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變 第66節 進城之議
第66節 進城之議
道光三十年的八月二十九,皇帝駕返紫禁城已經過了數日,在養心殿叫起,軍機大臣行禮已畢,皇帝命人給幾位大人搬來杌子,然後內侍退下:“朕記得今年正月十八的時候,也是在養心殿叫起,曾經和穆彰阿說過,從今年的九月初一到明年的四月三十,軍機,內閣,六部官員入值的時間向後延遲半個時辰,賽尚阿,你還記得此事嗎?”
“是!奴才記得的。皇上當時說:‘……每天寅時起床,卯時入宮,……縱使諸位臣工有扶掖之心,也難抒皇上眷念之意。……故而從今日起,臣工入宮時間改定為每日辰正時刻,以每年的9月到來年的4月為期,其他的時刻,則以辰初時入宮為準。’”
“唔,不錯,是這樣說的。”皇帝倒似乎沒有想到賽尚阿是記憶力這樣驚人,很有點訝異的打量了他幾眼,他說:“等一會兒下去,將這番旨意交內閣明發。”
“喳!”
“還有一件事,陸建瀛上了一道摺子,關於《英夷文安攜通譯麥華陀到兩江總督府投遞公文,循案諮送。並該夷不肯守候欲赴天津各一摺》,你們看過了嗎?”
“回皇上話,臣等看過了。”賽尚阿不等皇帝再發問,主動答道:“皇上毋需為此等小事憂勞聖懷,陸大人的摺子裡雖然有夷人‘且動輒稱欲赴天津,’之語,在臣等看來,不過是夷人虛聲恫喝,此乃其故智,皇上不必理睬就是了。”
“不必理睬?”皇帝古怪的一笑:“這就是軍機處幾位大臣議定的章程嗎?若是夷人執意要進京呢?還有,英夷當年與耆英就進城一事確有磋商事體,今日英夷舊事重提,倒也不能說全然無禮。季芝昌?”
“臣在!”
“當年英人退還舟山群島之時,曾經就英夷進入廣州城一事有過協約,你可還記得其中文字?”
季芝昌無奈的一皺眉,文字他當然記得,只是在這時候提及此事,無疑是為英人進城一事張目,身為軍機大臣,實非本心所願。正在一個愣神間,皇帝不滿的‘嗯?’了一聲,這一次他不能再拖延了:“回皇上話,臣記得協約中關於英夷進城之事是這樣說的:‘進粵城之議,中國大憲(這是指耆英,當時他是負責談判此事的中方全權代表)奉大皇帝諭旨,可以經久相安,方為妥善等因……故議定,一俟時行欲臻妥協,再準英人入城。然此一款雖經延遲,斷不可廢止矣。’”
這件事是發生在道光二十六年,轉過年來,英國人要求清『政府』允許其僑民入住廣州城,時任兩廣總督的耆英抗拒無力,只得勉強簽下兩年之後入城之約,心中又知道兩年之後此事必生事端,於是便進京活動,以為規避。到了道光二十九年,果然就進城一事引發事端,新任總督徐廣縉,巡撫葉名琛被弄得焦頭爛額,這一次皇上口中提到的,就是這件事。
皇帝點點頭:“不錯,先皇在日,便有於此事‘斷不可廢止’之意,今天英人再來,重提舊事,朝廷總要拿出一個辦法來,不能讓那些化外小民說我大清言而無信吧?賽尚阿,你說呢?”
賽尚阿遠不能和穆彰阿相比,聽皇上說得言之在理,居然懵懵懂懂的點點頭:“皇上之言大是。可不能讓這些化外小民說我大清是言而無信之邦!”
一句話出口,可急壞了他身後的祈雋藻,皇帝的意圖很明顯,就是不惜‘抑民心以奉外’了!身為臣子不能言君上之非,心中大大的不以為然卻是很自然的。但是軍機奏對有規矩,皇帝沒有問到,首輔之下是不能越班進言的。只得在後面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袍袖,偏巧給皇帝看見了:“祈雋藻?”
“老臣在!”
“你拉他做什麼?是不是想說什麼?”
正好,皇帝問到,他便可以奏對了:“回皇上話,雖是不能失信於外邦,也不可輕易答應英夷進城之請啊!否則,廣州城中出了這樣的金髮碧眼兒,只怕百姓就要鳴鼓而攻了!”
“那麼,照你的意見呢?”
“老臣認為,萬萬不能出現抑民心以奉外的輿論。朝廷還是當命陸建瀛好生勸慰,不使夷人再有進京之念,方為妥善。”
“呵呵……抑民心以奉外?你這是在說朕嗎?”
祈雋藻趕忙跪了下來:“老臣不敢。”
皇帝冷悽悽的一笑,有點發呆的坐在那裡,好半天的時間沒有說話。他心中的那份遺憾和酸楚真是無可言喻!軍機處是大清朝最重要的政治架構,其中的重臣卻是這般的昧於外務?軍機處如此,天下的無數官員呢?怕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吧?便是有自己這樣一個後來人可以高屋建瓴的做出指導,又怎麼抵得過這舉國滔滔,皆是視夷人如洪水猛獸一般的現狀啊!
東暖閣中一片寂靜,便是連呼吸聲都不得與聞。只有紫檀木桌上的自鳴鐘滴答、滴答的響個不停。
賽尚阿,祈雋藻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又不敢出言相詢,只得等待。終於,皇帝嘆息一聲,雙腿一偏落到地上,賽尚阿趕忙上前半步,從地上拿起靴子給他蹬上,隨即站在一側,看著年輕的皇帝在暖閣中蹀躞踱步。
皇帝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回頭在賽尚阿,祈雋藻,何汝霖,季芝昌,周祖培等人身上掃過:“祈雋藻?”
