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28公子天氣

作者:龍門說書人

28公子天氣

天光漸亮時,齊三公子醒了,他察覺自己睡在燕子塢的床上,昨夜金風玉露,似夢似幻,他心念唸的阿弱真真回來了,可他的手拂過錦被褶痕,枕邊卻空蕩蕩的……他睜開眼,驚詫心疑,她難道真是見日即散的女鬼?還是統共是他的一個夢?

他明明記得她忍耐疼痛的神情,任他狂風驟雨的,她似湖水一般深邃的眼眸一直望著他,望進他眼底去,那樣澄澈地烙印在他的心上。今晚,今晚她還會再來麼?齊晏一霎皺起眉頭,他如何會迷戀同阿弱魂魄,似野聞上女鬼書生一般地幽會?無論如何,今晚她要再來!他一定不讓她溜走!

卻說夜近五更時,桑香方才衣裳不整地溜出燕子塢,那般狼狽鬼祟,對她來說像是做夢一般,摸回樂館房內,她闔上一夜未關的紙窗,天色已漸漸清光白亮,透紙而來,她覺得腰肢痠軟,一霎想起與齊三公子在床上的情迷意亂,愈發心驚!

她對齊三公子非但不曾施展美人計,反倒竟被他幾句溫柔哄來、幾段傷情眉眼,莫名其妙地同他滾到床上去了!

桑香皺著眉,恨自己不過見著一個似夢中的男人就這般不自持!豈止不自持!直如喝了迷魂湯一樣,竟彌足深陷了。

她只曉得這會子,她滿腦子都是他,他的唇上滋味,他的手指揉挑……愈想愈痴,桑香忍不住頰上發燙起來。

正這時,門外傳來小婢敲門之聲,原來是催她晨妝梳洗,桑香打開門來,卻見小婢們端進來的除了金盆熱水外,還有裝首飾衣服的捧匣。小婢們開口只說:“阮娘吩咐的,給姑娘先梳洗打扮,她午時前會同寧公子、薄公子過來看姑娘練刀舞。”

昨夜歡情,這會桑香身上疲軟,她只想懶在床上,不想練什麼刀舞,可她人在屋簷下,卻也只能忍著,一一承下這些妝扮。

只見小婢們為她捧茶遞帕子盥洗畢,早有手巧的小婢為她用木梳攏發,斜雲墮髻梳罷,又挑了寶石花鈿,為她斜插入鬢。那花鈿紅碧璽為蕊、綠翡翠為葉、珍珠圍邊,貴重華美,烘得桑香的容顏,鏡裡鏡外,交相花映。

此後小婢們又為她豔抹濃妝,八寶銀鈿盒裡挑出的一簪胭脂,比朱丹還紅;又抹了鵝黃,點出她額間梅花,顏色格外明豔;香墨描青黛,輕腮敷粉雪,鬢雲飛渡過,重重疊小山,兩頰帖的金鈿明滅,竟還不如桑香那眸子莫名的含情,熠熠光輝。

妝罷換衣,窈窕繡幃,窈窕衣裳,小婢為桑香攏系一件繡折枝花鳥的紅羅抹胸兒,綴上重重藍田玉紐扣,她雙手展來,又覆上茜草染紅羅對襟領,上頭外罩淺蘇芳色紗衫,下身綰織銀花草挑線裙。她緩緩轉身對鏡,襟前垂系紅絡繩,鉤起鏤空鎏金香囊,囊內盛薰香凝丸,如滾滾金鈴清響,每一步之間,都是纏綿悱惻的聲動,彷彿有意挑勾旁人的目光留戀一般。

阮娘能為她送來這些東西,竟不像是個殺手,倒像是尋常人家愛美女子一般!對鏡妝畢的桑香,無暇挑剔,盛重妖豔,是她,卻不像她。

小婢們此時退出房外,伶俐至極地,竟還要收走桑香開刃的雙刀,她想要開口阻攔,那些小婢已道:“阮娘命我等給姑娘送來了金玉雙刀。”

再不容桑香多言,那雙刀已被小婢們盛匣捧走了,只留下一個剔紅漆盤上擺著一對金柄玉刃的雙刀,金色如星月光,玉色如碧湖青,這雙刀當真是極好看了――也當真是中看不中用了!

桑香既苦惱又慶幸,她一面盼望這許多的阻礙令她拖延,一面卻又愧疚非常,她怎麼才見了這齊三公子一面,卻已這般失魂落魄的,全忘了要殺他,她怎麼下得了手?

樂館,白玉闌干臺。

臺上鋪展錦毯,四圍高支青帷遮日,幔角隨風展擺,何等舒曠?從前總有美姬來此練舞,但總無人賞識,漸漸大夥都厭了,只有那新來的才會不肯生疏舞技,巴巴地在這白玉錦毯上練上幾支輕曼旋舞,

桑香衣妝罷,便被吩咐在這臺上侯著,她倚坐玉石闌干,一直沉默地盯著自個兒足上的繡鞋上飛霞蘆雁,質料是柔軟錦緞裁的,穿來好似無物,她靜靜地等著。

樂館四廊也有人經過,瞧見桑香,皆是掩笑輕嘲,道:“又一個痴兒來了,真以為能等到誰?”

