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32查訪住處
32查訪住處
這東暖閣內,還是頭一回有人敢當著齊三公子的面哭得這樣梨花帶雨的,但見這芊兒身著輕嫋纖衣,舉動都是柔弱不堪,原也是個擅綢袖之舞的,自然最要緊的是楚宮腰、掌中輕,要她扼死一個還有些武功底子的冷楓兒,不合常理,齊晏只好冷冷打發道:
“她死都死了,你還傷心什麼?你退下去罷,叫樂館裡的月娘進來。”
齊晏說話也當真絕情了,芊兒非但沒討得半點憐惜,還被他冷言冷語,再多留只怕要被他喊人轟出去呢,只好拿帕子抹了淚,盈盈退拜,出了門去。
齊晏百無聊賴之時,又開始把玩他書案上一把磨光髹漆的象牙雕刻曲尺,此物向來是他鈐印定位用的,可校得印章不斜欹,此時齊三公子若有深意地瞧著這曲尺――不知他是想好好削正誰的斜欹呢!
不多時,樂館那個潑辣的月娘進來了,這還是她頭一回與齊三公子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可她沒有半點歡心雀躍,面上淡淡的,過了今年生辰她就又老了一歲了,哪還會痴心妄想與冷得像冰的三公子恩愛呢?她給齊三公子行了個禮請了個安,就再沒多話了,只靜靜地等著,他不開口,她也是不必開口的。
齊三公子抬頭看一眼她的裝束,尋常素淨,倒像是清淡道姑一般,倒比那芊兒順眼,齊晏也肯好好說話了,問道:
“你隔壁住的四兒說你半夜才回到樂館?那是何時?”
月娘倒不打算狡辯,答道:“四更左右光景出去的,五更左右光景回來的。”
“你可曉得冷楓兒就是這四五更之間死的?”齊晏淡淡反問,沒帶一點壓迫,月娘也沒藏掖,老實答道,“我偷偷瞧陳絕刀使刀法去了。”
“他約你還是你約他?”齊晏右手指節扣在象牙曲尺那朱丹纂書“明正直嚴”當中的“明”字上頭,百無聊賴的,緩緩地敲擊,月娘愈發無所顧忌,答道:
“半夜睡不著就去瞧上一眼,何必約好?不過湊巧他在用刀,我就在樹後頭多看了幾眼,難道這也壞了魏園的規矩不成?”
這月娘說話也當真百無禁忌了,齊晏不以為忤,只是道:
“這樣看來冷楓兒死的時候,你若是在看著陳絕刀在練刀法了?那你倆同她的死都沒有干係了?”
月娘愈發淡然答道:
“這是自然,我月娘可以對天發毒誓,我若做了什麼虧心事,讓我出門就被雷劈死!”
這樣賭咒耍狠的話,卻說得那樣平靜坦然,倒有幾分不同尋常的風骨了,齊晏不打算難為她,只打發道:
“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麼好問的了,你出去讓這些殺手們都在蘭若閣外侯著,不到天黑不準散了。”
月娘不解其意,但還是領命傳話去了。
這時,得空的齊三公子推開裡間暗門,只見桑香已經坐起身來,臉上倒是平靜了些,看不出端倪,他含笑道:
“趁天還沒黑,我帶你在魏園到處走走罷?”
桑香忍不住,開了口,頭一句竟是問道:
“你喜歡這個月娘?對她那樣和顏悅色的?”
齊晏聽著她開口說話只覺得七分驚喜,可是她頭一句是為了拈酸吃味,倒也真是三分可愛可笑了,他上前去,握著她的手,唇畔含笑道:
“世上的女子和你比起來,我哪裡還談得上喜歡二字?不過是比較看得入眼那些行事‘寧拙毋巧,寧醜毋媚’的人。”
齊晏又說起高深的話來,桑香聽著十分耳熟。齊晏為她將掀在額髮上的狐面面具又輕輕放了下來,覆住臉,只露出她晴湖般的眸子,他狡黠道:“我帶你這隻女鬼去看看這些人到底心藏什麼暗鬼罷?”
桑香尋思他故意拖延這些人在蘭若閣外,定是別有用心的,果然,他牽著她的手,兩人悄悄地從東暖閣過穿堂,從後門溜出去了。
此時魏園晴光正好,冬日暖暖的,四處走動,只有那些青衣小侍們在趁著豔陽天打掃園子,或用帶竹葉的竹竿子去掃樑上的灰塵,或用白布擦拭器皿,四處空空的――原來將這些放蕩不羈的殺手們都聚在蘭若閣後,魏園竟是這樣難得的清靜。
齊晏握著桑香的手兒,忽然道:
“從前都沒有和你這樣在魏園裡四處走走,你總是站得離我遠遠的,以後都不許了,以後你就站在我一步之內。”
他對桑香的這種愛戀似是飽含了暈眩般的快活甜蜜,哪怕桑香竭力隱忍,不向他吐露相思之情,可是她臉上滾燙的顏色恐怕早已經滲透出來了。
此時日光之下,她抬頭望一眼齊晏,才瞧清他臉色有一種不同尋常的紅潤,她的手抬起來擱在他額上,燙得嚇人,她疑道:“你莫不是風寒發熱了?”
