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38紅絡香囊

作者:龍門說書人

38紅絡香囊

於菟園,雪簷之下,三人或立或倚,熱絡的襯出冷清的靜,冷清的襯出熱絡的鬧,而寧曉蝶被薄娘子的小侍請來吃火鍋時,就瞧著了園門口這番情景。

但見寧曉蝶今日著一身月白錦袍,小侍們手上還捧著一隻白釉鶴頸瓶、一隻白釉紙槌瓶跟在後頭,這樣錦衣踏雪來,倒使他這個至靜至無聊的人微微有些風雅韻味了。但聽寧曉蝶朝這薄、阮道:“二位,還要吵到何時?遠遠就聽著這動靜了,總給旁人看笑話,你倆也不倦嗎?”

阮、薄二人吵得臉紅脖子粗時,就算是大羅神仙來也不會賞臉的,更何況寧曉蝶不是什麼大羅神仙呢?但這番又不同,寧曉蝶巴巴地送來這麼一對白釉好器,看來是有備而來。

寧曉蝶瞧這二人態度和緩了,才淡淡道:“看著好東西就不吵了?”

“寧老三你哪弄來的這一對寶貝?”薄、阮二人異口同聲,寧曉蝶道:“也不是特意弄來的,不過下山時多留意了,以防你這對活寶又吵上了,所以預備這一對珍器給你倆當和事佬。”

薄、阮二人一邊惟惟稱是,一邊毫不客氣地上前就挑揀起來,細看這對瓶子形制皆是優雅、釉色亦皆是溫潤純淨,不分高下,二人不知如何定奪挑選,薄娘子忽然就耍賴道:“這對都是我的,阮娘你別跟我爭!”阮娘亦針鋒相對道:“呦,你倒想得美,都得了去,巴巴地又想討誰的好?”薄娘子冷笑一聲,道:“你心知肚明,你還不是一樣!”

一直冷眼旁觀、不明就裡的桑香這會兒才明白過來,原來這對瓶兒正是為了投齊晏的所好,齊三公子蘭若閣裡一應器物,都是尚白,這會寧曉蝶弄了一對白釉瓶來,阮、薄二人怎麼會不想佔為己有,以博得齊晏的歡喜?

寧曉蝶瞧一眼桑香,只見她這會不悲不喜的神情,在這彷彿渾若無人,卻讓人移不開眼。寧曉蝶對那阮、薄二人道:“各取一隻去就完事了,不然我自個兒收起來,獻給三公子也好,拿來當虎子使也好。”

“虎子?你竟敢拿這對寶貝當夜壺使?你這個暴殄天物的敗家子!”阮、薄二人難得一處罵起寧曉蝶來,寧曉蝶揮揮手道:“那你倆還挑不挑了?說是請我來吃香喝辣的,怎麼倒讓我當門灌了半天的冷風?”

薄娘子也不磨嘰了,指了指那鶴形瓶,道:“這個我要了。”阮娘也不與他爭,只冷笑道:“什麼眼光,給你先挑倒挑了個次的去,這麼好心剩個好的給我?”說著她亦吩咐小侍道:“這個紙槌瓶給我收起來。”

二人這番吵鬧總算收了局,薄娘子這才領著阮、寧,還有桑香一塊進了園裡,共小小正堂,圍桌就坐,他吩咐了小侍捲簾生火,賞起簾外臘梅,得意道:“別小看這幾株臘梅,都是我精挑細選的名貴品種,一個叫素馨,純色如蜜,一個叫磐口,素花紫紋,皆是難得濃香。”

“這些你倒是很懂!”阮娘賞那些臘梅,再看薄娘子整弄的吃食,難得服氣起來,她肯軟和,一下倒和睦了,說說笑笑的,動了筷暖暖吃了起來,寧曉蝶一直瞧著桑香,明知是鴻門宴,她倒也肯吃一點,不會同自己過不去,吃得很斯文,這點同謝阿弱倒是兩樣,謝阿弱吃起東西來,①38看書網,還必會張口呼喝著要這世上最烈的酒,不過謝阿弱也有吃得慢條斯理的時候――除非是她不快活的時候。

薄娘子得意道:“我還懂得這臘梅入粥,喝了最能發散鬱氣,原本是我一片心意,給三郎熬上梅花粥開解開解!誰曉得不等我這粥呢,有人已經作了解語花,香得比那臘梅還厲害。”

這三言兩語酸不溜丟的,桑香擱下筷子,淡淡笑道:“薄公子說的是我麼?”