桑香也不曉得她真正在等誰?豔陽愈烈,近午時,阮、寧、薄三人仍未前來,她等得心上空虛,倒不是為寂寞,只是低下頭時,常常眼前晃來齊三公子的笑意――原來他的溫柔如此令人心搖,比鏘鏘琵琶聲兒振飛在心上還要繞樑,令她茶飯不想的,只有惘然。

桑香指尖兒握在闌干上,撫上白玉石,她痴到懷疑這玉石的溫潤還不如齊三公子背上的肌膚哩,桑香忍不住羞赦一笑,她是著火入魔了麼?怎麼總想著他,她眼前萬事萬物,難道都與他有干係不成?

日光溫熱漸散,桑香仍是抿著唇,默默等著,她要等到那三人來看她刀舞,她以後才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齊三公子眼前,為他一舞,他興許才會徹徹底底愛上她!而不是,將她當作哪個姑娘的魂魄。

這邊廂,正是桑香既嗔且妒之時,那邊廂,蘭若閣,閣內隔出的隨安堂內,齊三公子正在案上審算近來的魏園殺人冊子,已足足快一日了。下邊端坐的魏園前十殺手,左右各五位,茶水冷了又上了熱的,可遲遲不見齊三公子安排,薄、寧、阮三人最為著急,坐立不安的。

他們仨本還打算去看眼長得像謝阿弱的桑香呢,不好好訓教她刀舞,怎麼在三公子生辰大露一手?博得他高興?只有三公子高興了,他們日子才能好過些!畢竟這殺人的活兒也是千差萬別,若被他使喚去奔赴了千里、只為殺個無名小卒,那不是冤枉憋屈得很?相反,若是被他派去殺個成名的英豪,揭開這些人偽善面目,那又是何等快意舒暢?

可今日齊三公子非但頻頻出錯,甚至索性半天都不說話,只是在那兒用手肘枕著象白竹節臂擱,指上抬起蘸朱丹的紫毫筆,卻怎麼也不下判。

他一會皺起眉頭,惹得座中十位殺手心上一緊;一會他又嘴角勾笑,使得眾人又鬆了口氣。這樣提心吊膽了近一一整日了,議事之會卻仍遲遲不散。

在魏園這委託人命的索魂文書上,本來該寫上殺手名字並酬銀,可齊三公子半天寫不出一個字來,只是空坐在那兒發呆。

此時論魏園眾殺手,鳳、謝二人已去,惟寧曉蝶資歷最高,他亦覺得這三公子反常,豈止反常,簡直像是瘋魔了,不由輕聲提醒道:

“三公子,午時已過,看這日頭不一會就落下山了,您要是難以決斷,不如先批幾份來,容我等先琢磨一番。”

做殺手也是要腦子的,反覆琢磨獵物的習性,方能定下何時殺人、何地殺人、如何殺人,才能一擊致命。

齊三公子總算有些醒神,紫毫飛灑疾書去,寧曉蝶總算放了心,只是三公子將那命書拋向他,他接下一覽時,臉上的笑已經全然掛不住了,不止寧曉蝶,這滿堂十位殺手皆是莫名其妙。

只見那些命書上的殺手空欄,皆寫了三個大字“謝阿弱”,死人也能從地底下爬出來殺人麼?更氣人的是,眾殺手只見那酬金上,厚顏無恥地寫了兩個大字“肉償”――齊三公子是想要爬上謝阿弱的床?還想讓謝阿弱爬上他的床?這當中雖然沒有分別,可是堂堂魏園之主怎麼會想要和一個女鬼行房?

寧曉蝶及眾位殺手已經不是一點點頭疼了,皆是長吁短嘆地領下命,紛紛起身告辭。才出了蘭若閣,薄娘子就忍不住喃喃道:

“三郎他、他竟學那些多情種,為謝阿弱相思成疾!”

“豈止是相思成疾,簡直是病入膏荒了!”阮娘亦忍不住鬱悶。

薄娘子滿臉憂容道:“三公子要是瘋了,咱們這偌大的魏園豈不是要群龍無首?咱們幾個豈不是又要分道揚鑣、淪落天涯?”

“我可不想落得這樣的下場!難得找到一個安身之地,不會如喪家犬一般,況且咱們殺的都是惡人,掙的都是血汗銀子!這等逍遙日子,江湖之大,除了魏園哪裡還有呢?”阮娘難得說出心裡話來。

還是寧曉蝶老成持重,道:

“那個叫桑香的姑娘,看她刀法底子,也像是有點武功的,不如將她好好訓養一番,練一練冷泉劍法,再讓她好好學謝阿弱的冷心冷面,也許能以假亂真。”

薄娘子亦狠下心腸道:“實在不成,我再往她背上劃拉一刀子!”

阮娘也跟著湊熱鬧道:“再撒個謊說她失憶了,恐怕連三公子都看不出真假呢!”

這三人合計得熱鬧,坐在樂館白玉臺上的桑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以為是夜幕降臨的冷風,這才輕輕嘆了一口氣,起身來,不再等了。

可是桑香一個人進屋躺在床上,非但是茶飯不思,甚至連覺也不想睡了,只是一直望著那床邊桌案上,金盞燭火、纖細晃光,她今日如此盛妝,忽然很想讓齊三公子也瞧上一瞧,他一定會吃驚的罷?桑香想到這,如情竇初開的小兒女一般,勿自含笑。

桑香終究忍不住!她從床上起身來,吹熄了燭火,又悄悄地溜出了樂館,踏月直奔燕子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