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兵 第二十四章 江邊漁父
第二十四章 江邊漁父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白居易的這首千古名篇道盡瞭如詩如畫、婉約秀麗的江南美景。杭州河湖交錯、水網密佈,小橋流水、溝汊縱橫,乃聞名天下的人間天堂。而最令人叫絕的是幾乎每條河溝裡面都有烏篷船穿行其間,或載人,或運物,或打漁,的確為北方難以見到的獨特一景。
“輕舟八尺,低篷三扇。”烏篷船是江南水鄉普遍的交通工具,船身窄、船篷低,船體輕盈,船底鋪以木板,因篾篷漆成黑色而得名。由於造價極低,並且又能夠遮風擋雨,便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窮苦人的流動的家。特別對於那些以打漁為生的人來說,一艘烏篷船,一張漁網,往往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
今年已近六旬的王駝子從小就開始跟著大人打漁。他一沒有田地,二沒有片瓦,一輩子除了打漁之外,似乎再也無法謀生。由於天生駝背,再加之一貧如洗,也就只能過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日子。不過,他天性樂觀,不僅不羨慕那些拖兒帶女的人家,反而覺得沒有累贅和壓力,倒也逍遙自在,無牽無掛。
根據以往的經驗,每當立秋初期,天氣越發炎熱,魚兒大多躲藏到了深水區,捕撈愈發不易。但長年的水上生活使王駝子練就了一項獨特的本領,不管是哪裡有魚還是哪裡無魚,只要用鼻子聞一聞風中的腥氣兒,便一清二楚,明察秋毫,即便在別人哀嘆魚兒難捕的季節,也常常能夠收穫不菲。
上塘河又名“上塘運河”,位於杭州市區東北,源自施家橋,從丁橋鎮進入餘杭境內,穿越忠義鎮、臨平鎮,至施家堰進入海寧,經海寧鹽官鎮進入錢塘江,全長約百餘里,系杭州歷史上第一條人工河。據說最早由秦始皇開鑿,俗稱“秦河”。隋煬帝開鑿大運河時又對其進行了拓寬疏浚。元末張士誠開鑿新運河(塘棲至江漲橋段)前,上塘河一直是大運河進入杭州城的唯一通道。張士誠開鑿新運河後,江南運河改道,上塘河亦不得不退居其次。不過,儘管比之唐宋時期的重要地位有所沒落,但亦不失為杭州最繁忙的水路之一,可謂水網交織,相互貫通,不僅擁有杭筧港、顏家漾、小滄河、野荻涇、濯櫻河、馬尾河、楊家村河等諸多支流,幾乎遍佈杭州東北部平原,而且常年水量充沛,自成水系。
這不,昨晚忙活了一宿,王駝子又在上塘河下游素有“魚庫”之稱的小麻灣水域捕了十幾條鯉魚、鰱魚和魴魚,今天早晨賣掉之後,鑽進船艙裡面補了一會兒覺,就很快恢復了精神,想起昨天傍晚的時候,自己曾在上塘河中游一條叫做野荻涇的一條小河岸邊設下了三十幾支釣老鱉的插竿,便隨即打算過去巡視一下,看看會不會有意外之喜。
“啪嗒,啪嗒……”伴隨著單調的划槳聲,那隻陳舊而又破落的烏篷船劃開微濁的水面,開始沿著古老的河道悠悠前行。
因為上塘河從北往南流,王駝子屬於逆流而上,划起漿來難免有些吃力,便坐在船尾的最後梢,背倚一塊直豎的木板,一手扶著夾在腋下的劃楫,劈水當舵,兩腳則踏在槳柄末端,兩腿一伸一縮,槳就一上一下地擊水推進。而那艘烏篷船雖然船體輕快,但他畢竟上了年紀,再加之驕陽似火,不一會兒,汗水即溼透了衣衫,彎弓的脊背也似乎顯得更駝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王駝子終於行至上塘河中游與野荻涇交口處,隨即調轉船頭西行,而河水亦變為從東往西流,他順流而下,頓感輕鬆,操控起那艘烏篷船來亦遊刃有餘,得心應手。只見他時而腳手並用,快速前進;時而將楫夾在腋下,雙手騰出,從身後的酒罈中倒出一碗老黃酒,並於極窄的船沿之上放一小碟茴香豆,便品一口老黃酒,嚼一粒茴香豆,端的悠然自得,安逸無比。
