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寵婢 122 ? 122
122 122
◎是活是死◎
近來王府衆人都知,要謹言慎行,尤其上差時得提起十二分小心。郡主深居福光寺,王府裏幾個大主子本就心情極差。爾今世子與王爺又一場對峙,被勒令禁足,更加山雨欲來。
白昱伏在書案練了整一天的字。
地上被亂揉成團的,堆疊到處都是,難以下腳。
杜蘭屏住呼吸,輕蹲身,一個個撿起,歸放到隔窗下的竹編廢紙簍裏。
“宣殿那邊有消息嗎?”白昱筆走龍蛇,心情愈發不平。
“還沒。”杜蘭上前兩步。
白昱擡頭看她一眼,“出去吧。”
杜蘭欲言又止,“王妃讓盛嬷嬷來遞話說……請您安心,王妃會說服王爺免了您的禁足。”
白昱筆勢一頓,筆尖湮下一團黑墨。本該最出挑的一張狂草,瞬時報廢。他如法炮制,揉成團後,才緩緩道:“這不該是母親的立場。你親去一趟,就說我懇請母親,最好袖手旁觀。否則——這事做不成。”
杜蘭費解,“奴婢不懂。”
白昱重新鋪紙提筆,蘸墨走鋒,“你不需要懂。”
杜蘭退了出去,把世子吩咐下的話如數面禀了王妃。孔王妃什麽話也沒說,只長嘆了口氣。
晚間,白勝帶來消息。杜蘭臉上終于露笑,心頭稍松,忙去告訴世子:“宣殿有動靜了!王爺提見了那位!”
白昱仍顯得平靜,只在輕輕勾起的唇角那一剎,瀉了些心緒。
他心情不錯,命人擺膳。
“是!”杜蘭脆生答應,自忙活去了。
夜風缭繞。敏思身跪佛前敲擊木魚的梆梆聲,與從死牢提出後,一步步朝王府宣殿行去,手腳鐐铐擊撞出的铛铛聲,仿佛時空交彙,二人心靈感應一般……敏思敲擡的手懸停住,趙寰卻向不知明的方位望去一眼。
“請。”王延很客氣,催促他。
收回視線,趙寰邁步。
甫一到漢地宣殿。王延将及退去門外。白瑾于居高臨下審視他一眼。揮手間,一柄鋒刀就架上了他脖子。
刀口似能削鐵如泥。
趙寰神色平靜,背脊筆挺,半分不懼。
“好一個趙三郎。”白瑾于視線仍停留在他身上。打量審視,審視打量。
“趙明德的确生了個好兒子,但只可惜——”他向前邁步,“死到臨頭。”
趙寰不卑不亢,回視一眼漢王,仍舊不語。
白瑾于看一眼刀斧手,架趙寰脖上的鋒刀更加逼近。
“知道本王打算如何處置你嗎?”
被囚禁在死牢日久,趙寰聲音顯得不同平常地沙啞:“随您意吧。”
白瑾于壓迫上前,而後又停住,示意候在旁側多時的親衛統領端着個黑漆托盤過來。
“本王不似趙明德心胸狹隘。要麽喝了它,腸穿肚爛,最後灼骨化屍而死。要麽本王送你淩遲之刑,到底能久活一口氣。”
黑漆托盤上,青白瓷盞內,劇毒無比的殷紅液體微漾。
趙寰略垂眼皮,瞧去一眼,甚至還笑了笑,“漢王爺當真是恨不得,将在下千刀萬剮。”
白瑾于眉峰微皺,又立時舒開,“有自知之明就好。”
趙寰略松了松肩背,絲毫不在意脖上那柄鋒刀,盯向黑漆托盤,“正好渴了。那便這杯吧,應該更能稍平漢王爺的恨怒。”
“給他。”白瑾于示意撤開鋒刀,并令親衛統領端着劇毒遞給趙三郎。
趙寰接過毒藥,擡向口唇時,頓了頓。
白瑾于目露出一絲不過爾爾的神情,諷了聲,“怎麽,到底怕死?”
盛毒藥的瓷盞被趙寰握得更緊。殷紅液體內,模糊映出了他略顯狼狽的虛影。
怕死麽?
