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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醫妖后 068 忠犬相護

作者:黃姜

068 忠犬相護

奔來看戲的滿朝文武心中各自思量萬千,不論鳳家貴女如何行事,身為祖母竟將先皇賜予的要求如斯用在嫡親孫女身上,簡直聞所未聞,這是有多大的仇恨,才要將一個女子置之死地?

鳳家珺戎也才死而復生不久吧?

聽聞其精通茶道,精通詩詞歌賦,對父兄也甚是維護,反倒是鳳家輕歌以超度為名行詛咒之實,行跡惡劣不堪,這些事怎麼到了老太君嘴裡,就成了欺姐滅兄,不孝不悌呢?老太君到底有沒有思想?知不知道此舉一出,便是推鳳家珺戎入萬丈深淵,自此永無翻身之地了?

廟宇?

那又如何?

滿朝文武嘖嘖稱奇。

鳳將軍驟然抬頭,竟急得不顧君臣之儀直視天顏,脫口而出:“陛下,家母行事向來穩妥,這番魯莽之語,恐是被人挑唆,要求不當有違初心,望陛下三思。”

這是長者的戰場。

鳳珺戎沉默不語,靜靜而立,窮盡餘光所能收納的視野範圍,將其人的表情收進眼底,暗暗揣度殿上其人的立場。

西秦帝此刻倒是給足了鳳將軍的面子,依他所言詢問老太君:“鳳將軍的意思老太君是否聽清楚了?”

老太君深深跪服,額頭碰到放在身前交疊的雙手,維持了須臾,這才回到:“回陛下,老身清楚。”

“那是否還堅持以烏玉為要,求鳳家珺戎此生長安廟宇,禮佛終生?”

“母親。”

鳳將軍低喚,帶著絲不易察覺的祈求。

老太君心微顫,佈滿褶皺的臉龐微顯動搖,一旁跪得筆直的鳳張氏忽而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蔚藍色宮裝廣袖,廣袖漂移間,那下方的墨綠色廣袖跟著一動,像是無形的警告,老太君一個激靈,斂去掙扎,無視鳳將軍的祈求,沉聲道:“回陛下,這個要求是老身再三思之而提,亦是老身餘生所盼,老身堅持,望陛下成全。”

說罷又是深深跪拜,其中懇求與堅持不言而喻。

鳳珺揚臉色差極了。

若非場合不對,鳳珺揚真想抓住老太君質問,到底戎兒哪裡不入她的眼了,為何這般痛恨?先是意圖私用家法,被他警告未果後,竟入宮面聖要求將戎兒驅離府中,在尼姑庵度過餘生,心腸如斯狠毒。

這哪裡是親祖母?

這根本就是劊子手。

鳳珺揚氣有不平,軒轅燮亦是眉眼染怒,他想疼都沒機會疼的女人竟然讓人如斯踐踏。怒意襲上那如斯俊美的容顏,原先迫切希望確認意中人身份的熱衷情緒沉澱下來,他皺眉聽完老太君的荒誕要求,心裡光火蹭蹭蹭地自心口竄起,直想問一句,到底是不是親生的?

軒轅忱和軒轅奕斂眸若有所思。

西秦帝坐在高位,將眾人的訝異收進眼底,似是不滿眾人的沉默,沉聲說道:“眾愛卿以為如何?”

鳳將軍的家事何人敢談?

不少文臣武將幾不可察的退後一釐,用沉默的態度表明,他們聽戲看戲即可,參與?不不不。若是引來鳳將軍的事後報復可就不值當了。

然,卻有一個例外。

溫相手持玉如意,跨步出列:“臣有話要說。”

“準。”

“臣以為,烏玉為先皇所贈,要求為先皇所允。鳳老太君的要求,一不違背天道二不違揹人倫,理應得到支持。”

鳳珺戎不虞的眼神掃了過去。

將軍府的事,相府插什麼手?

溫相?

就是殷的情報中那個與鳳老頭不合的文臣?就是那個常常諷刺鳳老頭頭腦簡單的文臣?就是那個可能擁有殷的下落的文臣?就是那個囚禁了飛蓮施加暴刑的文臣?

長得歪瓜裂棗如斯醜陋,怎麼好意思出來見人?

