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37多情笑我
37多情笑我
魏園天寒,又落了雪,寒澗生冰,枯枝蘆竹,幾隻不曉得避寒的白鷺,皆在灘旁瑟縮,遠山蘆草的積雪,清冷其境。
過院穿廊,薄娘子避寒衣厚實,一身真紅色金銀錯織的外袍踏在雪裡倒是醒目。只是不知他是為了應他三郎這幾日大紅裝扮的景,還是純粹想在這寒天凍月添抹熱鬧紅色?但見他一路搓著手取熱,一邊琢磨著今日該吃頓火鍋暖暖胃。
話說這薄娘子於妝扮、於烹調都頗有心得,若是女兒身,當是不可多得的賢婦,既是男兒身,當是不可多得的――恨事!連他自己都恨哩,恨不得一清早醒來就重投了胎,生作清水女兒家,去和那世上泥作的男兒。
既想到這吃火鍋,當有好器,薄娘子一早揀出個炭盤鼎,他這鼎倒不是什麼貴重物,不過粗製青銅,但別緻在鼎三足間加了炭盤,若生起炭火來,自是當仁不讓的上好火鍋器!此外他還託得魏園管事的,給他尋了一簍子新炭,保管火燒得旺旺的,涮它十鍋百鍋的不在話下。至於時蔬鮮肉,他倒也費心親自操持了一清早,拿他的飛劍將各色食材削得那個眼花繚亂――上山新打的麂子肉細膩鮮美、片片薄如雪,散在黑釉葵花六瓣口瓷盤上,直如一景,還有那各色菌菇野菜,皆被他澄洗得水靈靈的,在繪松針青瓷盤上鋪成了山林……
既有好器,更須良朋,薄娘子想到的自然是寧曉蝶和阮娘,但他想著三人不夠熱鬧,還想把桑香那個“賤人”一塊叫上,給她好好擺擺鴻門宴……
既尋思定奪了,他便先是去尋阮娘,誰料到了阮娘那,她住處的小婢只說她往樂館去問話了。這魏園出了命案,薄娘子倒是曉得高高掛起的道理,可阮娘卻是學人家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了,想必是要為三郎省些功夫呢。薄娘子想了想,這火鍋都齊備了,訪人費事些也無妨,便往樂館走了。
樂館,厚厚蒲草編作丈餘高的遮蓬豎起在這廊道外,攔住風雪,廊道邊上都點了炭盆火,可這地方仍是陰冷,不知是因為薄娘子抄了條近道,還是因著這冷楓兒死在這樂館,陰魂不散。薄娘子正要舉步,卻聞見了一股子重香,這香味何等熟悉,不正是三郎身上的麼?可他未曾見著齊三公子,倒瞧見了桑香這娘們正倚在長廊轉角邊上。
只見她著一身緊袖素衫,臉上沒有了前幾日那番在伎館以色侍人的媚樣,反倒是淡淡眉眼,淡淡情緒,再加之身上那香,令薄娘子不由尋思,這娘們也當真是像謝阿弱了!難怪三郎中了她的迷魂計,再聞著她身上這香,薄娘子不由懷疑,昨夜還指不定她怎麼跟三郎在帳子底銷魂呢!真是可恨可氣,偏她有這樣的鴻運,生就這張臉!
桑香亦瞧見他來了,只是略將指頭比在唇邊,作了個噤聲,薄娘子不曉得是什麼樂子,只緩輕了步子,上前去,共桑香停在一處,遠遠的似有人聲對談。二人武功皆高強,倒能靈識強辨,隱隱約約聽得好像是月娘與珊瑚在房內說話的聲兒。
但聽珊瑚道:“月姐,她死了,我高興極了,她終於不會在這魏園裡四處招搖,讓我爹蒙羞!”
“你千萬不要同別人說這話了!”月娘頗為緊張,珊瑚卻百無禁忌道:“怕什麼,我倒以為她死得好呢,相比於她,我更喜歡月姐你,你長得像我娘,脾氣也像,我記得我娘就是風風火火的,直來直往,哪有那麼多花花腸子!我不明白當初爹娶她,到底看上她哪一點,不分青紅皂白就帶回魏園裡來,不就長得好看些?又楚楚可憐的,爹救了她一命,她就巴巴地要以身相許!爹也真是心軟,看她無依無靠的,就讓她跟著了。她要是知恩圖報倒也算了,可她偏偏是個狼心狗肺的,嫌魏園寂寞,就到處招惹是非!爹爹那樣的人,容著她,我卻不會容著!這下好了,她總算被我治死……”
卻聽珊瑚這個死字還沒落地,卻被人捂住了嘴,月娘急聲罵道:“你怎麼這樣不懂事,喊得這樣大聲,惟恐天下人不曉得?珊瑚,月姊要你發誓,這話可千萬不可同第三人說了,萬一,萬一隔牆有耳,只怕你爹都保不住你!”
“保不住就保不住,我忍得辛苦,這下才痛快呢!”珊瑚任性掙開,月娘卻哀嘆:“你說得倒輕巧,冷楓兒一條人命,難道竟不值錢?就算她的命不值錢,你的命呢,你才多大呀,難道就想去那冷嗖嗖、陰仄仄的棺材裡睡一輩子?”
