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29別有幽歡

作者:龍門說書人

29別有幽歡

燕子塢簷下,鐵馬噹噹地響,齊三公子在黑漆漆房裡,擱臂枕著,半睡半眠在床上等著阿弱。

他苦等不來,心上似利物劃過,才有些清醒就想起阿弱的身子――什麼傷疤也無,魂魄倒是比肉身要光潔。他沉吟著,想起昨夜他撫過她每一寸,像是在撫柔滑的錦緞。齊三公子想念那手上的滋味,不禁碾轉得愈苦――她什麼時候才再來?難道還要再放飛些孔明燈?若是她肯再來,哪怕幾千盞,為她祈福幾萬盞也嫌少。齊三公子為等阿弱今夜來,特意換了身喜慶的大紅織金線捲雲紋的錦衣,袖上繡了並蒂墨蓮,若非嫌鴛鴦過於陰柔,他指不準就命人往前襟上繡了。愛戀痴迷時,總是反常,不管不顧地情到深處,直到心上生痛,才想著抽身而退,可惜為時已晚,只得陷在泥沼裡,生受那一剎的喜樂、一剎的失落、一剎的怨怒、一剎的原宥,水火相濟,神昏顛倒。

齊三公子以手加額,躺在床上,看著帳子頂處,他覺得自個兒頭腦發熱,好像病了,阿弱要再不來,他的滋味可不比死了好受!

似在如露如電的夢幻裡,他終於聽見了金鈴細碎的鳴響,有人推門而入,他一個鯉魚打挺就坐起身來,那個身影隨鈴鐺聲轉眼幾步就近了。一霎那人兒又嬌又柔地撲在他懷裡,他一時沒料到阿弱這般情急,比他還天真難耐,想調侃她幾句,可是他此刻滿心歡喜,才不想用那些掃興的話驚到她!

齊三公子抱著阿弱,聞見她身上的胭脂重香,摸到她身上衣裳繁繁複復的,不由含笑道:“你是因著為見我特意妝扮良久,所以才來晚了麼?”

桑香不曉得是他魔障了,還是自個兒不忍心揭破,她亦怕他聽出破綻來,所以半句話也不敢答他。

齊晏輕輕攬著她,共她橫躺在床上,他不知信手從哪取來的夜明珠,桑香只察覺眼前忽有冷光照來,她忍不住輕輕皺眉,齊晏卻哄她道:“又熱又燙的燭火怕驚了你,所以我才備了這寒光明珠的,難道這麼冷的光亮你也受不住麼?”

桑香不是受不住,是怕光一照來,他這樣聰明的人會看出她同那個阿弱的相異,到時他曉得她是個贗品,恐怕不止會生了怒氣,只怕殺了她都不會心疼呢!

既來之,則安之,桑香的凝眉稍鬆懈了,齊晏這才放了心,手握著流轉碧光泠泠的夜明珠來照阿弱的臉頰――她的髮髻衩飾這樣精緻用心,濃妝華貴為悅己者容,是為了討他歡心麼?額上那瓣鵝黃臘梅,盛放在兩頰的金鈿之上,齊晏忍不住輕輕抬手,手兒在她的臉頰上撫著,極溫柔道:

“我還從未見你弄妝,想不到原來這樣好看,你這樣子可萬萬不要被惡鬼瞧見,若他要你做他的新娘,一定要告訴我曉得,我到時哪怕為你死了,化作鬼魂同他大戰,也要將我的阿弱搶回來。”

桑香聽著這稀奇古怪的薄醋,不由撲哧一笑,她多想告訴他曉得,哪裡會來惡鬼搶她作新娘,她只想做他的新娘。

那夜明珠的光彩,照亮桑香的笑顏,亦令她瞧見齊三公子的大紅錦衣,是他為她作新郎一樣的裝扮麼?那樣熱鬧的紅色,顯得他不止清俊,更像是含著暖熱的溫情脈脈――是為彌補昨夜的春宵麼?誰說魏園之主令人膽寒?他的心思細膩起來,竟與她不約而同――她不也是盼著令他瞧見她最華美清貴的樣子?

齊三公子興致愈深地把玩著那夜明珠,彷彿別有用心地又照上桑香的身子,身子上那些對襟、紗衣、織裙,在他眼中好看是好看,但在今夜都顯得煩人多餘呢。齊三公子只想看看珠光下他的阿弱,衣下的肌膚是不是真如雪緞子一般?

他眼裡滿滿的不可忍耐,桑香又何償不是如此?一夜春宵新歡,兩夜春宵情老,她亦伶俐地曉得如何去輕解他的鏤空金帶鉤,而不至於勾壞他的衣裳。在白日時時描摹的身體,何等熟悉?自然輕車熟路,羅裳輕解,行雲流水――而身上何處最動情、最難承受,亦是映照得清晰。齊三公子將夜明珠鬆了手,那珠子在床上輕滾到一畔,滿帳子的螢火光亮,一夜籠照著,籠照著他的挑弄、她的承歡,靡靡情磨,幽幽聲咽,床帳子底鴛鴦好夢,愈比昨夜更肆無忌憚了……

一夜如晃舟顛簸,五更天時,桑香醒了過來,只是身上愈發懶了,她看著三公子睡顏,毫無心計的模樣,她忍不住想在他額上落吻,可是不一會就要天亮了,再纏綿悱惻的,他要是醒轉了,她可就有煩惱受了。像是不經意吃情花,不經意上了癮。桑香一邊拉攏衣裳,一邊悔惱著,正要輕輕下床,誰料她略一扯動,卻發現自個兒腕上纏繞紅繩絡,另一端正纏在齊三公子的腕上,不知被誰狠狠地打了死結,沒有剪子任誰也解不開。

她忍不住回眸看齊三公子一眼,竟不知昨夜他是在何時為兩人縛上這紅繩的?是在她睡著後麼?