鳳將軍亦是憤然,冷眸警告的瞪向溫相,沉聲說道:“溫相慎言!此乃將軍府家事,何故多嘴!”

“臣僅尊聖命道出心中所想,鳳將軍又何必如此緊張?”

“這是我將軍府的家務事。”

“非也非也。老天君既然主動將此事搬上朝堂,又涉及先皇,早已脫離內宅之事的範疇。將軍莫不是惱羞成怒,想要出言警告,令本相道出違心之語敷衍陛下?”

“沒有!”

“抑或是將軍不服陛下問候群臣,這才出言警告在下?”

“不是!”鳳將軍直覺搖頭,隨後擔憂西秦王誤會似的,拱手作揖強調道:“臣並無此意,望陛下明斷。”

鳳珺戎搖頭,統共不過三兩句話就被溫相繞進去,老爹你也太不給力了。怪不得溫相敢出聲參與,分明就自信口才傲人,足以壓制心思耿直的你呀。

西秦帝對鳳將軍的強調不以為意,反倒是對溫相的說法頗為贊同的模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卻並不表態,而是照例詢問滿朝文武:“眾愛卿以為如何?”

“臣附議。”

“臣附議。”

“臣等附議。”

一人附議,人人附議。聲音從參差不齊到異口同聲,前後不過須臾,幾十人連聲附議,響聲之大,振聾發聵。

鳳張氏對這個結果不甚滿意,有心出言落井下石,但是轉念一想,這結果左右也比讓鳳珺戎繼續在府裡佔山為王為所欲為好多了。更何況,尼姑庵皆為弱女子,想要偷偷拿鳳珺戎的命,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如斯一想,鳳張氏心裡得了安慰,也就不計較老太君擅自改變主意了舉動了。

彷彿知道鳳張氏的滿意,老太君提著的心落了地,微鬆了口氣,至於兒子的不滿和怨懟,她有的是法子讓他消怒。

事情似乎就要這樣波瀾不起地過去,眾人心中略不是滋味,彷彿興沖沖地來看飛流瀑布,結果臨場卻只瞧見了山澗清澗,其中轉折,真心令人索然無味。

西秦帝顯然也覺得老太君小題大做了,但藉機下了將軍府的臉面,削了將軍府的威嚴,目的達到,也算是稍有安慰了。當即闊袖橫掃,沉沉道:“那就依老太君所求,鳳家貴女鳳珺戎即刻——”

“臣女不服。”

“臣有異議。”

“臣有異議。”

西秦帝話未完,陡然被一連串的聲音阻止。卻是鳳珺戎和鳳珺揚,鳳將軍齊齊出聲,眾人忽而眼前一亮,精神抖擻了起來,只因覺得戲裡*要來,正待聽聞幾人如何辯解,冷不防又聽見兩聲:“兒臣有異議。”

“兒臣亦有異議。”

定睛一看,卻是九皇子和十一皇子。

嗬。

滿朝文武目瞪口呆。怎麼會是這兩位皇子?

十一皇子倒是好理解,畢竟鳳家貴女是皇朝鮮有的美人兒,眉眼翹鼻朱唇,無一不精緻,無一不豔麗,有這樣傾世容顏為奠,美人兒只消一個眼神便能令天下男人為之神魂顛倒。喜愛美人兒的十一皇子出聲相幫,意料之外卻也意料之中。更何況,近來十一皇子常入將軍府大獻殷勤也不是什麼秘聞,有此舉,正常不過,正常不過。

但是九皇子是怎麼回事?

知曉鳳將軍疼愛鳳家珺戎,特意出聲相幫,藉機拉攏中立的將軍府?可是也不對,若是想要拉攏將軍府,九皇子就不會在朝堂上與鳳將軍爭奪兵權了,這哪裡是想要拉攏的意思?分明是看上八十萬戰軍那塊肉,想要與鳳將軍為敵,將那肥肉想要嘶咬啃噬殆盡才對。小說txt下載

那為何會出言相幫?

不為拉攏,難不成是為鳳家貴女?

這個想法剛冒出點苗頭,又立馬被眾人掐死在萌芽中。不不不,這個更不可能,九皇子厭惡女色眾人皆知,多少大家閨秀香囊暗送皆被拒之三尺之外,如今又怎麼會為一個女人出頭?

