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31蘭若問話
31蘭若問話
蘭若閣,午時。
這閣設了套間,從東暖閣的暗門推入,還有個隨安堂,桑香這會正坐在隨安堂裡,看著齊三公子這屋裡的床榻擺設皆是擁雅幽淡之風。他擺器尚白,是而皆是一些白釉螭龍紋大罐、或是帶獸環戟耳的玉壺春,案上自然不可少了香薰爐,這爐也精緻,是個通體壽、喜、萬字的鏤空玉葫蘆,裡頭銀質光素盛香膽,外邊嵌飾雙蝠銜鏈,置在沉香木座上,這會正嫋嫋輕煙,自然又是他嗜好的白檀香。
這會齊三公子正在外間的東暖閣傳人一個一個地進來問話,桑香這會倒敢大著膽子,從床榻上起了身,四處再細瞧打量,隔間八寶架上什麼精緻玩意都有,倒有些太過平常,反而這書案上筆墨紙硯,皆是他私下丹青,倒顯得有些特別,桑香看他書法魏晉、筆意古厚,這樣好看,他是個文武皆通、一等一的出色人物呢,桑香想到這,眉眼淡笑,對齊三公子又多生了幾分愛慕。
那書案邊上還有個半開的八寶漆盒,桑香細瞧原來是糕餅點心,她正餓得前心貼後背,打開盒子,裡頭倒沒有動過,五顏六色的,粉的是荷花餅,紫的是玫瑰餅,白的是蝴蝶酥,黑的是釀紅豆糕,桑香隨意挑了塊綠豆酥握在手上慢慢品嚐,卻不料一回身,只看見牆壁上掛了一幅精緻裱起的畫卷,不由心上一震。
桑香只見自個兒的模樣繪在那畫卷上,眉眼清晰、衣紋流麗勾勒,渲染出的腮上胭脂同身上衣裳,都是那觸目的鮮豔顏色,右上角還鈐印一方“齊晏昇平”,書到“謝家寶燕阿弱像”。看那畫卷,不像是新畫的,尤其那般珍愛的模樣,從這裝裱就可見一斑。但見這圖軸底子用的是有年頭的高錦,錦紋織金,晃眼的豔亮,連古時用來驅趕鳥害的兩個懸在圖軸上的“驚燕”飄帶,亦是寸寸華美。
而這畫軸下還供了金瓶插結的東珠黃金樹,五粒東珠攢成一朵白梅,數百瓣白梅綻在黃金枝頭上,既清雅又貴重――誰不曉得東珠比南珠金貴,他一下毫不吝惜地用了這近千顆,只為供養這畫中的女子。桑香心上似有花鈴在響,既亂又糟,原來她同謝阿弱長得這般神像,難怪他對她如珠如寶,而她同這謝阿弱,是同一人?還是巧合?齊三公子為何又與她夢中所盼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若是她與他是舊相識,為何她半點也記不起來?
桑香氣悶地邊吃著綠豆酥,邊躺在了床榻上,若她不是什麼謝阿弱呢?難道他就會棄她如敝屣?大概兩夜歡情也抵不過這個叫謝阿弱的女人,桑香愈發氣惱了,一聲不吭地,索性連糕餅也懶得吃了,只是一味悶悶的,聽著外頭齊三公子的聲兒在問話。
頭一個進來的自然是陳絕刀,這妻子死了當然先該問丈夫!可齊三公子的聲音聽來真是令人心煩呀,桑香不想聽,可他的聲兒還是傳過來了,冷冷斟酌地問:“老四,昨夜四更到五更,你在哪裡?”
陳絕刀似乎常年冷霜,答道:
“在院子裡練刀。”
陳絕刀這個人似乎有一種很內斂沉靜的性子,誰也不曉得他心底在想什麼?他自己的老婆半夜不在房裡、同人幽會,他難道不曉得?卻不敢去追查,只是在院子裡練刀――他到底是愛冷楓兒,包容她,還是根本不曾把她放在心上?
齊三公子本來懶得管這樣的事,但卻又不得不管,只問道:“她幾時不在房裡的?”
陳絕刀曉得齊三口中這個她問的是冷楓兒,仍是話語裡半點喜怒也無,冰冷答道:
“四更天出去的。”
“你也沒跟上去看她做什麼?”
“她既要瞞著我去,我何必還跟著她?”陳絕刀簡直是個怪人,說的話裡稀奇古怪的道理,連齊三公子也不知該如何同他辯駁了,只好擺手道:“你先下去罷,叫峻哥兒進來。”
齊三公子趁著峻哥兒還未進來的空隙,還有閒心招惹裡間的桑香道:
“你會不會餓?聽說女鬼也要吃供品的,那八寶盒裡的糕餅先吃些填肚子罷?要不要喝清茶,我讓人送進去?”
桑香很想使小性子,可又尋不到使小性子的由頭,本來她就是個贗品,有什麼資格同正主爭風吃醋?更何況這正主還是個鬼,想爭也爭不過了。齊三公子不曉得她聽見沒有,這會峻哥兒已經掀簾進門來了,行了個禮,三公子這會顧不上桑香,卻又心不在焉的,讓峻哥兒坐下,問道:
“你昨夜四更到五更,人在哪裡?”
