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16春雪畫卷
16春雪畫卷
縹緲峰下,鳳鳥鎮外,春雪。
哪怕是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不曉得什麼是好東西的魏冉也被眼前的春雪山湖給驚詫了,杉林秀挺,枝枝綻雪,白若雲霞,遠處的山巒更是細密的雪景,晴光明晦,間或一些鵝黃色如柔情拂散的春柳,亦是覆雪,柳下的雪岸似未曾落口的綿軟冰糕,浮於冷冽暗澄的水邊,山更遠是雲氣厚重,水更遠是波影踏石,天地彷彿走到了極冷清的盡頭,但又這般與塵世隔絕的明豔動人。
桑香不曉得魏冉為什麼不再牽著她往前走了,良久的,她只感覺到他的手在細細地顫抖,可週圍那樣寧靜,並沒有敵人或野獸來襲,桑香不解地問道:
“魏冉,你怎麼了?”
魏冉忽然說出了這輩子最深刻的話:
“江山這麼好,難怪大英雄們都前仆後繼,爭做天地間的霸主。”
桑香觸動,剛想誇他幾句,沒想到他又下流起來道:
“等我做了霸主之後,桑香你會好好伺侯我的罷?村口說書的常唸叨,那美人都是愛英雄的,桑香,你就是我的美人兒。”
桑香臉上含笑,把手上的饅頭塞到了魏冉的嘴裡,道:“先吃飽了再扯有的沒的!”
魏冉抓著饅頭咬一大口,嚼得起勁,笑嘻嘻牽著桑香沿著湖岸,走上了通往鳳鳥鎮的大道。
鳳鳥鎮雖非要道樞紐,卻因著劍宗要招募新弟子,變得車馬往來不絕、市集買賣叫喝聲更是此起彼伏,三街九巷都繁華熱鬧起來。而這鳳鳥鎮上的客棧更是住得人滿為患,魏冉牽著桑香在滿街找了半晌,終於找著家福來客棧,可那客棧只剩下天字房空著,魏冉摸了摸荷包,跟桑香商量道:
“銀子不多,要省,咱倆睡一張床罷?”
桑香聽見了那客棧掌櫃的口吻,似乎很瞧不上她共魏冉這兩個鄉下人,大概粗麻破布的鄉下人是不配住得起天字房的罷?於是她縱容魏冉道:“那就住這裡罷。”
魏冉眼睛一亮,跟立時就要偷著燈油的老鼠似的,爽快地付了定銀,牽著桑香,跟著福來客棧的小二們樂呵呵地上了樓,住進了天字房。
這是魏冉頭一回住天字房,窗外有秀林山景,房裡的擺設更是精緻,魏冉最喜歡這房裡床帳子銷金繡鳳,又柔軟又暖和的床褥子鋪得一個褶子也沒有,他牽著桑香坐上床沿,笑嘻嘻地支使那小二道:
“快去打盆水來,我們趕了一整天的路了,我該給我老婆洗腳了。”
那小二客客氣氣應聲好咧,桑香卻臉紅了,低聲道:“你跟不認識的人說什麼給我洗腳,還是我自己洗罷。”
魏冉可不管,把包袱放好了,就開始裝模作樣地四處翻翻揀揀,看見那博山爐裡的素香嫋嫋,一想富貴人家都愛品香,難得他和桑香住進了這樣好的天字房,於是他打開鏤空的爐蓋,又狠狠往那明滅的細炭裡添了一大銅匙的紅漆鈿盒裡盛著的香末子。
濃重的香氣一下薰染得滿房靡靡起來,魏冉看見桑香端坐在那床上的姿態,素眉低斂,柔荑纖握,腮上好像淡淡的,像把桃花瓣都揉碎了、暈進溪水裡漂出的顏色,魏冉挨著桑香坐著,笑嘻嘻道:
“桑香你真好看呀。”
說著他又開始誕皮地摩裟桑香又細又嫩的手,桑香冷冷道:
“阿嬸說如果你敢碰我,回去就打斷你的狗腿。”
魏冉一想到自己的腿真斷了,那就沒法照顧桑香了,但還是忍不住心頭癢癢的,道:
“桑香,等我混成劍宗最厲害的弟子,把你明正言順地娶進門,阿嬸她可管不著咱倆床上的事兒。”
說著魏冉開始哼唧唱起曲來:“我有桑香紅酥手,我有桑香桃花腮,湖上鴛鴦何可羨,不如有情天裡,我和桑香閨房底,樂正多,樂正多……”
桑香聽得後背疙瘩層層密密都起來了,耳根子底更是起了紅雲,魏冉看見她這羞面模樣,忽然巴巴地求道:
“桑香,咱倆成親前,讓我先親你一口罷。”
說著魏冉就想按住桑香的兩隻手臂,湊過來輕薄她,桑香臉色一沉,不等魏冉反應過來,他就覺得腰上一痛,再一刻已被摔坐在了地上!骨頭又痛又酸!他忍不住破口大罵道:
“桑香你這白眼狼!你這娘們怎麼這麼兇!早知道我把你扔在溪邊淹死了算了!”
魏冉說話過了頭,桑香冷冷嘲諷道:
“沒人逼著你把我揀回來!讓我淹死了正好落得乾淨!”
桑香手上握著衣角,氣得發抖,為什麼世上這麼多人偏偏是她做瞎子?偏偏是她記不起來從前的事?這麼淒涼還不算,還要一天到晚被魏冉這個混小子輕薄!桑香抓著床上枕頭就狠狠往地下摔了,冷聲道:
“魏冉你今晚就睡地上!要敢再碰我一個指頭,我就把你的指頭都掰斷了!”
