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山變 第70節 臨行之前(1)
第70節 臨行之前(1)
皇帝第二天就看到了袁甲三的摺子,一天的好心情只是在看到折本的時候就立刻不翼而飛了!不用打開,他也能夠猜得出來內中不會有什麼好話,那份感覺就像是收到債主子寄來的催討欠款的信札一般,總想能夠晚一點打開才好。最後還是用象牙裁紙刀挑開封皮,取出裡面的摺子看了起來。
前面的內容是關於‘敬實學’的部分,倒還可以硬著頭皮看下去,到了第二節慎言動的部分,便不同了:“……皇上一身為天下臣民所瞻仰,言動雖微,不可不慎也。外間傳聞皇上攜內廷諸人與太監等出大內巡遊,以此為樂。此外訛言甚多,外間即謂皇上喜於遊觀。臣等知其必無是事,然人言不可不畏也。至召見臣工,威儀皆宜嚴重,言語皆宜得體,未可輕率,凡類此者,願皇上時時留意。”
皇帝的手猛的一揚,奏摺凌空飛出多遠,掉在青水磨石的地面上,站在寶座前隨侍的六福嚇了一跳,只覺得眼前一花,什麼東西飛了過去?仔細看去,卻是一封奏摺。再回頭看看皇帝,臉蛋扳得緊緊地,本來就略顯薄削的唇片抿在一起,鼻子中呼吸有聲,很顯然,皇帝生氣了。
六福左右看看,身邊只有自己一個人,只得嚥了口唾沫,乾乾的問了一句:“萬歲爺?”
皇帝也不說話,歪著身體靠在軟炕式寶座的一邊,把個靠枕放在肘下:“朕想休息一會兒。”
“是!萬歲爺歇著吧。”六福腳步輕緩的走出暖閣,低低的聲音吩咐在外面侍立的宮婢太監:“都小心一點,主子爺生氣了。”
這邊剛才交代完,內侍來報:“禮部尚書孫大人和曾、沈兩位大人遞牌子進來了。”
“皇上剛才休息,讓他們等一會兒再來吧!”
“六福公公,已經快到未時了。若是今兒不能見面的話,不如就叫幾位大人明天再遞牌子進來吧?”
“六福,在說什麼呢?”暖閣中傳來皇帝的聲音,六福答應一聲,趕忙又轉身跑了回去:“萬歲爺,孫大人,曾大人,沈大人幾個人來了。”
“叫他們進來吧。哦,把地上的摺子給我。”
“喳!”
讓孫瑞珍,曾國藩,沈淮三個人進入東暖閣的勤政親賢殿,在拜墊上跪倒見駕:“臣,恭請皇上萬福金安。”
“都起來吧。六福,給幾位大人搬杌子來。”
搬來杌子,孫瑞珍等人謝恩坐下,皇帝直接問道:“你們幾時出京?”
“臣等奉了聖諭,準備即刻出京。”
“是起旱還是沿運河走?”
“臣想,先起旱到通州,然後沿運河直放。”
“這樣也好,走運河以來可以快一點,二來,你們也可以不用那麼辛苦。”皇帝一擺手,制止了孫瑞珍要出口的感恩的話,自顧自的說道:“這一次到江寧,表面上看起來是奉旨辦差,身為大臣的榮光無比,實際上,這一次的差事不是那麼好做呢!夷人『性』情狡猾,於禮教之事全無半分容忍,是而要就行禮之事展開會商的話,怕是辛苦的緊。禮尚,你要多多辛勞了。”
“是!臣定當詳加開導,剴切曉諭,使英人不得以無厭之詞為搪塞。俛首無言,甘願於我皇上前行君臣大禮。”
皇帝隨手拿起袁甲三的摺子,再一次端詳了幾眼上面的文字:“袁甲三上摺子了,你們知道嗎?”
“這,臣等不知道。”
“嘿!來得好快啊。”他把折本遞了過去:“你們看看吧?”
“…………”
“朕給你們看,怕什麼?”
“是!”孫瑞珍這才敢把摺子接過來在手中展開,簡約的看了一便,老人的一雙眉『毛』也皺了起來:“皇上,袁甲三身為給事中,本身也有規勸君父之責,便請皇上默查其心,恕其愚直吧?”
“朕沒有這樣的小家子氣,一片彈章上來就會真的動了肝火。只是不明白,當初此事交公議之時,朕也曾經就原委在內閣和朝臣解說明白了。沈淮,你當時也在,是不是這樣的?”
