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17樹下一坐
17樹下一坐
福來客棧,黃昏。
魏冉費了好大力才偷割了整個鳳鳥鎮的井繩,綁結成一條大粗繩,再把那四個輕薄兒郎一一扒得乾淨,連褻衣都沒留,光不溜丟地拿粗繩勒住手腳,嘿呦嘿呦地吊上了旗杆子,那情形彷彿升起一串白嫩大熟蝦。
不多時,客棧門口就聚了一群看好戲的人,拍掌大笑的、評頭論足的、羞頭羞臉又偷看的,魏冉十分得意,揮著手招呼道:
“小弟初到貴寶地,人生地不熟,又沒什麼技藝傍身,就會一招隔空偷衣,哎哎,別不信呀,這旗杆子上四人就是因為不信才落得這下場呢!”
魏冉此語一出,嚇得那些婦人一個個掩住了衣襟躲退到了後頭,他不由笑道:“姐姐嬸嬸們也別怕,我今兒個法力已經用完,大家也看了這好戲了,一個光身子男人床上有的是,難得是一次看到四個光身子的是不是!”
婦人們聽了不由掩口嬌笑起來,連男人們聽了也都鬨堂大笑,魏冉再接再厲招攬道:
“大夥好戲也看了,小弟身上卻一分銀子也無,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小弟先在這謝過了!”
說著魏冉攤開手繞走了一圈,竟果然給他收著了幾錢碎銀子,魏冉收起銀子,又大聲呼喝道:
“哪個姐姐嬸嬸不想知道自家相公最好哪一口?今兒個可好了,遇見了我,我給姐姐嬸嬸們好好說說,男人們都喜歡怎樣的!”
說著魏冉奔到一個趕車駐足的車伕前,道:
“趕車的,借你馬鞭一用!”
這也巧了,這趕車的正是上回魏冉賴上的劉老頭,劉老頭本不想給他馬鞭,可耐不住魏冉耍無賴道:
“五少爺跟我熟著咧!五少爺您說是不是?”
簾裡的楚鳳瑜在一旁看這熱鬧也半晌了,頗有興致道:
“你來縹緲峰考劍宗了?帶上你老婆一起來的?”
魏冉一邊奪過齊老頭手上的馬鞭,一邊答道:
“可不是,我一個頂天立地大丈夫,最不忍心讓我老婆受苦!”
還不等楚鳳瑜接話,魏冉已經搶過馬鞭奔回旗杆子底下,眉飛色舞道:
“讓大夥久等了,”說著他狠狠把鞭子抽到了旗杆柱上,烈烈鞭響,一下就在柱上抽出個深印子,魏冉愈發得意道:
“姐姐嬸嬸看好了,這力道拿捏很重要,萬不能讓你家男人們覺得疼,但是不疼不癢又不行,關鍵是得恰到好處,這一說到恰到好處,話就長了,關鍵是讓男人覺得舒坦,要是能抽得他們哼唧得像貓叫似的,那就是他們舒坦了!”
圍看的婦人們個個羞得面紅耳赤,連男人們都有些心癢難耐,這麼個清白鎮上哪見過這等下流齷齪手段,魏冉笑嘻嘻道:
“不過姐姐嬸嬸們沒親自試過,肯定抽不出像樣的舒坦來,萬一把自家男人鞭壞了,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幸好呀,幸好你們遇見了我,現成的四個光身子男人都有了,來來來,姐姐嬸嬸們揮鞭子試試,打壞了不用賠,只須一鞭三文錢!”
魏冉看那些婦人們嬌笑著不敢上前一試,但分明眼神又是躍躍欲試的,魏冉索性就把鞭子硬塞到一個腰粗渾圓的胖婦人手上道:
“這位大姐,過來試一試!包管你一抽之後,手感麻利的呦,終生難忘!”
那胖婦人掩著嘴笑,被魏冉半拽半推到了旗杆子前頭,又回頭看了眼鎮上一眾鄉親,眾人都起鬨道:
“大嬸!快抽呦!讓大夥見識見識!”
被趕鴨子上架的大嬸十分躊躕,微舉高了鞭子,只是拿鞭梢往那秦紹明光光的後背上略撓了撓,魏冉哎呦大叫道:
“這哪爽利呀!姐姐,這一鞭我不算你錢!你狠勁抽,抽出紅印子來,我才收你錢!還有我看大姐你面善,這樣,買一送一,您抽兩鞭,只收你三文錢!”
那大嬸被魏冉煽動得膽子也大了,果然一鞭下去,只聽啪一聲烈響,那秦紹明後背上已是長長一道燙紅印子,不一會就紫青紫青的,圍觀的看客聽著這一聲,當真是皮上酥麻,大嬸來了勁頭,又狠狠抽了幾鞭,那秦紹明昏昏迷迷哼出幾聲來,魏冉笑道:
“大嬸你抽得好!回家你男人要就是這動靜就對了!”