怎會怕死。
趙寰沒應白瑾于。只不過将死之時,腦幕內畫面閃現,走馬觀花般,處處是敏思。她笑、她哭、她傷愁、她憤惱。他只是,想多貪戀一會兒。
別了吧。
趙寰飲盡杯中液體,扔下瓷盞。一點殘餘殷紅,如淩霜紅梅染綻在他唇角。沒片刻,胸腔也開始灼燒起來,像一罐罐即将悶炸的火藥,轟隆!轟隆!
他嘔出一大口鮮血。
“扔出去。”白瑾于負手轉身。
梆!噔!敏思心口忽然錐痛,敲擊木魚的木槌滑出手心,在地上滾了滾。
“郡主,怎麽了?”随候一側的彤雲,被吓一跳。忙走過去扶住敏思。
“不知道…”錐痛得厲害時,敏思意識一片空白,“…就是心口很痛。”
“奴婢去叫醫官,許是晝夜抄經太過勞累所致。”彤雲扶起郡主坐下。
“哪裏有醫官。我無礙的…”最厲害那陣已經過去,敏思緩了口氣,叫住彤雲。
“有的。郡主不知,我們來時雖沒多帶,可這幾日世子和王妃……”彤雲一頓,“還有王爺,都命人送來了不少東西。醫官也是王爺……”彤雲知道什麽當講,什麽不當講。及時住口。
“……醫官住在山門外,奴婢去讓人請過來。”
敏思合眼側靠在圈椅內,面色發白,似又心悸得慌。
彤雲腳步如飛。既派人去請醫官,又一面使人回馳王府,禀告王妃和世子知道。
她提心吊膽守了一夜。
好在醫官瞧過後,煎藥喝了,确實好轉一些。
獨山佛堂地勢稍高,八月末的清晨也有濕淡薄霧。天色剛亮開,白昱和孔王妃就前後趕到了。
“還疼不疼?覺得心口緊嗎?”孔王妃心疼壞了。昨夜宣殿那邊發生過什麽,她比誰都清楚。到這會兒,她算是真瞧明白了,沒有趙三郎,阿敏怕也難活。
她不敢提趙三郎,只能盯着女兒喝藥。
“你們都怎麽照顧郡主的?郡主抄經抄乏了,也不知勸一勸!要你們何用!”
王妃震怒,彤雲等跪了一地。
“母親。”敏思安撫般回握住孔王妃手掌,“不怪她們。阿敏沒甚大礙,往後…也會注意時辰,害母親挂懷了。”
孔王妃發作彤雲一乾人等,本也是又氣又擔心,有力氣沒處使,才怒從心生。既然阿敏都為她們說情了,她怎會揪住不放。也更氣惱阿敏言語中的生分,“你這孩子,說什麽呢。”
敏思輕笑了笑。等奶嬷抱來小流雲,她細瞧過,才又躺下,眼簾微阖,沉沉睡去。
頭頂天空,白雲變幻。白昱一直守到晌中,在獨山佛堂用了一頓素齋,交代過彤雲等不許在郡主面前輕提趙姓某人,才轉道福光寺,尋到慈度禪師。
他讨了杯清茶,與慈度禪師對弈。
“事情恐怕不妙。”他道。
“世子心躁,恐怕要輸了。”禪師落子,一語雙關。
棋盤局面,白昱渾不在意,仍道:“昨夜消息,我父王在宣殿處置了趙寰。許多雙眼睛都看見,是毒發身亡。”
慈度禪師只顧落子。
“确有其事,”白昱眸光急切,“如今連我也猜不透趙寰究竟是活是死。”
慈度禪師悠悠道:“世子有瞧見屍首?還是別人瞧見,亦或那趙世子屍首在衆目睽睽之下?”
白昱一顆心稍落回肚裏,“都沒有呢。”他凝神一定,落子。
白昱執黑,這顆子落下後局勢略有逆轉。
慈度禪師笑道:“世子非是猜不透。不過身在局中,被局勢迷眼。”
又打吃掉幾顆黑子,他才接道:“趙世子就算是階下囚,死法随意,那也仍是趙地少主。死了,怎麽死的,總得給大家一個交代,把消息放出去。”
一盤下完。白昱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他可不是關心則亂嘛。尤其昨夜獨山佛堂那邊,傳來她阿姐心悸的消息,吓得他差點連夜闖門過去。
今晨再乍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