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玉 第2章 面首
第2章 面首
來人,綁了他!
短暫失神後,林菀看向畫旁文字:“宋易,年二十,原籍登郡,祖父乃高宗帝師宋太傅,其父為宋太傅次子。”
她不由得驚訝:“宋氏為登郡望族,世代清流,宋太傅父子三人皆為名士,極受士人敬仰。怎麽宋太傅也有孫子想當面首?”
張媪也湊過來看畫像旁的記錄:“宋易自幼長于守明書院,知書識禮……哎?守明書院很出名啊,老身沒記錯的話,不就是登郡宋氏創辦的嗎?”
“是能比肩太學的私家書院,”林菀點頭,“不過二十年前,宋太傅長子當衆非議殿下監國,被免了官職。如今二房之子竟給雲栖苑遞薦信。會不會有問題?”
她凝視着畫像。最初的驚豔過後,她目光已恢複平靜,只剩下對畫中人的謹慎考量。畫卷上,洋洋灑灑寫滿此子對長公主的傾慕,似在闡明他與伯父的見地截然不同。
張媪俯身細讀:“喲!他還說,畫像送出後便即刻動身至梁城渡驿,随時等候召見。謹盼以微末之身,為長公主殿下效勞。還真是……迫不及待。”
林菀托腮沉吟:“為人風評倒是不錯……連登郡太守都為他寫薦語……”
張媪不住端詳着畫中人,啧啧贊嘆:“瞧這模樣,難怪畫師們那般誇贊,連老身見了都喜歡!林舍人您想想,二十年前他才剛出生,伯父的言論和他能有什麽關系?何況他伯父早已過世,他阿翁又不曾出仕。若因二十年前的長輩言行而落選,豈不是白白可惜了這副好樣貌?”
林菀斟酌半晌,終于決定:“明日先把人接來,我親自見一見。”
“老身這就去安排車馬,”張媪滿面喜色地卷起畫像,“這下有了合适人選,總能稍稍寬心了吧。”
林菀無奈搖頭:“好歹有個比清平侯順眼的人。”
兩炷香後,她審完所有畫像,最終只選定宋易一人面見。剛想坐下歇息,轉眸瞥見漏刻時辰,她驀地一驚:“殿下該醒了!”
林菀立即起身,快步往外走去:“張媪,你把剩餘畫像送回去。我去殿下身邊伺候。”
“是。林舍人慢些走!”仆婦抱着畫卷,躬身目送她匆匆離去。
——
早秋的雨連綿不絕,滿院飄散着泥土與草木的香氣。林菀執傘穿過重重院落,輕車熟路地來到一座湖畔水榭。進門時她問了婢子,得知殿下剛醒不久。
檐下雨滴織成珠簾,落在湖面滴答作響。欄杆旁的小榻上,一名婦人慵懶半倚,手扶額角,紅裙逶迤及地。四名婢子靜立一旁,或手捧茶盞,或端着酥餅。
酥餅香氣撲面而來,一聞便口齒生津。林菀忍住饞意,趨步上前行禮:“阿菀見過殿下。殿下今日睡得可好?”
“這兒安靜,比城裏睡得安穩。你把卧榻布置得那般舒适,本宮都舍不得起來了。”長公主淺笑擡手,一名婢子立即遞來盛酥餅的青瓷碟。
婦人拿起一塊酥餅,輕嘆一聲:“你阿母的名聲都傳進宮裏了。前幾日皇帝胃口不好,傅昭儀特意召她入宮教授制餅,好讓皇帝換換口味。難得她時刻惦記本宮,每日遣人把新做的酥餅送過來。”
阿母是長公主府司膳女使,殿下每次來雲栖苑都會随行,這次卻沒陪同。前兩日,林菀就已打聽到阿母的去向。
此刻聽殿下親口提及,她連忙應道:“阿母經常念叨,殿下最愛吃酥餅。她不會別的,幸而會做這點心,才幸得殿下賞識進府。咱母女得時刻牢記殿下恩情。讓殿下高興,比什麽都重要!”
她說得乖巧清甜,與先前那位乾練的林舍人判若兩人。
長公主失笑:“這酥餅再甜,都甜不過阿菀你這張嘴!”雖貴為長公主,她卻待下人寬厚和藹,常與他們說笑。
“殿下可還覺得頭痛?奴婢為您按揉一番可好?”林菀試探着問。随着她擡起頭,婦人的面容映入眼簾。
她雖年逾四十,但容色明麗更甚霞光,看着只有三十來歲。額邊有道形如月牙的傷痕,卻毫不遮掩,坦然示人。
婦人佯作嗔怪:“本宮一醒就在等你來。誰叫林舍人忙得不見人影,直到現在才來。”
林菀連忙起身,輕柔地為婦人按起額角:“都是奴婢的錯!但阿菀保證,定會揉得殿下舒舒服服!”