那麼,難不成鳳家貴女手中有九皇子想要的東西?

滿朝文武最大限度的發散思維進行聯想,左思右想皆不得其解,對軒轅燮異常的舉動訝異極了。

西秦王也是驚訝,最該替鳳珺戎說話的四皇子都還保持沉默,怎麼倒是九皇子和十一皇子先開口了?虎目微斂,西秦帝就想點名軒轅燮說明理由,卻有一雙期待的眼眸緊緊盯著他,西秦帝嘆氣,道:“十一皇子因何異議?”

那廂軒轅奕眼巴巴地盯著西秦王,後者咳了咳,不由隨他所願,用朝堂稱呼喚了軒轅奕一聲。

軒轅奕得了開口的准許,立馬噼裡啪啦地說道:“父皇你不知道,戎兒,不,鳳家貴女待鳳將軍好著呢,鳳將軍下朝晚歸,鳳家貴女都會等他回來了才一齊吃飯。對兄長鳳御醫也是好得不得了,天天熬夜給鳳御醫繡荷包,做衣裳,這樣的女子,怎麼會不孝不悌?肯定是有人故意汙衊,太可惡了,父皇最開明瞭,肯定會明察秋毫嚴懲惡徒,不讓鳳家貴女含冤受辱的對不對?”

被一通好誇的鳳珺戎汗顏。

鳳將軍:戎兒什麼時候非要等我回來才肯吃飯了?

鳳珺揚:戎兒什麼時候替我繡過荷包,做過衣裳?

軒轅燮微怔,鬼醫鳳邪的性子必然不會靜下心來做那些事,不過,以後若是有機會,讓她給他繡個荷包定他倆之情也不錯。

軒轅奕還在說:“上次去找鳳御醫學習藥理,還看到鳳家貴女正在廚房給鳳家輕歌熬藥呢,那個姐妹情深呀,兒臣看了都羨慕不已。哪個敢說這是她欺負姐姐了?老太君你敢嗎?鳳夫人你敢嗎?”

軒轅奕一邊問一邊冷眼掃了過去,眸中冷意直看得老太君和鳳張氏心顫不已,想要辯駁的心思就這麼憋下去了,只能聽他繼續胡謅:“看,兩個最有資格指責鳳家珺戎不對的人,都沒說話,還有誰能指摘鳳家珺戎的不是?”

滿朝文武默然。

十一皇子,您這樣威脅老太君和鳳家主母,就是人家想這麼說,也不敢說了哇。

西秦王對軒轅奕的長篇累牘信了一半的一半,挑著眉頭問道:“十一皇子對鳳家貴女倒是維護得緊。”

“鳳家貴女美呀,”軒轅奕沒傻到分不清狀況,在這當口添亂,想也不想地插科打諢,“兒臣還從沒見過這樣美的女子,跟天仙兒一樣,美得兒臣的心都要酥成了雪雲片糕,一片一片,味道好極了。”

滿堂噴笑。

這十一皇子還是一如既往的逗趣,前言不搭後語的調子,也唯有他能唱得理所當然。

鳳珺戎也被軒轅奕插科打諢的言辭弄得忍俊不禁。還味道好極了?難不成他想把她當雪雲片糕,一片一片吃了不成?

西秦帝笑罵了一句,言語間是顯而易見的寵溺,話落後轉而看向軒轅燮,語氣變得平平淡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九皇子又是因何反對?”

軒轅燮斜跨前走幾步,行至方臺正下方,頷首行禮後方才起唇回話:“回父皇,兒臣以為鳳家貴女鳳珺戎是皇朝功臣,不應受驅逐離家之辱。”

位列金鑾殿兩側的眾人刷的一聲,齊齊抬首看向金鑾殿中央的軒轅燮,不敢相信那位戰場殺神話裡的涵義。

鳳家貴女是皇朝功臣?

這怎麼可能?

不消說鳳家貴女是何種性格,擁有何種能力,但說這功臣一事,皇朝連年國泰民安,何曾有過危機?這功臣一說從何而來?

眾人心裡只覺一陣荒誕不羈,只覺九皇子是在撒謊騙人,轉念一想,又想起九皇子一言九鼎,是非分明的作風,如斯說來……

難不成鳳家貴女真在不經意間拯救了王朝?

