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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36番外 —齊三公子歲時記

作者:龍門說書人

36番外 —齊三公子歲時記

那日斷崖外,肝腸寸斷後,齊三公子臉色已如霜般,騎著快馬沿江岸而去,搜掠了幾十裡仍不死心,直至黃昏已到了兩百里外,不曾見著半具浮屍,他一人下馬,枯坐在岸石邊上,暮色染上他的容顏,沒有落淚,卻是傷悲莫名。

人世間若能常住不流有多好,漁舟中漁民拽著纖繩附岸的光景,令他更加傷懷,晚歸的牧童笛聲有勞作得以歇息的喜悅,他聽著更是刺耳,遠遠丟了些銀子給那牧童,那笛已被他隔空搶來,握在手上,他拿袖子輕輕拭乾了竹笛,吹起笛曲,何等斷腸?夕陽外這個枯樹路口,離人、歸人於此分襟,相識、不識於此相逢,只有他的笛中,盡是生離死別――與其作那活著的斷魂人,他更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她活過來呢。

從前與她雖共在魏園,聚少離多。

一月一日,先雞而起,霧山之時,他暗中送她出魏園,要殺的雖是個尋常之人,但也怕她大意輕敵,想要囑她幾句,卻又多餘,晨光熹微裡看她騎馬緩緩下山,終於沒有說出口,不過空望。

二月二日,臨水宴樂,飛鳥隱去,月晦燭,她已歸來魏園,風塵僕僕,面色紅潤,殺人後她總是這般興高采烈,眸子裡熠熠發光的,藏在她看似冷淡的臉上,真是個天生的殺手呢!她接過他手上的一杯酒,暢飲畢,微微含笑,笑得如春風裡的桃花夭夭,道:“這回這廝也當真可氣,做了那樣多惡事,卻還逍遙法外,我只是用根繩子吊他在樑上,斷氣不過片刻,也當真是便宜他了!”

那話裡將人命擲輕,惹得他輕輕皺眉,才要說她幾句,她已同鳳無臣觥籌交錯,兩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幾杯下肚,又將從前殺人的事一塊吹起牛來,那樣少不更事的模樣,令他很想訓她幾句,可是卻不忍心掃了她的興致呢,難得她那樣高興,不是向來冷心冷面的。他瞧她眼底眸光,那樣神采動人,令他莫名生愛,滿座殺手如雲,想必將來終有異心,只有她才能共他一生、忠心耿耿永不變的罷?

三月三日,諸池生春草,流杯曲水,此番是個大案,殺的是朝廷的命官,她亦要遠赴邊疆,布穀鳥還未鳴,農人還未忙種,她卻要奔波四方。他簽下命書,端坐東暖閣的她欣然領去,瞧她展閱凝思,他很想問她,殺人好玩麼?為何她總藏不住雀躍之態?可他不問也曉得,她一定會牙尖嘴俐地反問,不殺人要魏園作什麼?沒有魏園你我又要去哪?

去哪都好呢,總比死了好!齊三公子的笛子吹得蕭索,那一回他擔心得日夜不眠,足足兩個月才見她折返回來,那時她座下駿馬遍體鱗傷,她的背上亦多了一道深深劍傷,她卻半點也不曉得喊疼,只是一回來就橫著冷泉劍在燕子塢井沿上,清汲而飲,彷彿錯過四月甘甜井水,如美酒般飲得那樣暢快,她那種鑄璞於玉的美,格外動人。當日正值五月初五,他早命人懸殳草、艾草紮在門戶上,為她辟邪,她低頭進門時,揚手撥開,一抬頭才瞧見他端坐在當中玫瑰椅上,她先是一愣,爾後衝他一笑,道:

“你怎麼這麼閒?不用去數酬勞給我麼?”

她明明不在意酬勞,她明明只愛行仗仗義,愛在自個兒的孤獨疆域馳騁快意,劍上人命,血濺七步!他怕她瘋魔了,同她推心置腹,絮叨了半天閒話,她好像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是倚在門上淡淡地看著他,興許是聽進去了罷,她那樣波瀾不驚的,誰也不曉得她在想什麼?就像個頑劣稚童,真是惹人煩惱。

他沒再發命書給她,只是讓她停在魏園歇了好久,六月初六,他帶著她,臥席山溪,聽蟬納涼,世俗辟惡的湯餅,他命小侍裝了滿滿一盒,共她一處飲食;七月初七,他帶著她陳瓜果於蘭若閣庭前,有光照室,看星河七夕,她仍是懵懂不堪,難道她竟未曾察覺他的心意麼?難道七夕佳節,古歌唱得那樣多有情人終成眷屬,她卻以為他閒得發慌,才同她共看星河流轉、鵲橋之光、牛郎織女星纏綿?真是個呆子呀!

八月初八,整整閒了近三月的她,已坐立不安。秋風近,他帶她在山間採藥備時所需,魏園既是刀口舔血,用藥自是兇猛,哪個殺手身上不帶點新傷舊傷呢?齊三公子瞧見一味去疤藥草,碧碧青青,生於沃野,同謝阿弱笑道:

“要不要採這些塗在背上試試?以後還要嫁人的罷?”

謝阿弱一霎皺起眉來,愈發冷淡道:“嫁人的事情,我從未想過,不過要嫁也只能在這魏園裡挑人了,因為我只想一輩子都在你園下做殺手!――既然是魏園裡的人,誰會嫌棄我背上有傷呢?況且這草生得這樣好看,經冬自然會凋,不如舍了它們再長一季罷?”

