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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之上 孤獨 “為什麽你們都要離開朕?”

作者:周晚欲

孤獨 “為什麽你們都要離開朕?”

翌日。

日光從窗棂間斜斜透進來, 落在滿地的花瓣上。那些花瓣經過一夜,早已失了鮮妍,邊緣微微卷起, 顏色也黯淡了幾分。螢火蟲早已散去,只剩幾只伶仃地停在紗幔上,翅膀輕輕翕動,卻飛不起來。

蕭逐睜開眼睛。

入目是垂落的紗幔,還有那盞還在靜靜燃燒的長明燈。

他怔了一瞬, 旋即想起昨夜的一切。

他猛地坐起身來, 四下一望,眼神一分分變得狠戾:“來人!”他喝道,“人呢!謝允何在?給朕滾進來!”

殿門被推開,幾個內侍急匆匆跑進來,跪倒在地。

蕭逐看着他們, 目光如刀:“陸簪呢?”

內侍們面面相觑, 為首的那個戰戰兢兢地開口:“回陛下, 陸姑娘昨夜……昨夜不是一直在陛下這兒嗎?奴才們不知道……”

蕭逐的手緊緊攥成拳頭。

他低下頭,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沾在衣袖上的花瓣,覺得荒謬至極。

忽然有腳步聲響起。

蕭逐擡起頭,看向殿門。

謝允走了進來:“陛下何必為難他們,問臣便是。”

他穿着尋常的衣裳, 腰間懸着那柄從不離身的刀, 日光落在他身上, 照出一張平靜的臉,他走到蕭逐面前,停下腳步。

內侍們見狀, 悉數識趣地退下。

蕭逐看着謝允,惱怒的目光裏帶着審視,還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陸簪呢?”

謝允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蕭逐,看着那雙燃燒着火焰的眼睛,這般至情至性,一如少年模樣。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陛下不必再找了,人是臣放走的。”

蕭逐的神情凝住了:“你說什麽?”

“陛下沒有聽錯。”他說,“是臣放走的。”

蕭逐的手在發抖。

他的眼底翻湧起驚濤駭浪,盯着謝允,像是要把他看穿,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這個人。

可謝允的目光那樣平靜。

蕭逐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謝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知道。”謝允說。

“嘭”的一聲,話音落下的瞬間,蕭逐狠狠将他推開。

謝允踉跄了兩步,站穩了。

他擡起頭,看着蕭逐,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淡淡的悲憫。

“陛下想問為什麽,是嗎?”他說。

蕭逐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着,目光如同刀子一般剜在謝允身上。

謝允深吸一口氣:“因為陸簪不會放棄複仇,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蕭逐的目光微微一凝。

“而臣也不忍看她終身困在仇恨之中,尤其是這份仇恨,也有臣的參與。”謝允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

蕭逐的喉嚨微微動了動。

這句話意味着什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問:“你瘋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謝允目光坦蕩,澄澈,平和。

他沒有說話,卻已然回答了一切。

這下蕭逐成了那個無法面對的人,原本他才是最有資格過問這一切的人。

最後,他只問出一句話:“謝允,朕給你機會,把話收回去。”他咬着牙,越說越狠,“告訴朕,她去哪了?她去哪了!”

謝允卻像是沒聽到他在說什麽,自顧自解釋道:“她是什麽樣的人,陛下知道,臣也知道。她認定的事,絕不會回頭,把她留在宮裏,只會是一個結果——不死不休。陛下愛她,可陛下有沒有想過,什麽是真正的愛?”

蕭逐的目光一顫:“輪得到你來教朕什麽是愛?!”

“愛一個人……”謝允微微提高音量,“不是把她囚禁在身邊,折斷她的羽翼,讓她變成籠中的鳥,是讓她自由。經歷這麽多事情,她真的已經太苦,後半生就讓她寄情于山水之間,無憂順遂,哪怕那地方沒有你。”

殿中安靜極了。

蕭逐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比起陸簪逃走這件事,他更震顫的是,他好像不認得謝允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可他的眼底,有什麽東西在輕輕顫抖:“你以為你這樣說,朕就會放過你?”

謝允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着釋然:“陛下,臣還有一件事要告訴陛下。”

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盒,打開,露出裏面空空的巢xue:“這裏原本養着兩只蠱蟲,名叫‘情劫’。昨夜,陸簪已經将子蠱種入陛下體內。”

蕭逐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猛地擡起,探向自己的耳後,那裏什麽都沒有,可他回想到什麽,臉色一點一點變得蒼白。

謝允看着他,目光平靜:“不過陛下不必擔心,這蠱并不會傷及性命,只是每到夜半時分,蠱毒發作之時,陛下會受一點點罪。”

“但并非無解。”他頓了頓,“毒發之時,任何一個女子都可以為陛下解毒。而且,這蠱蟲只能活十年。十年之後,它就會死去。屆時陛下便再無束縛。”

蕭逐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一瞬很短,短得只是一次呼吸的起落,可又很長,長得像是把他這一生都過了一遍——那些年追随他走過的路,那些年替他擋過的刀,那些年藏在心底早已超過君臣之禮的手足之誼。

他想問:謝允,你真的要背叛朕嗎?

“臣所作所為,并非背叛陛下。”謝允卻像是知道他的疑惑那般,忽地說道。

“臣不能幫陛下得到她。但臣可以,幫陛下放過她。”

“也放過陛下自己。”

他說完,緩緩跪了下去。

膝蓋落在地上,花瓣被他這一跪壓得輕輕顫動,有幾片飄起來又落下去,落在他的膝邊。

他的腰挺得很直,和當年第一次跪在蕭逐面前時一模一樣——那時他說“殿下,臣願追随殿下,肝腦塗地”,那時他的眼睛裏還有少年人的稚氣,那時他還不知道這一跪,就是一生。

他彎腰,額頭觸地。

那一聲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花瓣落下,可又很重,重得像是過往十餘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蕭逐低頭看着他。

他三跪九叩。

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為莊重。

叩首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一下一下,像是喪鐘,又像是祈禱。

蕭逐看着他,眼眶漸漸紅了。

他想說“起來”,想說“朕不怪你”——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曾經的蕭逐或許說得出口,可如今的皇帝,一個字都出不來。

九叩已畢。

謝允跪在那裏,最後一次叩下頭去。額頭觸地,久久沒有擡起。他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保重。”

然後,他直起身來。

臉上帶着笑,笑容淡淡的,溫柔的:“陛下。”他說,“臣要走了。”

這句話。

好像有哪裏不對?

蕭逐說不上來,卻本能地感到心口喘不上氣。

他問:“你要到哪裏去。”

謝允平靜地望着蕭逐的眼睛:“臣已服下七日散。”

蕭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俯下身,一把攥住謝允的肩頭,将他從地上拽起來,吼道:“你瘋了?”

蕭逐更像那個瘋子:“朕哪裏對不起你?你要如此待朕!你放了朕最愛的女人還不夠,你自己也要離開朕?你還說你不曾背棄?你要到朕此生都尋不到的地方去,要讓朕變成沒人愛的人吶,你讓朕變成真正的孤家寡人!你還說不是背棄?謝允,你好狠的心!早知今日,當初便不該收下你!”

謝允沒有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