心中無端升起的臆測令眾人驚歎好奇,眸光紛紛朝那靜立不語的女子看去,眸光閃閃亮亮,充滿了驚奇和震撼。

鳳將軍和鳳珺揚也是懵然,各自用目光詢問鳳珺戎,鳳珺戎回以同樣無辜的眼神,心底卻在想軒轅燮那傢伙,該不會又要把初遇時那不沾邊的救命之恩強安在她頭上吧?

還真是這樣。

軒轅燮俊美如斯的面容此刻異樣冷凝,他沉聲回話,字字句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兒臣隱匿南楚多時奪得南楚北部軍事地圖,圖紙鮮明展現南楚北部的軍事佈防,有朝一日,這地圖定是我西秦踏破南楚的墊腳石。”

群臣還是頭一次聽聞此事,渾身一震,瞬間精神抖擻,將這等軍事機密公之於眾,簡直不可思議。

鳳珺戎斂眸,心底劃過濃濃的驚詫。

軒轅燮這是搞什麼鬼?這種機密說出來,不說帝王會如何反應,就他明目張膽地告知所有人他對南楚的所作所為,眾口鑠金,口口相傳,等於將自己暴露在陽光下,等於是在給自己拉仇恨。

奪得軍事地圖?

怎麼奪?

那不過是竊的同義詞而已。

軍事地圖被盜,皇朝北部陷入危情,南楚皇室為保朝臣安穩,為保民心安穩,必然會極力壓下這隱秘的消息。但是軒轅燮卻面不改色地將南楚皇室秘聞宣之於眾。

已竊圖之仇,將竊國之恨,南楚皇室能忍就怪了。

幾次交手,軒轅燮行事雖然不算陰狠詭譎,但也給她的感覺也有點陰險狡詐的意味,怎麼會說出這種不理智的話?

恍似不知群臣的訝異和鳳珺戎的疑惑,軒轅燮鋪墊完了前事,又頂著西秦帝驟然沉下的鐵青面色下,用堅定的不容置疑的語氣繼續敘述下文:“奪得地圖後兒臣策馬狂奔連夜回朝。不想南楚皇室竟出動千金誘使江湖聞名的鐵頭三怪追殺兒臣。”

群臣皆驚。

恍惚明白不久前九皇子稱病臥床,接連半月未上早朝的真相。什麼病重?應該是傷重才對。

軒轅燮不論他人作何想法,沉沉有力地說:“連追十三城,沿途兒臣餓食朝露,渴飲風雨,最終精疲力竭力有不逮,本以為會命喪黃泉。絕望之際,幸得鳳家貴女出手相救,方能保命回朝。”

“這不可能!”

“九皇子是在把老臣當三歲小兒欺騙嗎?”

“是呀是呀。”

本是靜靜聆聽的群臣沸騰了,異議聲四起:“九皇子武藝超群,皇朝最厲害的武士都不能在您手下對上三十招。倘若鐵頭三怪真如九皇子所言,厲害非凡,九皇子技不如人。但是,九皇子都甘拜下風的人,如何是鳳家貴女所能抗衡的了的?”

“這不是螞蟻碾死大象嗎?”

“假,太假了。”

群臣不信。

軒轅燮也不關心群臣信不信,他只想讓帝王相信,忽視群臣的鬨鬧聲,他定定地看向西秦帝:“鳳家貴女救了兒臣性命,保了踏破南楚的墊腳石,難道不能說是皇朝的功臣?”

狹長的鳳眸俱是鋒銳的顏色。

西秦帝似是被如刃鋒銳的眼神刺著了,虎目微眯了下,虎臉揚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狐疑和慎重:“眾卿所言甚是。鳳將軍一介女流,如何能超越你抗衡連你都敵不過江湖高手?”

話音剛落,軒轅燮緊追而上:“兒臣不敢有任何欺瞞。那日鳳家貴女手持蒙汗藥,趁風勢藥倒了鐵頭三怪,為兒臣博得片刻歇息的時間,以備最後的死戰。”

深知當日情景的鳳珺戎默。

她總算知道軒轅奕喜愛無中生有胡言亂語的性格是怎麼來的了,感情不是後天養成,而是先天自帶。

這對兄弟,簡直了。

若不是他陳述的場景她親身經歷,都要被他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騙到了。

藥暈?