她的神色清冷孤傲,諾言卻那樣動人,心懷更是溫柔,令他心喜莫名、心折莫名。

九月初九,江南大案,盜匪屠門,這次非得讓謝阿弱、鳳無臣、寧曉蝶一齊出馬了,既是重陽登高,插茱萸,齊三公子以菊花酒為三人送行,她卻半點也不怕呢,只是喝著菊花釀,金□縷,浮於清酒之上,她喝得倒高興。瞧著三人縱馬乘風去,望遠之際,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她身上,輕輕道了句“珍重”。

他怎麼敢當面用情愛束縛她?謝家寶燕,心如飛蓬,四時飄移,他只有舊時燕巢,築了再築,待她歸來。

十月十日,他設麻羹豆飯,留侍魏園的殺手不過青雛,都是群不解事的,哪裡曉得人生的況味?不過他們即是齊三公子在這世上最最當得起“親朋”二字的人,自然宴請來,長長敘話,齊三公子瞧他們笑笑鬧鬧,亦是一日,但滿宴歡欣,齊晏心知肚明,這世上他只牽掛一人。

十一月十一日,魏園小侍們採擷雜菜風乾,供養冬日飯餐寂寥,巴巴地做好了,就呈上來奉與他頭一個試嘗,這乾菜雖鹹重,但他食不知味,只微微一笑,道:“藏著罷,等他們仨個回來再嚐嚐。”這話說得隱晦,他不過是想讓阿弱嚐嚐喜不喜歡罷了。

十二月十二日,歲暮,普天之下,家傢俱希蔌,相聚酣飲,去故納新,他獨臥蘭若閣,燕子塢亦冷清,直到半夜,他才聽見這三人有說有笑的,忽然歸來了,他聽三人各散回屋,方才忍不住去燕子塢瞧她一眼,但見她意氣風發,一個人在寒星夜裡練起冷泉劍法來,彷彿此劍殺人,仍有不滿之處。

他於廊下淡淡笑道:

“此番如何?”

謝阿弱似乎早聽見他腳步聲響,只是痴劍,所以不肯應付,這會劍使完,方才笑道:“難道還有魏園殺不了的人?我可不想砸了你的金字招牌!”

他微微皺眉,道:“招牌什麼的,並非我刻意為之,殺人也並非我所好,可要海澄天清,又不得不如此。”

“你總愛說些高深的話,我也聽不大懂,但是我只曉得極倦極累時,我只想趕回魏園,尤其是這臘月寒冬,只想回來燕子塢消寒。”

她說得天真誠摯,令人心上生暖。齊三公子忍不住道:

“可是這深更半夜,沒有人備炭,燕子塢冷寒,你不如去我的三希齋先睡一覺罷?”

蘭若閣有三希齋、隨安堂兩處置了床帳,齊晏不好女色,能登堂入室者還未有,謝阿弱卻不以為有何不可,不過是三希齋上睡半宿,又何妨呢?

她不曾拒絕,劍收入鞘,笑著應好。

“三希齋旁邊的無倦堂,常年有熱泉,你先去沐浴罷?”齊晏又添了這話,就穿廊步回蘭若閣隨安堂了。

一夜一處,共閣蘭若,難再矣。河岸的笛聲吹得嗚咽,宛轉得蕩波去,粼粼惆悵。他也許該下流些,百無禁忌,做所有他心底想對她做的事情,挽留她在身邊,哪也不許去!也許那樣就不會有今日的傷心哩。

四時變換,光陰流轉,他身畔再也不會有謝阿弱這個人,她已一縷魂魄歸天,傾盡珍寶,亦不可再得。但他終於不甘心,棄了笛子丟到江上,隨波逐流,又駕上馬,星夜前往苗疆。

自古苗疆多異術,起死回生,召魂還命,想必易如反掌呢!

可他沒日沒夜的尋訪了那些寨子,卻無一不是落空,他直想放火燒了這些徒有虛名的巫者居所,讓他們曉得,若無把握萬不可給人期待又教人落空,齊三公子自阿弱死後,亦只有這些期待供他一念撐著,不然真想同她一塊落崖!哪怕要棄魏園眾人而去,哪怕要摔得粉身碎骨。

終於,他尋到了深山老林一處叫桐木關的寨子,寨裡白衣女巫,面貌清秀,靈氣逼人,問了他許多話,最後請他留在寨子宿上一夜,次日清晨便送來一個紅匣木雕,口口聲聲道,這是阿弱託夢給她,令她照著夢中魂魄模樣雕出來的!

齊晏推匣展看時,才一眼瞧清那黃錦中肖似謝阿弱的木雕,就不免又驚又喜,但那女巫卻欲擒故縱、極力勸他道:

“這還魂之術,須用巫毒之木,沾上心繫魂魄之人的熱血,日日塗抹,兼以孔明燈入天,遞了消息,方召魂歸來!可此法雖如了意,行術之人卻也將深中其毒,恐有性命之虞,萬望慎重!”

齊晏哪裡還顧得上那許多?他已深信不疑,只要謝阿弱魂歸魏園,哪怕要他的命也在所不惜!

那日,他騎著馬,將巫毒木雕捂在懷裡,終於離了苗疆。只是他未曾看清那苗寨子裡的女巫,哪裡是神靈附體?不過是得了他的仇人相助,狼狽為奸,要同致他死地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