魏冉見惹惱了桑香,心底也有點後悔,臉上訕訕的,也沒敢再坐到床上去,就搬了個凳子,坐得不遠不近地盯著桑香的臉上,她可不要被他氣哭了,幸好桑香的臉色雖然難看,但眼眶卻一點也沒紅,兩人正鬧著,那小二提了熱水進來,倒進了金盆裡,還送來好些綠豆末香荑子,魏冉哭喪著臉打發了小二出去,就一步一步地湊近桑香道:
“好啦,彆氣啦,我給你洗腳!”
桑香惱他,但已經習慣他反覆無常、變臉像翻書,這世上的男人難道都像魏冉一樣奇怪?興許她腦海裡那個男人會正常些,她一想到就有些痴了,由著魏冉給她脫掉布鞋、白襪,把她的腳放進了不冷不燙剛剛好的水裡,桑香察覺到足上的溼熱,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可魏冉捉著她雙足,又浸回了水裡,洗得不亦樂乎,還拿綠豆香末子搓來搓去,雖然沒有不規不矩,但桑香覺得魏冉臉上一定是滿滿的不懷好意……
但桑香還是沒有說什麼,她不至於不識趣到踢翻金盆濺魏冉一臉的洗腳水,她不是心狠的人。
正當兩人莫名其妙地溫情脈脈之時,天字房外卻傳來了一聲男子的嘲笑:
“呦,這哪來的鄉下小子,正給老婆洗腳哩!他老婆這腳倒也挺好看的!”
這男人說完,又有三四個男人跟著鬨堂大笑,在門外對桑香品頭論足起來,
“這鄉下的野花看著也挺香的嘛,難怪她男人當她如珠如寶!”
“可不是,這還住進了天字房,八成是花了些積蓄專程來見識一番的呦!”
“難道是也要跟隨我們一樣考取劍宗,奇了怪了,劍宗難道招弟子還準帶老婆的麼?早知道我也把我家翠紅一塊帶來了,省得夜裡被窩裡冷得慌!”
這些人說得熱鬧,桑香臉色一下就很不好看了,魏冉更是難得冷了臉,轉過頭只見門外四個穿一式青衫的富家子弟正一面說著下流話一面笑得格外暢快,魏冉曉得打不過這些人,就只好衝上去摔房門,沒料到一把紙扇早他一步卡在了門縫上,當頭的那個年輕紈絝笑吟吟道:
“這位小哥有什麼可氣的?我們是在誇你老婆長得好看呢!”
說著這些人齊齊推開了房門,如閒庭信步一樣闖了進來,客客氣氣道:
“在下蘇州府秦紹明,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魏冉不耐煩答他,用了耕田的大力想推搡這些人出去,誰料這些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當中兩個上前來捉住他雙臂格住反扭,力道狠起來竟逼得魏冉喊痛起來。
秦紹明含著笑,道:
“這位公子真不識趣,不知這個小美人又怎樣?”
說著他走近桑香,打量著她浸在水底的細嫩雙足,羅襪解在一旁,又有些勾人的意趣,不由笑吟吟拿扇子緩緩挑起桑香的下巴,打量著五官倒無暇疵,頗滿意道:
“豔杏暖、妝臉勻開,弱柳困、蓮足低亞。”
桑香淡漠道:
“聽公子談吐有些文采,只是為何鐘意一個瞎子?”
秦紹明仔細一看,才發現這個女子目光不知落向何處,不由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果然毫無反應,他不由先是一愣,爾後又放聲大笑道:
“你們瞧瞧,這麼個美人居然是個瞎子!你們說好玩不好玩?”
這秦紹明的狐朋狗友個個都大笑起來,魏冉斷不願意桑香受人欺負的,大聲罵道:“你們這群王八羔子,嘴巴放乾淨點,你們說誰瞎呢!你們才全家都瞎了狗眼!你們曉得我們是什麼人麼?”
旁的見這麼個鄉下小子竟也如此囂張,揚起手就要打他一耳刮子,但秦紹明卻止道:
“先別打,聽他狗嘴裡吐出什麼象牙來!”
魏冉呸一聲,罵道:“讓你們這群狗眼看人低!我們可是劍宗的五少爺親自請來的!”
“五少爺楚鳳瑜?大名鼎鼎的楚鳳瑜會親自請你這麼個毛頭小子?”秦紹明自然不信,冷笑道:
“這麼會扯謊,給我狠狠賞他幾個耳光,讓他曉得什麼叫天高地厚!”
桑香曉得魏冉就要吃虧,赤著足就展掠過來,他們這四人呼吸混濁,武功底子又淺,斷看不清桑香是怎麼出手的,頸上就被狠狠一擊,力道之勁逼得人一陣酥麻,還未反應過來還手,就昏倒在了地上!這三個跟班不堪一擊,倒是秦紹明略微好些,拿扇子抵抗了桑香兩招,卻被她奪了扇子,見她手勢如飛,已被她用扇柄敲得頭昏眼花,最後還被她一腳踹在了命根子上頭,直踢出了房門,痛昏了過去!
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魏冉總算明白他平素為什麼會被桑香踢下床了!她那身法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手勢更是又快又準!
這一霎,桑香在他心目中一下尊貴高大起來!而這尊貴高大不多時又添了某種極令人膽寒的冷酷無情,只聽桑香柔柔道:
“魏冉你發什麼呆呢?還不把這些人都扒光了衣服吊到客棧門口的旗杆子上去!難道你這個混混什麼時候成了有仇不報的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