什麼蒙汗藥在荒郊野外還能發揮這種奇效?

在鳳珺戎眼裡是一戳極破的謊言,卻令群臣心底產生了動搖。鳳家貴女若是藉助外力偶然相助了九皇子,那倒也能說得過去。

軒轅燮繼續說:“今日兒臣冒昧到將軍府拜訪,也是為了答謝鳳家貴女救命之恩。”

鳳珺戎:掰,你繼續掰。

被軒轅燮的鬼扯氣得想笑的鳳珺戎,儼然無暇思索軒轅燮為何冒著生命危險,將在南楚充當臥底一事暴露出來的目的。

但西秦帝卻仍保持著清醒的理智:“你們是在何時何處相遇?鳳家貴女為何會出現在荒郊野外?又為何會隨身攜帶蒙汗藥?又是如何趁風勢藥倒三人的?”

軒轅燮本也好奇鬼醫鳳邪那日緣何湊巧出現在那裡,但發覺自己動心後再去回憶斟酌,原因已不再他思索的範圍內,他要的,就是他們這樣不經意遇見的緣分。

但是這話顯然不能對西秦帝如實說。

軒轅燮謊言隨口拈來,一一解答西秦帝的疑惑,內容有理有據,毫無破綻,群臣搖擺不定的心漸漸安穩了下來,對軒轅燮闡述的救命之恩有了些許相信。

鳳珺戎垂首盯著眼下磨光得光滑可鑑的白雲石地面,連翻了好幾次白眼,心裡幾度冷笑,然冷笑過後,又不得不承認,軒轅燮這般作死保她,還是讓她有一點小小的開心。

唔,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嘛。

西秦帝也是個心有城府的,聽軒轅燮所言與暗衛探得的消息差別無二,也就信了幾分。精光矍鑠的虎目愈發顯得銳利,似是深思,但面色明顯地緩和下來。

擅長察言觀色群臣立馬開始轉移風向:“臣以為,既然鳳家貴女身負功勳,就此驅逐出家卻屬不當,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望陛下三思。”

典型的牆頭草,帝王心思哪邊吹,他們就哪邊倒。

鳳珺戎暗嗤一聲。

西秦帝短暫的沉默,一時間,唯有群臣爭先恐後嚷嚷著表態,鳳將軍也適時地高聲祈求。

情勢一邊倒向鳳珺戎,鳳珺戎緊皺的眉宇鬆開了些,但鳳張氏卻是急得不行。她背信棄義威脅老太君,讓老太君孤擲一注拿出先皇恩裳博得這次驅逐鳳珺戎的機會,如今驅逐不成,反替鳳珺戎揚名朝堂,這怎麼可以?

鳳張氏掩在蔚藍廣袖下的拳頭緊握,修長的指甲身陷手心,帶起點點猩紅和疼痛,她毫無所覺,微微側首,朝身側跪拜的老太君看去,瞳仁一斜,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老太君微闔眼簾,視而不見。

鳳張氏糊塗,她不糊塗。眼下威名赫赫的九皇子寧願承擔帝王怒氣,寧願承擔南楚皇朝萬民因憤恨而帶來的性命危機,也要將臥底南楚盜得軍事地圖的機密洩露而出,只為鳳珺戎博得朝堂美名,以此對抗先皇的口諭,為她正當留在將軍府多一絲籌碼。

這份袒護之意昭然若揭,她再堅持,也無濟於事。更何況……識時務的老太君本就佝僂的脊背愈發彎曲了幾分,更何況,戰神軒轅九子捨命也要相保的人,又有誰能真正傷到?

反正這事兒,她是管不了了。

鳳張氏對老太君的半途而廢不敢置信,咬牙低低暗呼了幾聲:“老太君,老太君!”

老太君乾脆閉上眼,充耳不聞的模樣像是睡著了。

鳳張氏被老太君懦弱退縮的態度氣得不行,那烏玉是先皇贈與老太君的,那口諭也是贈與老太君的,如今老太君放棄讓今上兌現諾言,她又能如何?