野荻涇又細又長,其最窄處僅容兩艘烏篷船並行,並且船隻在途中無法調頭,這也是漁船很少光顧的原因之一。而往往這樣不起眼的小河,卻經常會有很大的收穫。等到兩碗老黃酒下了肚,那一小碟茴香豆也吃了一個底兒朝天,王駝子恰好抵達了昨天傍晚設下的插竿處,便靠近岸邊,停好了船,跳上岸去,在半人多高的草地上仔細地尋覓了起來。
所謂“插竿”,乃是南方漁民常用的一種釣老鱉的方法,說起來也並沒有神秘之處,只不過準備一些長約一米上下的竹竿,拴七八米長的尼龍線一根,線的另一端橫綁繡花針一枚,將新鮮豬肝切成條狀,大約五公分長,針從一頭穿入到末針為止,針尖千萬不用露出,夜晚插在老鱉棲息出沒水域的岸邊,每隔十米左右下一次釣餌,早晨天亮後前來觀察,如果那根尼龍線上有動靜,就說明老鱉已經上鉤了。
當然,用插竿釣老鱉雖然省事省力,但也有一個很大的弱點,那就是要及時巡視,防止被周邊居民順手牽羊。倘若費力勞神地投下了釣餌,卻被別人撿了便宜,豈不成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但王駝子畢竟經驗老道,平時除了釣獲的老鱉比別人多之外,還從來沒有損失過一支插竿哩。這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他比較善於選擇釣點,因為老鱉警覺膽小,一般都生活在偏僻寂靜的水域,所以便經常在野荻涇、荷花塘、小清河等一些人跡罕至的地方垂釣;其二,他的插竿比別人的短,並且是用鐵條特製的,不僅結實牢靠,而且可以完全插入地下,即便有人從旁邊經過,也很難看出絲毫破綻。
不過,或許正是因為那些插竿的隱蔽性較好,也給王駝子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不得不弓著本來已經如同蝦米一般的彎腰,睜大了眼睛,終於在茂密的草叢中發現了第一根插竿,而連接在頂端的那根半透明的尼龍線卻繃得很緊,並且正在左右晃動著,旁邊的草葉也被磨得悉悉嗦嗦作響。
“有貨!”王駝子驚叫了一聲,連忙將那根尼龍線抓了起來,果然感覺到了來自於水中的強大的拉力。他初步判斷這隻老鱉肯定不會太小,最起碼也應該在兩斤以上,不禁越發欣喜若狂,而他知道越是在這種情況下,越是不能著急,倘若萬一掙斷了尼龍線,則勢必雞飛蛋打,遂沉住氣,一邊與那隻老鱉鬥智鬥勇,一邊一點一點地往後收著尼龍線。
大約過了一袋煙的功夫,王駝子終於將那隻老鱉拖上岸邊,借勢捏住頸部將它抓了起來,從它的口中取出繡花針,又試了試分量,竟然足足三斤有餘,隨即回到船上,放進了水缸裡,又壓上了一個重重的蓋子,才放心地再次回到了岸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王駝子沿著河岸繼續向前巡視,一根一根地將那些插竿從草叢中拔起,並且隨即把尼龍線收了上來,卻再也沒有遇到起初的好運,而穿在繡花針上的豬肝也大多已被老鱉吃光,他不由得搖了搖頭,暗暗感慨這裡的老鱉越來越滑頭了,下次再用繡花針穿豬肝的時候一定要妥實一些,不然只會白白損失釣餌,畢竟豬肝這些日子越來越貴了,連他自己也捨不得打牙祭呀。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插竿了,王駝子把希望也全部寄託在了上面,而這一次由於他昨天傍晚特意在最東面的那根插竿旁邊用石頭做了一個暗記,當然也就毫不費力地找到了。但是,當他來到近前的時候,卻見連接在頂端那根尼龍線亦繃得筆直,而與第一根插竿有所不同的是――那根尼龍線既沒有左右晃動,也有將旁邊的草葉磨得悉悉嗦嗦作響。
不過,儘管如此,王駝子卻並不感到奇怪。根據他以往的經驗,凡尼龍線連同釣餌投入水中之後,哪怕當時將其繃直,用不了多長時間也會被風吹得低垂鬆動,過了一宿還保持繃直的狀態可謂絕無僅有。而眼下既然那根尼龍線還繃得筆直,就說明水中有一股力量正在進行拽拉,因此他認為很可能是老鱉已經吞了釣餌,那根繡花針也扎進了它的喉嚨裡,只不過掙扎得太久,沒有了力氣,那根尼龍線才沒有左右晃動,便立刻彎下腰去,伸手抓住了那根尼龍線,輕輕一拉,不想沒有拉動分毫,接著又加了一把力氣,竟然還是紋絲不動!