桑香從容的樣子很有些莫名的氣勢,她既敢劈了蘭若閣的佛堂巫壇,就曉得情海幻境破滅,早晚被棄,既然見棄,世上還有什麼掛礙?還有什麼可怖?

薄娘子同她眸子灼灼對視,茫然以為是謝阿弱附魂來了,懵懵懂懂就有些傷心,擱下筷子嘆氣道:“上回和你邊吃邊吵,還是在天下堡,那會你差點沒剁了我的指頭,這回你若想要我的指頭,給你也無妨,但願你活過來呢,我還熬什麼梅花粥?”

桑香聽得騫眉不語,阮娘亦有些發矇,惟寧曉蝶還有些清醒,冷冷道:“你二人莫不是中了失心瘋?自個兒領回來的歌伎而已,怎麼胡亂認人了?”

薄娘子低頭悵悵道:“我曉得她不是謝阿弱,可是愈看愈像,如同妖法裡的蓮藕化人重生,我想著難受,看著也難受,不如當她是了!興許,三郎也是這麼想的呢!所以才逋見著她一面,就忍不住相思歡好起來!”

他忽作此語,阮娘默不作聲,桑香卻偏著頭,看著簾外臘梅不語,她作梅妝花鈿時,齊三公子的指尖撫過她的額間,不可再來。

寧曉蝶卻清醒冷漠道:“什麼逋一見面?你二人也不想想,怎麼她好好的不在樂館,當夜就見著了三公子?若不是包藏禍心,又是為何?”

寧曉蝶說話從不空穴來風,桑香一霎冷了眉,他莫非是查了她的底,已曉得她進魏園的來意?

桑香手兒緩緩搭在筷上,一點也不心虛,一點也不抖,她含著笑反問道:“請教寧公子,我能包藏什麼樣的禍心呢?”

寧曉蝶定定看著桑香的眸子,他曾說阿弱的眼是鹿兒睛,這個桑香的似乎也差不離呢,深邃得如碧海青湖一般,竟令人愈發捉摸不透了――他的確派人查她的底去了,而那飛鴿傳說陸續回來,說得不盡不詳,只能查到她並非久侍煙花地的舞伎,不過是才入行的。這般蹊蹺?再要查她的從前,卻被人抹淨了,一點蛛絲馬跡也無,更加可疑!想必是有來頭的在給她撐腰呢!不然怎麼會查不出過往?

正這般莫名對峙時,卻有蘭若閣的小侍來傳話請阮娘去,說三公子要問話,那小侍很是通情達理,同阮娘小聲道:“三公子臉色難看嚇人得很,像是要吃人一般,您可小心點!”

“是為了什麼事?”阮娘倒不曉得又發生了什麼變故,若是為了魏園殺人案子,可同她半點瓜葛都沒有,若是為了旁的什麼大變故,也不該只叫她一人去,她一時摸不著頭腦,心裡沒底。

小侍只道:“也不曉得是為了什麼,您還是快去罷,去晚了恐怕三公子更生氣呢。”

寧曉蝶和薄娘子聽了,要陪著阮娘同去,阮娘只擺手勉強笑道:“又不是上刑場,更何況還不曉得是什麼事呢!一齊去了,反而唐突。”

這會惟有桑香望了她一眼,又淡淡撇過頭去,阮娘莫名就覺得和桑香這禍水脫不了干係,不由道:

“桑香你同我一塊去罷,一會到蘭若閣,不用進去了,先站在門外頭。”

桑香倒也不怕,醜媳婦總有見公婆的時候,昨夜她在樂館枯坐到天明,一直等著這一刻,這會從容起了身,含笑道:

“那我陪你走一遭罷。”

寧、薄二人瞧著這兩人稀奇古怪,似有密約默契,一時也參不透,徒望著她倆相偕出門去了。

蘭若閣外,庭院中幾名青衣小侍正忙著清理一個炭盆飛灰,阮娘只納罕,這炭盆是從哪來的?怎麼像是被人盛怒丟出窗來的!還有一些雜亂無章的祭壇之物,都是七零八落的。只有桑香卻心如明鏡一般,不過是齊三公子設巫作法,被她昨夜弄壞了,她人去魂散,這會他恐怕已幡然醒悟,世上哪有鬼魂?她處處是活人氣象!

再尋思像他那樣心高氣傲的人物,被愚弄了自然要惱羞成怒的,只丟個炭盆哪裡壓得住他的火氣?只是這會不知他到底看出什麼端倪?更不知他既要拿人作筏子解氣,怎麼頭一個挑上了阮娘?

阮娘囑咐桑香在閣外侯著,桑香靜立著,望向那小湖堤不遠處的燕子塢,若她那日不好奇坐在那塢上重簷看什麼孔明燈、蓮花燈,這會是否就不會生出這麼多節外旁枝來?

卻說阮娘掀簾而入,東暖閣裡,書案那邊,一身素衣儒生打扮的齊三公子神色比寒冰之水還要冷清,手上把玩著一個鏤空暖香金囊――阮娘認得這東西,不正是她那日送給桑香作刀舞打扮時的一件衣飾麼?那香囊掛鉤上原該結三縷紅繩打成的一根絡子,冬日系在衣上薰香取熱,但那鉤上的紅絡早解了去――阮娘想起來那日還被三公子用來綁在手上,一端恐怕還是系在帳底錦被裡桑香的手腕上,不正是她聽了齊三公子吩咐,遞了金剪子去剪斷……

齊三公子冷冷看著阮娘,手指纏著那香囊寸餘鏈條,鏈條穿連的瑞鳥半邊球冠上,扣鉤、扣紐咯嗒一聲被他用指腹推開,一聲又扣上了,隱隱露出裡頭更加精緻小巧的焚香金盂,早燒盡了的蠟丸香囊,只有殘灰在裡頭輕晃,不再發出那夜阿弱魂歸時叮噹金鈴之聲,齊晏忽而冷冷道:“你認得這東西就好!”

阮娘自知瞞不過他法眼,嚅嚅不敢答話,齊三公子忽而將那金囊輕輕在手心裡握緊了,掌力之勁,那金囊彷彿轉眼就會如同金灰、自他掌中簌簌流落,但他臉上青筋畢露,卻終究沒有那樣做。他一清早搜遍蘭若閣與燕子塢,只得了這麼件香囊剩著――他想起那日阮娘遞金剪子時,瞧著他腕上紅繩的神色,何等古怪?他今日只是將這金囊請侍婢管事的問過,便已曉得是阮娘領去了、送給這幾日樂館新來的一個叫桑香的舞伎。

她來了三日,阿弱亦回魂了三日,何等可笑?

齊三公子冷冷道:“你去把那個桑香叫來!”

阮娘領命稱是,正要退下,齊三公子卻忽而變轉了心意,愈發冷怒道:“不用去叫了!見不見左右不過一個贗品!也虧你們費盡心思替我尋來,莫不是還易了容才那般廝像?你們難道不曉得我平生最恨被人攥著把柄?你們要是真想討我的好,就不要讓我再瞧著她,殺了也好送走也好!眼不見為淨!”

閣外的桑香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他曉得她在外頭罷?雖然沒有當著面兒嘲諷她,卻比當面還要令人絕望――桑香的手微微發著抖,臉上細細密密地發麻,心上紛紛沓沓的亂想,他這樣算是留情了麼?畢竟沒有叫阮娘殺了她解恨,可是送她走難道不也令人心痛得同死沒有分別麼?

此時天又落起薄雪粒子來,攜著風緩緩而走,不算冷寒,落地即化,卻還不如她心上的寒,轉眼已冰凍千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