可惡。

一個個見風使舵的傢伙。

鳳張氏消瘦下去的臉龐閃過嫉恨,因為過度憤怒,周身血液上湧,將那蒼白的臉色染得通紅。

那廂西秦帝似乎明瞭老太君的妥協,意味不明地掃了眼垂眸靜立的軒轅燮,又掃了眼隱在鳳將軍後頭,同樣垂眸不語的鳳珺戎,眸色深了幾分。

“如此說來,鳳家貴女救了當朝九皇子可謂是大功一件,既然如此——”

西秦帝正想說功過相抵,不若老太君再三思量而後行時,冷不防鳳張氏忽然五體投地,匍匐悲悽大喊:“臣婦有怨,求聖上為臣婦做主啊……”

“鳳張氏閉嘴!”鳳將軍陡然暴喝。

鳳張氏偏不,好不容易勸動了老太君跟鳳珺戎來個魚死網破,如今老太君的行徑被九皇子的態度壓下,若是回了府中,她挑唆老太君入宮的事情一旦暴露,依枕邊人的態度,她不死也得傷半條命,屆時當真哭都沒辦法哭去了,還不若趁此機會求助今上。

左右今日不能讓鳳珺戎元氣大傷,也要從她身上咬下塊肉來,以洩她心頭之恨!

打定了主意的鳳張氏,將將軍府的臉面踩在了腳底,任性地哭喊:“聖上,鳳珺戎若真救了九皇子又怎麼樣?她收買地痞流氓侮辱自家親姐,她拳腳無眼將自家親哥傷得半條命見了閻羅王,心思邪惡殘忍至極,簡直令人髮指,臣婦心裡苦啊,斗膽求聖上明察,為臣婦做主,還臣婦兒女一個公道啊。”

此語一出,滿朝譁然。

收買地痞流氓侮辱自家親姐?拳腳無眼重傷親哥?

他們沒聽錯吧?

驚訝不已的眸光紛紛朝殿中靜立的女子射去,驚疑不定的,審視懷疑的,心悸害怕的,諸多情緒,紛繁複雜。

那樣一個形容冶麗的女子竟然會做出這樣殘忍的事?

是美人蛇蠍?

還是後孃汙衊?

身上傳來的各種視線灼熱得幾乎要將她洞穿,彷彿她是什麼神奇的生物一般,欲要一睹為快,鳳珺戎惱得不行,輕輕呼了口濁氣,壓下心中蒸騰而起的暴戾,掩在繁瑣宮裝下的手,輕輕撫弄衣袖暗兜中躁動不已的小乖,淡定,淡定,這都是人命,要是一出手將人都滅了,那真成殺人不眨眼的魔女了。

軒轅燮等人心思各異,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就見鳳珺揚橫眉冷豎,脫口而出地反駁:“休要胡言亂語,鳳輕歌被辱根本就是自作孽不可活,關戎兒什麼事?!”

“鳳御醫這是什麼意思?”

從頭至尾保持沉默的軒轅忱,冷聲質詢。與之相應的,還有鳳將軍和軒轅燮等人疑惑不已的眸光。

鳳珺戎先時極力剋制的隱忍,在聽到鳳張氏顛倒黑白誣衊鳳珺戎時,終於忍不下去了,憤懣不已地斥責:“還能是什麼意思,就是說鳳輕歌與鳳張氏合謀,意圖收買地痞流氓侮辱戎兒不成,自食惡果罪有應得。鳳張氏,戎兒好歹也喊了你近十年的孃親,難道你連一絲惻隱之心都沒有,非要辱她貞潔,取她性命才滿意是不是?!”

“我沒有!”

鳳張氏聲嘶力竭辯駁。

鳳珺戎心中叫糟,想要阻止鳳珺揚繼續說,但是盛怒中的鳳珺揚又如何能阻止的了,憤怒已經淹沒他的理智,他能邏輯清晰有條理地將事情完整敘述出來已是極為難得了。

在群臣聽得目瞪口呆的神情中,鳳珺揚揚聲迅速說道:“你沒有?那兩年前戎兒命喪箭下是誰設計的?戎兒胸口的十三箭是誰留下的?戎兒消失的這兩年所受的苦是誰給的?難道不是你嗎?難道不是鳳輕歌嗎?你敢說不是?”