桑香不由生了憂慮,她費力地解那紅繩多時,卻怎麼也解不開,這老半日的,天光已大亮,她心上亂麻走石,聽見齊三公子似乎要醒了,她慌亂亂鑽進了錦被裡,還不忘用那錦被覆住了頭臉,藏得嚴嚴實實的,既古怪又可笑。

齊三公子睜開眼來,就只看見那錦被底連出一絡紅繩,他的阿弱卻半點形跡也不肯從那被子裡露出來,他掌上收纏著紅繩,一寸一寸地探手進錦被裡,漸漸握住阿弱的柔荑,那樣溫溫軟軟的,這兩夜果然不是夢……而夢裡的阿弱亦不是假的……

他察覺她手上的輕顫,她竟果然害怕見著日光不成?

齊三公子一霎凝眉,忽然揚聲吩咐門外伺候的童子道:

“去將園子裡的黑布全部尋來,給我遮在燕子塢的窗子上!要是還露進一點光來,惟你們是問!”

錦被底的桑香已無法辨清心上滋味了,難道從此後要共他在這黑漆漆屋裡纏綿度日?他倒是肯遷就她這位女鬼,可是她這個大活人如何能被他藏在房裡?怎樣才能半點馬腳也不露?

不多時,只見十來個童子展了黑布障在燕子塢紙窗上來,一層又一層地,叮叮噹噹地敲打,嚴實得遮天蔽日的,甚至連闔門外也掛上了黑布厚簾。一轉眼滿室落黑,只有枕邊那夜明珠,又幽幽放光,齊三公子心上滿意,含著笑輕輕扯開了桑香身上的錦被,漸漸露出她的眉①38看書網活地哄她道:

“這樣你就不怕了罷?從今以後你哪都不用去了,就在這燕子塢裡陪著我,天長日久地,我也不會倦的。”

齊晏輕輕拿指尖挑玩著桑香的青絲,彷彿真要共她這樣,躺在一起一整日,哪怕只是這樣捧玩她,就可以長久得沒有盡頭。

桑香雖然得三公子寵愛,似跌進蜜罐,可是亦忍不住愈發地心虛意怯,這樣下去總有揭露之時,到時她該如何是好?

正當她無計可出,卻聽聞燕子塢外,阮孃的聲兒匆匆稟道:

“啟稟三公子,老四陳絕刀的老婆冷楓兒死了!還是被人掐死在了荒園裡了,”

這個冷楓兒是誰?桑香才住進魏園兩日,雖未曾聽說,亦未曾相見,只是莫名就曉得她是個愛招蜂引蝶的妖嬈女子。

齊晏卻冷淡道:“死就死了,老四怎麼樣了?”

隔著門兒,阮娘只疑心這燕子塢怎換成了黑布纏幔的光景?但還是得先顧著眼前之事,稟道:“老四還是那副千年波瀾不驚的光景。”

“峻哥兒呢?”齊晏不知怎麼突然冒出來這一句,阮娘卻心知肚明,這排名百名外的峻哥兒還是個嫩雛,先是向齊三公子求娶了樂館裡一個叫芊兒的舞姬為妻,原本也有幾個月的恩愛,可後來又不知怎麼被老四的老婆冷楓兒迷得神昏癲倒,只是老四心也寬,峻哥兒同冷楓兒也沒鬧出什麼事來,他也就一直晾著不管,可這會冷楓兒竟然死了,還是被人掐死的。魏園裡出了人命,正是犯了齊晏的大忌!

齊晏正要起身來去查看,可沒奈何手上綰著紅繩,他自己繫上的,倒不曉得怎麼解了?只好吩咐阮娘道:

“你進來罷。”

阮娘一霎臉紅,齊三公子竟喚她進屋哩。

阮娘推門而入,一霎日光照,齊三公子急聲地吩咐她闔上門去,阮娘只好照辦,在黑屋子裡頭摸索了幾步,隱隱看見床帳裡夜明珠光,齊三公子在那帳裡道:“妝臺上取把金剪子,給我遞進帳子裡來。”

阮娘依言照辦,抬手將一把金剪子從帳子縫裡遞了進去,她不敢抬頭看,規規矩矩地低眉,卻聽見三公子像是剪開了什麼東西,忽而又像是在哄誰一般柔聲道:

“你在這等著我回來,哪兒也不許去。”

阮娘忍不住抬起頭來偷偷看了一眼,只見那帳子底錦被下,依稀似多了個光著細肩的女人!這是哪裡來的女人?難道竟陪了三公子一整夜?

此時,齊三公子已係緊衣裳步下床來,又穿上鞋子,只有那一霎掀帳的光景,阮娘已看得清清楚楚,竟然是桑香這娘們!好大膽呀!才來了兩日,居然就爬上了三公子的床!還有她那承歡後的容色滋潤,竟同那勾魂的女妖精無異!阮娘已不知是該憂還是該喜了,她一定要找薄、寧二人好好商量商量,到底該怎麼處置這個桑香!

可是她還來不及多想,齊三公子已經命她帶路,去看冷楓兒的屍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