大嬸笑逐顏開,付了魏冉一串銅錢,有一就有二,不一會,一堆婦人都排著隊上前來輪流抽這光身子大男人,福來客棧門口熱熱鬧鬧,嬌笑聲、烈鞭聲,不絕於耳,倒成了魏冉收錢的流水場子。
他索性就翹了腿坐在馬墩子上頭,掀了衣角當錢盤子,大夥抽得爽利了就拋了銅錢過來,他含笑看著那四人被抽得皮開肉綻,不由得意道:“連我魏冉的老婆也敢得罪!也不想想會有什麼下場?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不一會婦人抽完,連男人們也想試試這手感,魏冉卻還算有分寸,攔道:
“好啦好啦,男人們就別玩這招了,萬一回家把老婆打壞了給就虧大發了!要想哄老婆呀,得跟著我學,多掙點銀子,包管家裡的娘們服服帖帖的!”
男人們哈哈大笑,鬧哄哄了半晌,大夥終於散開了,魏冉這才把馬鞭巴巴地送回給楚鳳瑜趕車的劉老頭,劉老頭看這婦人們嘻嘻笑笑、風情萬種地打光身子男人,倒也是活了幾十年頭一遭,真算開了眼界,是而看得興味頗足!
而車內楚鳳瑜隔簾客客氣氣道:
“還未請教小哥大名?”
“在下魏冉,如啟明星冉冉升於夜空的冉!”魏冉口氣倒大,楚鳳瑜拿扇子掀簾,道:
“原來是魏公子,我看魏公子不像是有武功的人,如何制服了這旗杆上四個男人呢?”
魏冉隱隱看見楚鳳瑜身邊還坐了一個仙風道骨、閉目養神的老頭,看樣子楚鳳瑜到同安鎮多半是去接這老頭了。不知道是什麼底細,要勞煩劍宗五少爺親自去請?
楚鳳瑜這麼一問,魏冉哪能說實話呢,他笑嘻嘻道:
“我雖然沒有武功底子,可我力大無窮,一打四不在話下!五少爺您看我天資如此過人,能不能通融通融,讓我不用選拔就直接當上劍宗弟子呢?”
楚鳳瑜聽了一笑,卻道:
“這可由不得我作主,你該問我師叔。”
這時那老頭終於睜開了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魏冉的面相,十分威嚴道:
“伸手來!”
魏冉是長反骨的,別人愈讓他做什麼他愈要反其道行之,但這會關係到能不能進劍宗,他可不敢再耍性子了,老老實實就把手遞了過去。
楚鳳瑜口中的師叔從袖底掏出了龜殼,搖了搖,往魏冉手心裡擲出三枚銅錢,銅錢上分別是太極篆、靈芝篆、寶鼎篆寫的古字“嘉勉”、“約法”、“受訓”,看這銅錢正反,是陽爻,接著又擲了幾回,統共擲了六回,那老頭掐指算了,道:“原來是震卦,亨,震來隙隙,笑言啞啞。”
那老頭臉上含著笑道:“不必我幫你,天命自然會讓你當上劍宗的弟子。”
魏冉還想再問,那老頭卻又閉目不肯說話了。魏冉只好纏著那楚鳳瑜道:“你師叔說什麼嘻嘻啞啞的,是什麼意思?”
楚鳳瑜頗含蓄笑道:“一口金鐘在淤泥,人人拿著當玩石,忽然一日鍾懸起,響亮一聲天下知。”
說著他已命劉老頭趕車道:“快趕車上山罷,晚了天就黑了。”
魏冉摸不著頭腦,但至少聽得懂這卦是個好兆頭!他看著楚鳳瑜的馬車揚長而去,自個兒也捧著懷裡一大堆銅錢,樂癲癲地哼唧著“響亮一聲天下知”,快活地上樓去找桑香炫耀去了。
魏冉造孽那會,桑香其實一直倚著客棧樓上通廊的窗子,含笑聽著樓下的動靜,而原本停在福來客棧的楚鳳瑜亦是抬頭看見了她。
這一回看見她與上回又不大相同,上回是他居高臨下,是而覺得她嬌柔淡泊,這一回是他仰止高山,可望見她無形發散的睥睨風姿――楚鳳瑜大概也猜到了,這旗杆子上四個大男人多半是被她給制服的罷?還記得她撫在他臉上的手,那繭子分明是練劍的手,而且斷不是一日之功,非日積月累、執著到令人心折的地步是不可能生出層層厚繭的。
可是身負武功的她為何淪落至此?
氣魄一事,身處高位、眾星拱月時未見得是真的,非得落魄遭難時方能顯露風骨,楚鳳瑜抬眼看她倚窗沉思,髮梢隨風拂過橫顏,愈顯出一種寧靜致遠的淡然來,深邃如古潭之水,投石無音,令人望而卻步。可楚鳳瑜何等自負之人,哪有心懼一個女子的道理?他愈瞧愈發覺得這一樹花樹盛放得絢麗多姿,晴晦明暗時,風景大有不同,他很想於樹下坐上一時半晌,拿扇子去輕輕撩起滿綻的花枝,揣摩那花枝下隱藏的心事。只是楚鳳瑜不曉得,有時候偶然的淺緣能生出很大的愛戀,而短暫的愛戀會生出終生的苦痛。
楚鳳瑜的師叔看他坐在馬車底,凝望樓頭半晌,不由告誡道:“瑜兒,還記得我給你算的那一鼎卦――大亨以養聖賢,若論姻緣,不可高攀;樹下一坐,不可再矣。”
楚鳳瑜默然無語,馬車駛去時,卻仍忍不住掀簾回望一眼,只是那樓頭窗子人已空了,連帶著他已陷入一陣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