鳳珺戎聽到腦袋一抽一抽。

她本已對老太君所有可能的舉動想好後路,也想好了如何對鳳張氏的計謀見招拆招,但是她沒想過笨蛋哥哥會來添亂啊。

當初參與射殺的人皆被滅口,除了鳳輕歌和鳳張氏兩個背後主使人,鳳隱閣找不到其他的證人,抑或是證物。

笨蛋哥哥相信她,繼而相信她的話。但不代表旁人也相信啊。平日裡口頭上的煽風點火,一般也只對親近之人有效,對冷靜客觀的第三人,一般起不了作用。

而今唯恐天下不亂的滿朝文武對於這口頭之詞,便是處在第三人的角度,他們會希望看到確切的證據再下結論,而不是一家之言。

這真是……

鳳珺戎頭疼不已,只能安慰自己,好不容易撿到一個疼愛她的哥哥,也算幸運了,笨點就笨點,衝動點就衝動點,如斯安慰幾番,總算將額上的青筋壓下去了。

軒轅燮將鳳珺戎瞬息的氣血不穩瞧進眼底,若有所思。

倒是軒轅奕不滿地炸毛:“什麼,鳳家貴女這麼漂亮,你竟然捨得這樣欺負侮辱,到底有沒有人性?!”

沒人理會軒轅奕的跳腳。群臣沉浸在美人是蛇蠍,但是鳳家輕歌也不是好貨的震撼中,今日這一出接一出的,真是跌破他們的五感了。

鳳張氏還欲開口,冷不防一道聲音搶在她之前。

清麗的嗓音在殿中緩緩響起。

“今上聖明,可否容臣女說一句話?”

爭論不休的幾人,抬眼看向引發爭論的焦點,也就是正主兒,有些好奇她會想說什麼。

西秦帝亦然,他道:“準。”

鳳珺戎將貴女矮身行禮的禮儀做得非常標準,重新起身站直後,她方才微抬頭,注視著西秦帝的鼻尖出,輕聲卻堅定地說:“臣女有證據證明鳳張氏所言皆屬子虛烏有,懇請今上給予臣女一個辯駁的機會。”

“準。”

西秦帝闊袖橫掃,十分豪氣。

群臣屏息以待,想聽聽鳳家貴女會怎麼辯駁。時光悠悠走過,微斜的紅陽在殿堂的十二金龍支柱上留下點點虛影,一息,兩息,鳳珺戎依舊不言不語。

支耳聆聽的群臣眉宇逐漸印染上不耐。

鳳家貴女莫不是唬人的?

難道其實根本就沒什麼證據,鳳家貴女只是隨口說說而已?等今上真的允了,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西秦帝儼然也是如斯想法,皺眉看向兀自陷入沉思中的鳳珺戎,揚聲疑惑道:“鳳家貴女?”

鳳珺戎蹙眉狀似掙扎,西秦帝挑眉,不辨喜怒的剛毅面容,因著這一動作,顯得肅然嚴厲了幾分,又身居離眾人兩米高的方臺上,傲然俾睨的威懾自上而下瀰漫開來,群臣有柔弱者,開始雙股戰戰,額冒冷汗。

然鳳珺戎恍似未覺,掙扎片刻後,似是下了決心,終於鼓起勇氣向西秦帝提出要求:“在辯駁之前臣女有一請求,望陛下恩准。”

說這類話的人多了去了。

西秦帝早已不是當年需要垂簾聽政的稚兒,聞言也只是不動聲色地笑笑,沒有傻到直接應允,而是道:“說說看。”

“因澄清清白一事涉及府中*,不宜為外人知曉,臣女請求陛下,屏退群臣,獨自傾聽。”

