小霜回頭見是他,就放心的笑了,“大聖,還好你手快,差一點我就……”
孫齊聖低頭道:“這裡人多,我站在你的後面。”
“好的呀!”
孫齊聖這時的身高已經超過了1米8,加上他那大衛像般的健美體魄,站在同齡人裡就有如猛虎進了雞群,有他做後盾,後面的時間裡陶小霜完全沒有被擠到過了。
只見畢工組的辦公室裡,一群激動不已的學生圍住了所有的辦公桌,他們揮舞著一份份寫滿血紅字跡的自願書,叫嚷著:“我們要去支邊!”“我們要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建設邊疆萬歲,拋頭顱灑熱血萬歲!”
在這些人裡,陶小霜看見了陳美娟,她正站在賈老師的面前,大聲喊著口號,班上不見的其他同學正簇擁著她。
“同學們,安靜一點,一個一個來。”有一箇中年女老師大聲喊道,可是自願者們完全不理會她,這些學生已經進入了一種遊/行示威的狂熱狀態。
這種狂熱讓站在門外圍觀的學生也興奮起來,有一個學生喊著:“我也要去支邊!”隨即從陶小霜身邊越過,衝了進去,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
情況失控了,包括賈老師在內的7、8個畢工組成員臉色都愈發狼狽了。
看著自己班上的那些人,想到一個人待在教室的李衛紅,陶小霜感覺有些奇怪,孫齊聖突然說道,“我們走”,然後就拉著陶小霜擠出了畢工組的門口。
被孫齊聖帶著下樓後,往教學樓外走的陶小霜越想越奇怪:剛才自己班上去包圍畢工組的那些人似乎都是李衛紅的‘同志’,然後昨天第一個去交自願書的胡英荃也是李衛紅的‘同志’,而李衛紅自己卻一個人留在了教室裡……感覺到十分蹊蹺,但一時找不到關鍵點的陶小霜想得有些頭暈,直到孫齊聖帶著她在一間麵店裡和朱大友、莊沙會後,孫齊聖和他們的幾句對話才點醒了她。
“你一個人坐對面。”一張方桌前,孫齊聖和朱莊二人擠著坐在桌子的一面,讓陶小霜獨自坐在三人的對面。
朱大友沉著臉道:“大聖,你說對了,這次逼宮勢頭太大了,只怕……那些運動員真要洗白上岸了。”
孫齊聖道:“時間選得好。現在67屆里人人都懸著心,今早他們突然一發動,很多自覺無望留在上海的黑五類和多子家庭都被他們裹挾著一起寫了血書……這次工宣隊要是免了所有自願者的‘罪’,法不二判,他們也就洗白了。”
莊沙氣得一拍桌:“這些搞屎棍,本來應該通通發配的,現在倒是全洗白了。”那些造反派真要洗白了的話,那67屆留在上海的名額就又要減少了。
陶小霜聽到這裡,算是明白了:從對66屆的分配可以看出來,畢工組會把有黑底子的學生直接放在最差的檔子裡,直接發配出上海,工宣隊進校後,造反派如今也是黑底子了;而今天這些造反派的學生鼓動著那麼多人交了自願書,工宣隊無論是維/穩起見還是照章辦事都肯定不能把這些人都發配掉的,那就只有表揚他們一番後把這事大事化小了,這樣的話,已經‘自願’過一次的運動員們就算是洗白了――以後只要說一句:‘我都自願過了,是你們不要的’,那畢工組就不能再用造反派的身份逼他們‘自願’了。
“大聖,你們是怎麼知道這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