峻哥兒實誠答道:“在房裡同芊兒一塊睡覺。”
“沒去見老四的老婆罷?”齊三公子倒是一句話就劈頭問來了,峻哥兒忙不迭撇清道:
“我可不敢,老四的刀法那麼好,我要是和他老婆幽會,他一定一刀劈死我!更何況這魏園子裡,和她勾勾搭搭的男人多了去了,她天生就有這樣的妖法,令每個見著她的男人都神昏顛倒的,只要她開口,任何事都可以為她做哩!”
“任何事麼?”齊三公子忽然冷冷地看著這口無遮攔的峻哥兒,道:“我看你嘴上說著多迷戀這冷楓兒,可要命的事你倒拎得清!”
齊三公子說話向來是不會留情的,峻哥兒臉上一紅,不敢言語了,他和冷楓兒時常在白日見面時,眉來眼去的,魏園裡每個活人都曉得,只道是他少年心性,見著個好看的女人都把持不住,老四不追究,別人也沒有多管閒事的道理,可是一味放縱他,今日卻有了禍事,也不知到底誰才是兇手?
齊三公子這個魏園之主當得比那為人父母的還要辛苦,不耐煩地問道:“你老婆芊兒呢,你這樣沾花惹草的,就沒有半名怨言?”
峻哥兒嘆口氣道:“我曉得她有些怨言,但我也曉得冷楓兒這樣的女人哪裡是我能弄到手的哩,只有芊兒才是能陪著我一輩子呢,我這幾日來好好哄了哄她,她倒也不那麼介懷了。”
齊三公子擺擺手,愈發懶得多看這峻哥兒一眼,冷冷道:
“快滾出去罷!”
峻哥兒曉得觸怒了齊三公子,忙不迭退下去了。齊三公子卻又喊住他,道:
“叫你娘子進來問話。”
峻哥兒連連稱是,這芊兒未進來時,齊三公子記掛著阿弱,推了暗門進去裡去,正瞧見她揹著躺在那榻上,好像身子很懶的樣子,又好像在同誰生氣一般,楚楚可憐的,齊三公子看了心上又柔軟起來,坐在她身畔,哄道:“你是不是嫌這裡太悶了?等入夜了,我帶你去校武場上騎馬射箭罷?”
桑香愈發覺得齊三公子的溫柔像是一截會燒盡的紅燭,等他曉得她不是什麼謝阿弱,不過是一個要刺殺他的贗品,他一定會勃然大怒,到時豈止不再待她如珠如寶,恐怕還會恨得將她挫骨揚灰。
桑香一個人沉浸在這樣隱密的苦痛裡,默默承受著,他倒快活,隨時可以將她揉圓捏扁。正是桑香愈發不安時,察覺齊三公子伸手來輕輕扳著她身子,轉過來對著他。
只見齊三公子瞧見她眉眼那段嬌嗔,道:“你這樣子同誰致氣?”
他很想從早到晚地將她抱在懷裡,彌補那些度日如年的徹夜傷心,他輕輕嘆了口氣,又微微一笑道:
“別怕哩,等我問完這些淨會添亂的人就來陪你。”
桑香抬眼看齊晏,他的目光情深似海,她卻只能隱藏心事,他到底是怎樣的人兒呢?處事時那樣冷靜無情,對她卻例了外的溫和,曉得真相後會不會輕而易舉地原宥她?
桑香的心底自然是沒有把握,以至於她的神情落在齊三公子眼裡,有種莫名的惶惑,像是怕他、懼他,同從前的阿弱截然不同――齊三公子不由輕輕皺起了眉,他握著桑香的手,微微的輕顫,她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他還來不及仔細琢磨,已聽見外間有人的腳步聲。
齊三公子起了身,沒有說什麼話,從暗門步了出去。
外音的芊兒並兩個侍立的小丫頭已侯著,看見開闔的暗門轉出齊三公子,她原本是坐著的,這時又起了身,但看齊三公子難得地穿上大紅錦衣,如此喜慶熱鬧的顏色,卻半點世俗味都無。這芊兒原先在樂館,也有好長一段時日以為憑她出色舞技能博得齊三公子青睞,可到底還是高不可攀,爾後不得已抓了根救命稻草,卻原來嫁了個沾花惹草的男人。
齊三公子向來也沒那麼多拐彎抹角,直問道:
“你昨夜四更到五更,沒看見峻哥兒出門罷?”
芊兒低頭輕聲答道:“我睡得輕,沒聽見他出門的響動。”
“冷楓兒死了,你怎麼看?”齊三公子沉吟,手上把玩著案上一個頭上生了龍角、身添雙翼、鎏金鑲嵌寶石英鐘的蟾蜍紙鎮,這怪模怪樣的東西,他卻很是喜歡,凡事貴在別緻,所以他才會鐘意一向對他都冷心冷面的謝阿弱,只是阿弱做了女鬼,怎麼反而心虛意怯的,好像不止怕他,簡直像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
齊三公子神思不凝,沉吟不語,那芊兒臉上很是不自在,彷彿原本一直暗暗忍受委屈,而魏園的人都默契地不提,她也就習以為常地做個縮頭烏龜,這會才明白原來大夥都曉得她所受的羞辱,難說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話哩!芊兒不由聲調微微顫著,答話道:
“她那樣不甘寂寞的女人,死了也活該!”
說著這芊兒忽然情難自禁地,掩袖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