老太君鳳張氏不顧及鳳老頭的臉面,她可不能不顧忌。

至於這西秦帝,再想下鳳老頭的臉面,人家臣女都當面掙扎這麼久才敢提出這麼個合理的要求,若是還執意藉機令將軍府難堪,恐怕也會失去少許聖心。

軒轅燮意外地挑眉,顯然意外於她在意的竟然是這個。

看來他的小狐在意的,不僅有狐族兄弟的恩怨情仇,還有這將軍府一家,不,或許該說是鳳將軍和鳳御醫兩人。

如此一來,他佈置給墨飛的那些針對將軍府的奪權任務,該改換一番了。

鳳珺戎不知軒轅燮隨時隨地都在觀察她,分析她的言行,進而找出更多攻克她的辦法,她話落,便定定地抬首,入金鑾殿以來第一次直視西秦帝的眼。

黑黝黝的。

似是無邊的宇宙黑洞,詭譎暗湧。

隨著這一抬首,帝王的全貌映入眼簾。

四十不惑之年,額際鬢髮已有銀色出沒,襯得那張隱在十二串玉色細珠冕冠下剛毅平凡的面容,更顯滄桑。眼尾下垂,似是憂思過重,薄唇習慣性地抿著,暴露了他嚴肅刻板的性格。

視線再上調回去。

黑黝黝的虎目似波濤洶湧,但細細研究,卻能發現裡面一片風平浪靜。

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鳳珺戎心裡給西秦帝下了這樣一個定義。

與此同時的,西秦帝也在觀察著她。

早聽說鳳家珺戎是皇朝一品美人,如今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無怪乎十一前些日子天天上趕著討好,這副精緻如畫的容貌,又豈是那獨愛美人與酒的十一能拒絕的了的?

思及此,西秦帝轉眸看了眼聽完鳳珺戎的話,就眼巴巴望著自己希望自己同意其請求的軒轅奕,心底微嘆,這副風流好色的性子也不知隨了誰。

西秦帝神遊天外。

卻無人敢擾。

好容易等西秦帝自己回神了,見鳳珺戎仍盯著他,等著他的答案,不由挑眉,倒是個護短的主兒,罷,左右削了將軍府面子的目的已達到,沒必要將人往死角里逼。

一抬手:“準。”

鳳將軍心底鬆了口氣,旋即又提氣,惡狠狠地瞪了鳳張氏好幾眼,若是揚兒所言屬實,他定要這惡婦受盡磋磨苦難餘生。

鳳張氏一顫,縮了縮脖子,旋即又惡狠狠的瞪了回去,泛狠的眸光裡明晃晃的顯示著:怎麼?就許你護著鳳珺戎,不許我替雲兒歌兒出頭?

瞪著瞪著,還沒等到鳳將軍給個回應,眼尖地看到太監總管就要領命將無關緊要的人勸離殿堂,心裡一慌,登時哭鬧道:“不許走,都不許走。陛下,鳳珺戎辱姐殺兄,惡行昭昭,天理難容,有什麼不能對人說的?留下,都留下,文武百官,你們都留下來看看,看看這救了九皇子的功臣,到底是怎樣一個惡貫滿盈的蛇蠍女人!”

“蠢貨!”

好容易讓帝王鬆口私下決斷的鳳珺戎,這會兒簡直想藥啞鳳張氏的嘴巴,叫她再不犯傻地說出沒頭腦的話。

哪怕不在意鳳老頭的顏面,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常識,身為將軍府主母,她總該能學到其中幾分真意吧?

將軍府沒臉,於她到底有什麼好處?!

鳳將軍也想拿刀砍了這不知輕重的混蛋。鳳珺揚亦是一副恨鐵不成乾的模樣。

倒是始作俑者老太君氣定神閒的陷入佛經中,四字阿彌陀佛在口齒間纏纏繞繞,盤旋不去,一副置身之外的模樣。

“陛下——”

鳳珺戎還要爭取挽回點將軍府的顏面,但清麗的聲音卻被鳳張氏用更大的聲音壓下了,“鳳珺戎你又想說什麼鬼話?欺辱歌兒的人是你,打殺雲兒的人是你,你還能有什麼證據?不就是想私下讓將軍向陛下求情,饒你一回,我告訴你,你休想,我不會讓你得逞的。私下裡談?我拒絕!”

“我就是要讓在場的文武百官都看看,將軍捧在手心的愛女,到底是真心美豔無雙,還是隻是披著人皮的魔鬼?!”

鳳張氏所言正中西秦帝所想,他乾脆一抬手,徐徐後退就要離開殿堂的眾人紛紛止步,詫異地對視了一眼,默契地回到的位置站好。

鳳珺戎被眼前這一幕激怒,也被鳳張氏的話激怒,愧疚地看了眼鳳老頭和鳳珺揚,旋即俯在鳳張氏耳邊,寒聲凜冽道:“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蠢貨,我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