“是!”袁甲三的摺子是封奏,除了皇帝和寫摺子的本人,其他人是看不到的,沈淮也是第一次看到,心中驚訝莫名:袁午橋的這道彈章,比起自己當初規勸皇帝不可輕出閒遊的奏章來得更加大膽和激烈。有心學孫瑞珍的樣子勸慰幾句,心頭又有點妒忌,胡『亂』的把摺子交給曾國藩,自己卻並沒有說話。
曾國藩眨著三角眼看完了奏章,關於斥蠻夷的部分是這樣寫的:“……蠻夷之人梟獍心『性』,其不可測者實非我天朝可知。君前奏對,若其人『性』情反覆,有不可測之事體出現,則悔之晚矣!”
和上摺子,只聽皇帝繼續說道:“袁甲三上摺子,本是出於忠君護主之心,朕不會見怪於他。只是,其中的舛誤之處,朕卻不可不言明。也免得有朝一日夷人進京之後,天子腳下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市井小民都以非禮待之。今天先不急,明天就是御門聽政的日子,朕會當眾宣講。”
“是!”
“還有一件事。就是此番和夷人進行交涉的具體細節。禮尚?”
“臣在。”
“若是夷人始終不肯低頭的話,你當如何?”
“臣自當百般勸慰,曉之以理……”
皇帝真想當面和他挑明瞭說一句:“對方不願意叩頭的話,也要允許他們進京。”的話。不過這樣的話也只是在心裡想想,若是貿然出口,只怕這三個人立刻就要免冠跪倒,請辭差事了;所以,接下來的話既要讓他們覺得能夠接受,也要顧全到朝廷的臉面,可得很是認真的構思一番了。當下他說:“當年英使進京,哦,不,是英使到熱河行宮朝見高廟的時候,是行的什麼樣的禮節,禮尚,你還記得嗎?”
“臣記得的。”這段歷史公案對孫瑞珍來說不是什麼需要回憶的事情,張口答道:“英使馬嘎爾尼於乾隆五十八八月初六,在熱河行宮朝見純皇帝(這都是在說乾隆)行單膝下跪禮。純皇帝天語撫慰有假,並著有司,將英使一行人好生照料。並於乾隆五十八年年底,禮送出國。”
“嗯,大約就是這樣了。”話一入榫,接下去的就是正題了:“據朕所知,純皇帝於英人覲見之時所行之禮節,也曾經有過詔諭的吧?禮尚?”
“是!高宗皇帝曾有上諭,臣還記得是這樣說的:若該貢使等於進謁時,行叩見之禮,該督等固不必辭卻,倘伊等不行此禮,亦只可順其國風俗,不必加以勉強。行叩見禮,亦無足為榮,即不行叩見禮,亦何所損?”
“純皇帝真乃仁厚之君!”皇帝毫不掩飾心中的讚美,大聲說道:“既然是這樣的話,朕問你們,如果此次英使進京之時,執意不肯行跪拜禮的話,是不是也可以援引前例?”
“這,臣以為不可。”
“為什麼?”
“原因有二:高宗純皇帝時,英使覲見行單膝跪拜禮乃是在熱河行宮之中的萬樹園,此處乃是離宮所在,便是純皇帝諒其無禮,恕其遠道而來,舟車疲憊,故而加恩免其大禮,也是情有可原,而今日之事,英使文翰等人全無此等情狀可為寬免;其二,我大清與英人於道光年間之不睦,舉國同知,民間百姓更是對英使進京觀瞻在野。若再免除其人跪拜之禮,誠恐天下人以此為由,更增英人咎戾。”
這便是彼此心照了。皇帝點點頭,算是接受了孫瑞珍的見解,卻還是不死心:“那麼,朕這一次面見英使,不如也改在行宮?就在圓明園,你們認為如何?也好讓英使瞻仰我天朝文物?”
“皇上有意在圓明園召見來使,自然是可以的。只是,禮節之事,不可輕忽啊。”
說了半天還是繞回了原點,年輕人心裡這份彆扭簡直像是吃了什麼不合的東西一般的難以消化!終於喟嘆一聲,把心裡的話講了出來:“禮尚,你可能不會知道,朕這一次遣你到江寧,除了要和英夷商討進京之事外,更主要的一條便是,朕下定決心,要借英夷進京之際,為我大清變法圖強開路。”
孫瑞珍疑『惑』的眨眨眼:“為……開路?請恕臣愚鈍。只是皇上有意變法圖強,本也是我大清之福,又和英夷進京有何關係?”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