“老臣在。”
皇帝似乎找不到一個更合適的語句來評點他剛才的奏對,一個字一個字的斟酌著。他說:“你的話,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臣昏悖,請皇上不吝賜教!”
“賜教說不上,便說這一次英夷入城之事吧:耆英以兩廣總督之尊和英夷約定,兩年之後進城。到時候,人家來提出履約,徐廣縉和葉名琛組織民團鄉勇十萬人,不惜與英人一戰也要阻撓此事,雖是民心可用,卻也難逃法理二字!祈雋藻,你是讀書人,又精研理學多年,你來評評理,這件事在處置上是不是我天朝上國少了幾分道理?”
祈雋藻是理學大家,首重的就是‘不欺’二字,讓他這樣的人昧著良心說話,不如殺了他來得更便捷,當下只得閉口不談——分明就是默認了。
“再說英夷,也不過是因為進城一事幹系不大,兼以沒有準備,方才擱置此事,卻因為通譯的問題,以為英人永遠放棄了進城之議,舉國歡慶不必待言,先皇也為徐,葉二人矇蔽,以爵祿相封賞。其時你身在軍機,也是知曉的吧?”
剛才的說話祈雋藻不能反駁,關於這一點,他卻是有話說的:“回皇上話,徐葉二人所為,也是‘善之善’的‘不戰而勝’,正契合了兵法中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上上之意,是故老臣看來,此二人所得封賞,不為濫邀。”
“這個嘛,我們回頭再議。”年輕人又在寶座邊坐了下來,微低著頭,慢吞吞的說著:“英人此次到廣州,徐廣縉,葉名琛,……”他忽然揚起臉來,看著頭上的穹頂,好一會兒才低頭向下,他說:“噯?朕就不明白了,就是民間小戶,也懂得‘有朋自遠方來’的道理吧?若是有客人登門,自當歡喜莫名,熱情相待。怎麼身為朝廷大員,一舉一動關於朝廷體面,居然就會將人家嚴詞拒絕,甚至連進城也不允許呢?可能是朕讀的書少,猜不透這其中的道理。你們,誰來給朕解『惑』?”
軍機處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季芝昌主動的上前一步:“皇上,臣有話講。”
“說吧。”
“皇上,英人不經教化,不識禮儀,且彼邦與我大清上國相去萬里,風土人情也全不相侔。若是允許其人進城,則勢必引起百姓圍觀,乃至惶恐之情,若是激起民變,事體非小。是故,臣以為,徐葉二位大人,也正是出於此等擔憂,才遲遲不願允許英人進城。”
“回皇上話,季大人所言甚有道理,老臣附議。”
“老臣也附議!”
皇帝左右看了看,也是深以為然的點點頭:“唔,說得確實有道理。但是對方以一國公使之身到上海投遞公文,若是就這般倉促駁回,倒顯得我大清沒有海納百川的氣度,又像是怕了這寥寥數人了。”
“皇上所言在在成理。老臣以為,當以一紙朱喻下發到兩江總督衙門,命陸建瀛將此一節事體與英夷詳加開導,俾使其恍然於前執之不可堅,……”
祈雋藻的話沒有說完,就給皇帝打斷了:“不好。這樣不好!”
在眾人的注視下,皇帝在寶座上悠閒的翹起了二郎腿:“當年高廟在熱河行宮召見英使馬嘎爾尼時曾說過:‘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貨物以通有無。’朕常有見賢思齊之心,想效法高廟,當面將朕於英人觀感告誡於他,祁相,你認為若是允許英人進京來,在朕於他天語教誨之餘,讓彼等認識到我大清宮殿井邑之繁麗,倉廩之富足充實,正是詩經所載四方之極地!高廟有詩云,‘百年熙皞(音耗)繁文物,勝似三都及兩京。’這樣的景緻,難道讓那些化外小民瞻仰之後,不能有益宣揚教化?”
祈雋藻越聽越害怕。皇帝年紀輕,很多地方尚不知利害。若是依他的話,竟似是允許英人進入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區!便不考慮英使朝見皇帝時行禮方面的糾纏——這是有前車之鑑的,只是想到滿堂的朝臣之中多出來一個紅頭髮,綠眼睛的夷人,只是同僚的眼神便足以讓老人汗顏。更不用提日後天下眾口籍籍,談及此事,都會說是他祈雋藻沒有盡到人臣匡扶君上的規勸之責,史筆如鐵,這樣的罪名如何當得?想到這裡,皇帝正好說完:“……將來談起,不也是朕文治之功嗎?”
祈雋藻趕忙跪了下來:“老臣不敢奉召,請皇上收回成命。”
“為什麼?”皇帝有點不願意了:“難道朕說得不對嗎?”
“臣不敢。只是,英夷進京之事,從來都是事關國體,老臣以為,便是皇上有此意,也要多方籌劃,各部同議。況,英夷進京之後,面見皇上,當行何等禮儀,都是舉國觀瞻。更不用提小民之中……”
“你是擔心有季芝昌說到的圍觀之事吧?這倒不必擔心。北京城乃是天子腳下,首善之區,百姓飽經聖人教化,萬不至出現什麼『騷』動的。”
祈雋藻只覺得口中又苦又澀,難過的咧開了嘴巴,心中暗想:這樣聽起來,皇帝竟似是鐵了心要讓夷人進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