“月姐你別說了,怪嚇人的!”珊瑚終究還是個小姑娘,也曉得怕了,月娘哄她道:“這會曉得嚇人了,總之這話萬不可同第三人說了。”
那珊瑚嗯嗯幾聲,二人扯了些閒話,方被月娘送出門來。桑香共薄娘子退避去了,薄娘子方要開口,桑香卻輕聲道:
“還有人呢!”
薄娘子這才聽見月娘房裡又走出個芊兒來,這芊兒不在峻哥兒院裡,怎麼跑樂館來了?薄娘子略一沉吟,想起這芊娘原是樂館舞伎,這間房原是她的,她嫁給峻哥兒後,那房間空了,卻也沒騰出來給旁人住。而那月娘想必就是看上這間房裡清靜,才同珊瑚說話的,誰料那芊兒卻早是躲在房裡?想必她已將月娘同珊瑚二人的秘談聽得一清二楚!
等這芊兒亦走了,薄娘子方才問桑香道:“你說她會不會去將此事稟報齊三公子,邀邀功?”
桑香淡淡看薄娘子一眼,道:“邀不邀功倒不見得,稟報是一定會稟報的,她那樣別有用心的人。”
薄娘子聽不大懂桑香的言語,她卻一霎含笑道:“你找我作什麼,莫不是要我去練刀舞了?”
“練刀舞談不上,帶你去吃點好的補補身,這幾日伺侯三公子想必辛苦極了罷?”薄娘子陰陽怪氣地揶揄,桑香也不計較,只是頗有興致道:“吃什麼好東西?”
“山裡野味,各色鮮美,保管你吃到自己的舌頭都想吞下去!”薄娘子眉飛色舞,桑香卻覺得這傢伙騙技拙劣,明擺著是想折磨她,這幾日她同齊三公子形影不離,他們幾個怎麼會不生疑?又怎會放任著不問個清楚?
桑香正要應話,卻見阮娘從廊道另一頭風風火火地來了,遠遠地就喊道:“桑香你這狐狸精,害我一番好找,你居然躲到這地方來了!”
阮娘走近了愈發劈頭蓋臉地道:“看來我們仨接你進魏園,是名副其實的引狼入室啊!你給我好好說說,你是怎麼爬上三公子的床?還把他迷得神昏顛倒的!你倒是下手快!是不是以為一日得寵就能爬到我們幾個頭上?竟然連我也不見!還逃到這地方來!”
阮娘訓桑香訓得沒著沒調的,桑香也不答她,反倒是這會薄娘子轉出身來,阮娘才瞧見他,道:“原來你也在這,正好,一齊將她捉回去,好好審審!”
薄娘子淡淡笑道:“你倒和我心有靈犀,不過審字多難聽呀?我卻是備了一堆好料暖鍋,正要尋你還有寧曉蝶一塊好好吃上一頓,吃得爽利了,咱們仨再同桑姑娘好好聊聊!”
桑香聽了不由淡淡一笑,道:“既然主人備餚,我這客人哪有相拒之理?”
“你還曉得你是客呢!”阮娘沒幾句又想同桑香吵鬧,薄娘子倒一手拉拽著她,一手強握著桑香的手腕,一齊朝他自個兒住處去了。
薄娘子住處,於菟園,古楚稱虎為於菟,本是個英武園名,卻不料被阮娘這愛較真的,每每來,總要在門口鎏金寫這行書“於菟”二字的匾下,冷冷笑道:“這名字起得真好,同你真配,你不就是個半男半女的兔兒相公麼?”
這會阮娘仍不例外,薄娘子聽了她這一遭又一遭的冷嘲,仍是同她怒著較真、吵了一遍又一遍!這會他亦仍是興致勃勃鬥嘴道:“難道你也算是個女人?怎麼不見你得了三公子的青睞?要是我生了你這女兒身,我早得逞了!哪像你這麼不濟事,活脫脫一個風月堆裡的孬種!”
阮娘一聽薄娘子這話,正戳到她痛處!往日必會不依不撓地同薄娘子吵上一整日――這亦是魏園常常可見的――今日有正事,卻沒想到他倆仍不收斂,仍又熱熱鬧鬧地吵了起來。
桑香頭一回曉得這罵人的話原來還可以這樣新鮮有趣,只當樂子聽了。她倚著門兒,拿指尖纏繞自個兒的耳邊青絲,眉眼靜靜的,淡淡回憶齊三公子待她的溫柔――若不做那事,他對她的頭髮最是愛不釋手了,桑香平心靜氣、若無其事的,不讓回憶的扁舟觸到寒冷的礁石,盡了力,靜了亂,避開那扯痛心懷的某一處、或是某一大片心湖。她為他心湖上一夜結了冰,處處滯澀心痛,可為何還是會忍不住沉迷那短暫的吉光片羽?
於是,這於菟園門邊,兩個嘈嘈雜雜地吵嚷,一個亂亂糟糟地追憶,世間彷彿如此自如地一分為二,各上演一段冷暖,可說到底,這仨人這般失態,卻都是為了那個高高在上、清貴如蓮的齊三公子――今夕何夕,今辰何辰,這些痴兒,何等情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