長公主輕輕擡手,婢子趕緊用瓷碟接過酥餅。她閉上眼,倚在榻上享受起來。片刻,婦人朱唇微啓:“懷之性子急躁,前些年本宮太縱容他。你說,是不是該磨磨他的心性了?”
林菀微微一怔,旋即笑道:“無論殿下怎麽做,都是為岳侯着想。”
聽口氣,殿下只打算暫時冷落岳懷之,名曰磨煉心性。他到底灌了什麽迷魂湯,讓殿下如此難以割舍?若他重新得勢,豈非要狠狠報複自己?
雖在腹诽,林菀面上卻不露分毫,仍笑吟吟道:“岳侯聽聞殿下抱恙,當真心急如焚!可見岳侯是重情重義之人。眼下他姊兄鬧出人命,岳侯還在幫忙說話呢。”
長公主睜開鳳眸,蹙眉道:“那幫清黨,就想借太學生鬧事喊冤,把火燒到本宮身上。懷之若真心體諒本宮,就不該包庇親族,給本宮惹這些麻煩。”
“今日岳侯知曉了殿下心意,定然明白回去該怎樣處置。”林菀頓了頓,終是說道,“這段時日,岳侯不便陪伴殿下。不如……奴婢再送一名郎君到殿下身邊,陪您解悶?”
雖然還沒見過那宋易,她卻不能再拖下去了。岳懷之樣貌俊美,知情識趣,讓殿下念念不忘。這幾個月的士子畫像裏,只有宋易能勝過岳懷之。無論如何,她都得試試。
長公主果然提起了興致:“哦?是哪家士子?”
“登郡宋氏,名喚宋易,他父親是宋太傅次子。畫師登門見過,這位宋郎君生得俊朗,頗有才學。”
長公主先是怔住,旋即朗笑:“竟是宋弘簡那老頑固的侄兒!有意思,帶來讓本宮瞧瞧。”她提到的宋弘簡,便是當年因言去職的宋太傅長子。
“是。”林菀笑着應下。她指腹輕輕用力,撫過長公主額邊微凸的傷痕。
婦人神色舒展了許多:“朝中事務繁多,明日本宮便要回城,暫時不來雲栖苑了。”
林菀心領神會:“明晚,奴婢便把宋易送到城裏。”
長公主眉眼彎起:“若非雲栖苑離不開你,本宮真想将你帶在身邊好好栽培。你總有讓本宮開心的本事。”
“因為奴婢每次說笑話兒,殿下都賞臉笑呀!”林菀喜滋滋地應道。
長公主開懷朗笑,坐起身來。林菀适時松開手。只見婦人踱到水榭欄邊,望着一群悠然聚攏的紅鯉。她側眸一瞥,婢子便垂首上前遞來瓷碟。婦人拿起酥餅,掰成小塊抛進湖中,引得無數紅鯉争相搶食,湖面沸騰起來。
“阿菀,你到本宮身邊多久了?”
林菀交握雙手,恭敬站立在側:“回殿下,九年七個月了。”
“當初你還是個孩子呢。”長公主抛撒着碎餅,看湖中紅鯉興奮躍起,水花四濺,“本宮看着你長大,知你忠心可靠。放心,往後無論旁人說什麽,本宮絕不疑你。”
“願為殿下肝腦塗地,以報殿下洪恩!”林菀連忙伏地叩首。
這些年來,她不斷被賞識提拔,從廚娘到侍婢,直到掌管莊園的林舍人。
殿下是主上,亦是恩人。
顯然,殿下知道岳懷之說過什麽,還特意出言寬慰。林菀心頭一暖。
“今日你受了委屈,想要什麽補償?”長公主轉頭望來,溫聲問道。
林菀擡起頭,目光落向婢子端着的酥餅。她舔了舔唇瓣,道:“奴婢好些日子沒嘗過阿母的花餡酥餅了,求殿下賞一塊,便心滿意足。”
長公主彎眼笑道:“這有何難,都賞你了。”
林菀接過婢子遞來的青瓷碟,喜笑顏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