當人們釣魚的時候,經常會碰到大魚打樁的現象――也就是說,有些大魚上鉤之後會暫時沉在水底不動,感覺好像魚鉤掛在石頭上似的。其實那是大魚故意造成一種假象,倘若沒有經驗的釣魚人一定會拼命生拉硬扯,其結果就是線斷魚跑,追悔莫及。遇到這種情況最正確的方法是以逸代勞,繼續讓魚線繃緊,堅持挺住不能鬆勁,經過幾分鐘或十多分鐘後,魚嘴因被繃得很痛而受不了時,自然會離開水底。當然,也有些大魚很可能不會很快自動出來,必須耐心地繃緊一段時間,若未見動靜,可用一手拉緊釣線,另一手像彈琴似的將釣線一拉一放,使大魚在水底受到振動並因傷口疼痛而躥起來逃跑。另外,在水溫適宜的季節,可考慮下水去趕魚,即一邊繃著釣線,一邊向大魚靠近,魚一聽見有人下水,就會離開原處游出。
同樣,一些較大的老鱉也精於打樁,它們碰到危險的時候,往往會鑽進河底的淤泥或者大石塊中,像樁子一樣絲毫不動,其目的就是引起人們的錯覺,然後再尋找機會逃跑。
於是,王駝子連忙採取以前的老辦法,一邊緊繃著那根尼龍線,一邊用手指來回彈了幾下,過去每每祭起這一殺手鐧,無論多麼狡猾的老鱉莫不乖乖受降,而今天卻還是一點兒回應也沒有。
“看樣子還是一個大傢伙哩!”王駝子的心裡不禁越發欣喜,有道是“千年王八萬年龜”,年齡越大的老鱉道號越大,力氣也就越大,便隨即一邊繃著釣線,一邊捲起褲腿下了水,慢慢地向前靠近,並且用腳翻動著水花,試圖讓那隻老鱉受驚後離開水底。
但老天爺好像跟王駝子開了一個玩笑,眼看他已經進入河道三米多了,而河水也已經淹到了他的大腿,再往下就是一個陡坡,河水將會更深,可那隻老鱉卻還是無動於衷。
“該怎麼辦?”王駝子的心有些慢慢變涼了,意識到很可能是真的是綁在那根尼龍線前端的繡花針恰巧被石頭別住了,可是又有些不甘心,看到今天反正很熱,而身上又出了一身大汗,正好可以順便洗個澡,便連衣服也沒有脫,就俯身趴進了水裡,一手捋著那根尼龍線,一手划著水往前遊了過去。
不一會兒,王駝子就游到了那根尼龍線的最前端,當即閉上眼睛,一個猛子紮了下去,順著那根尼龍線往水底一摸,卻既沒有摸到老鱉,也沒有摸到石頭,而是摸到了一根圓圓的類似於木頭的物體,但表面又非常光滑,而且揉捏起來還有一定的彈性。
“奇怪?這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王駝子大惑不解,按說他在這片水域釣老鱉也有些年頭了,卻頭一回遇到如此蹊蹺之事,便浮出水面苦思片刻,料到必是那隻老鱉吞下了藏在豬肝裡面的繡花針之後疼痛難忍,卻藏到了那個不明物體的下面,大概因為胡亂掙扎的緣故,又導致那根尼龍線與那個不明物體纏繞在了一起。
有經驗的垂釣者都知道,每當遇到這種情況,由於尼龍線本身的彈性遭到了剋制,無法化解來自末端的拉力,即便上鉤的魚獲也大多已經逃脫。王駝子不得不自認晦氣,但又有些不甘心,以為那隻老鱉或許還躲在那個不明物體的下面,再說即便那隻老鱉不見了,那根尼龍線卻是萬萬不能丟棄的,回頭再綁上一根繡花針還可以繼續使用嘛!於是,隨即又一個猛子紮了下去,一手捏著那根尼龍線,一手順著那個不明物體往右側摸去,卻仍舊沒有摸到那隻老鱉。同時讓他感到無比驚悚的是,那個不明物體竟然又圓又長,他足足摸出了半米多遠,竟還是沒有摸到盡頭!
“真是邪門了。”王駝子越想越怕,甚至打算直接將那尼龍線扯斷,可連續扯了幾次,也沒有如願,而他此刻已在水下呆了太久,憋得有些難受,便只好浮出水面喘起了粗氣。
又過了一會兒,王駝子終究忍不住強烈的好奇心,便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潛入水底,索性壯著膽子用力地將那根物體拖了起來,鑽出水面定晴一看,原來竟是一具裸 體無頭女屍,而其手裡緊緊抱住的,則赫然是她的一條白花花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