齊晏卻略略眯起眼睛,滿不在乎道:“不過曬著太陽熱了些,哪裡是生病呢?”桑香只覺得哪裡不同尋常,一時也說不上來,她捂著自個兒的臉,也是熱燙的――原以為是情動,可這會想著又不像,難道她和他都中毒了不成?
她正疑心的很,齊晏已經牽著她往一排圓石木柱風雨簷的長廊緩緩走去,又過了幾個甬道,到了一處院子,這院子裡在冬日仍是花木扶疏的,種了各色名貴山茶,如寶珠、鶴頂、晚山、照殿紅,齊晏道:“你也不常來老四的住處罷?――想不到冷楓兒倒是個愛蒔花的雅人。”
“你怎麼曉得不是老四種的?”桑香不解。
齊晏微微一笑,道:“你是故意要考我麼?這老四有刀法癖,不管忙還是閒,喜還是怒,都只會靠練刀打發排解,他哪有空做這些雅事呢?”
“依你說,這冷楓兒倒不像是個沒心肝的美人呢,她種山茶種得這樣仔細用心,難道她有那樣多的男子愛慕,還寂寞了不成?”桑香也不曉得為何一開口,就同這齊晏什麼都說了,要是他再多問她幾句,她恐怕還會更加掏心掏肺。
“是有人沒法子獨處的,總要有什麼心愛之物來打發。”齊晏意有所指,像是說這已經死了的冷楓兒,又像是在說他自己哩。
他細細看這園子,新土翻揀的茶花田畦,後頭還植了許多竹子,他琢磨著這月娘昨夜是躲在何處?他牽著桑香共在茶花小園裡穿過,茶花花事正盛,風裁日染、秀靨嫣和,桑香共他在這茶花園裡留連,倒不像是四處查案,只像是遊園漫賞,她望著齊晏拂衣掠過滿路的茶花,他的容顏付予了良辰美景,愈發難以言說地清俊起來,令她的心怦然鹿撞、混混噩噩的。
直等到他忽然似發現了什麼,停住了步子,她卻已沒頭沒腦地踩上他的鞋。桑香忙不迭地後退一步,醒過神來,繃著小臉抬頭看他,齊晏卻輕笑著詰問道:“你怎麼總是失魂落魄的?難道女鬼在白日裡都是這般心神煥散?”
桑香也不知答什麼話好,點頭麼?還是搖頭?最後她只能抿唇不語――幸好齊三公子這會也沒空追究她,只專注看著地上那鞋印――是穿過竹林子來到這茶花田外的方向,陷在泥裡,舊的很,一半鞋印已經被新翻的花泥覆了去。
大約是月娘真的來過罷,只是她哪裡是昨夜那樣湊巧來看老四練刀的?這腳印明明是在冷楓兒蒔弄茶花更早之前的――這月娘倒是敢在齊三公子面前說著謊兒,還連眼睛都不眨!
齊三公子喜怒莫辨,臉上淡淡的,領著桑香進了這陳老四的廂房,這樣登堂入室的,他倒也毫無顧忌,本來這魏園就是他的,哪裡不是由他作主?
他頭一處先是翻看那冷楓兒房內的梳妝鏡臺,桑香忍不住道:“你翻她的梳妝這作什麼?”
齊晏含著笑道:“你問我作什麼?誰讓你們女子都喜歡把要緊東西藏在這些地方?”
桑香無語凝噎,老半天才曉得還嘴道:“你倒是很懂得女子的心事。”
齊晏翻揀小屜寶格,不曾抬頭,嘴角卻輕輕一勾,同她揶揄道:“難道女鬼都像你一樣愛吃醋的麼?”
桑香答不上來,她鬥嘴落了下風,正不想理他,卻見齊三公子從那寶格里取出幾封書信來,他這人行事何等不羈?想都不曾多想,就將人家閨中密信拆了展閱來。只是看他的無聊樣子,似乎數封信的意思都很乏味,桑香接過齊晏遞來的信看過,來來回回不過寫什麼“蒙卿厚愛贈銀,功成名就之時,不敢有負盟約。”
字跡乏善可陳,言語也可憎,倒像是這冷楓兒在這魏園裡不知有幾個情郎,而她慷慨贈銀大概是常事,而那些男人迷戀她美貌與錢財也自不必說,只是桑香疑道:
“她哪來的金銀贈人呢?”
齊晏只淡笑道:“你該去問老四。”
桑香想這個陳絕刀既沒什麼嗜好,酬勞又多,難不成冷楓兒所贈的銀,正是從他那得了?若陳絕刀一直曉得實情,會不會忍無可忍,狠下心殺了自己的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