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43生辰宴賀

作者:龍門說書人

43生辰宴賀

入夜,魏園,克敬殿,生辰宴。

殿外薰風和院牆,高高排滿的燈籠串,如繁星光照徹,雪初掃,園中幾株烏桕樹經霜紅葉,著花如焰,迴風折卻,隨夜色飄落,落在殿外宴上眾客的清酒杯裡,幾番清美;殿裡亦是織毯長鋪,珊瑚枝銅燈盞,盈光滿殿,左右酒案几十具,酒餚備齊,前百殺手方可入殿而坐。

層層帷幄挽起的高處錦榻,石青石綠的四折大紙屏繪聖堯巡華封三老,茵潤蓊鬱山林、架臨飛泉石樑、岸草溪花,畫上侍女、武夫、馬佚衣著皆五彩繽紛,倒是有點喜慶。紙屏之下,齊三公子隨意坐在茵褥上,執壺小侍正給他几案上的白釉螭龍杯添一些熱酒,案前鎏金銀高擎竹節燻爐裡,甘檀香嫋陣陣。

隔著香霧,魏園眾殺手隱隱瞧得三公子臉上倒是悠然自得,身上仍是素色儒生打扮,頭上卻肯戴一頂平式雲錦幞頭,當中透空掐絲金板上爪鑲一塊紅寶石,襯得他容顏光彩照人、既清且貴,總算是他肯應生辰之景,有心妝扮了。

不知酒喝了幾巡,祝酒的空話也熱熱鬧鬧說盡之時,寧曉蝶起了頭,端酒道:“公子生辰是大喜事,我請人塑了尊愛染明王石像作賀禮,此佛像三頭六臂,如射眾星光,喻意公子得佛法佑護,延年益壽。”

適時有小侍抬上一尊盈尺佛像,作怒目圓猙,手握五鈷杵、五鈷鈴、未敷蓮花等,雕刻精細,眉眼細膩,衣痕皆有紋理。

齊三公子閒散看了眼,淡淡道:“愛染二字,為大愛慾、大貪染,這樣的醉人業障加諸我身上,我未必能修得淨菩提心。”

此時他心緒不佳,是而送禮如捋虎鬚,心驚膽顫,寧曉蝶惟惟稱是,齊三公子總算緩和些語氣道:“罷了罷了,你也算有心了,把這佛像送到蘭若閣佛堂去罷。”

寧曉蝶總算安了心,復又坐下,眾人瞧老三都沒討著好,只怕自己位低,更要吃憋,惟老四陳絕刀卻是一意孤行的,備了禮想賀就賀,亦是端酒起了身,賀道:

“我亦為三公子備了薄禮,是上回出門時買的一盒墨,我一個粗人也不大懂這文房四寶,就挑著貴的買了份回來,公子不嫌棄,就算是我臉上有光了。”

說著陳絕刀將杯中酒盡數飲下,小侍端上那墨匣呈給齊三公子,齊晏略瞧上一眼,原是一盒十錦墨,倒是名品薈萃,長方墨身上有繪雲紋、回紋、天鹿紋、描金銀蓮花紋、金銀七層塔及山水等,另有隸①38看書網、篆書題道“山水清音”、“雲路聯登”、“何可一日無此君”等吉祥溢美之詞。

齊三公子柔和道:“難得你一個嗜刀法的粗人也能尋到這墨來,也算是費盡心思了。”說著他亦命小侍收起這份賀禮。

陳絕刀倒算是無驚無險,甚至還賣了好,排行老五的陶五柳這時亦端酒賀道:“這生辰賀禮總逃不出俗物,我看公子也不缺這些,而老三、老四貴在有心,我也是有心的哩!我去歲往外疆採藥時,為公子採得一株熊草,可供一賞。”

說著小侍捧上粗陶小缽養的一株細草,此草白絨如雪塔,珊珊可愛,齊晏淡淡道:

“可是有什麼藥效?不然如何當得起‘有心’二字?”

陶五柳忙道:“這是自然,不過此熊草非是有藥效,而是每山火肆虐後,春風一吹,必是此熊草先從灰燼里長出,火燒後長得愈發旺盛――此草奇堅,如君子自強不息,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齊晏微微頷首,淡淡道:“聽著寓意倒好。”他略一揮手,命小侍收下了。

此番生辰宴,魏園殺手也有許多奔波在外的,倒不能一一道賀,不過亦有心備了些賀禮託送來,不外乎書畫琴棋裡的珍品、刀劍矛矢中的寶器,花樣百出,不一而足,倒是薄娘子這番有些新意,起身飲酒賀詞道:

“我曉得公子最喜丹鶴,所以捉了數百隻蓄養著以備今日,請公子瞧一眼殿外。”

眾人但瞧殿外,暈光照處,春空千鶴,薄舞濃雪,雪塵逐羽,輕渺之姿向空去,轉瞬即逝的絕美。愈是促短,愈可回味。薄娘子想必費了大力氣,亦不知買通了多少小侍,才得在那薰風牆外放鶴驅空,齊三公子瞧得倒可,擊掌三聲,一絲笑意,輕讚道:

“今夜算你最有心了,我有一把麒麟紋青銅匕首,送給你平素防身用罷。”

說著齊晏從袖底掏出一件東西拋丟出去,薄娘子忙不迭接在懷裡,眉開眼笑道:“多謝三公子賞賜。”

眾人瞧著薄娘子得了好,三公子臉上又含笑,氣氛融融,倒也不怕討罵了,紛紛起身送賀禮,惟阮娘倒不著急,她退席避到殿上垂簾內。簾內桑香久倚柱樑,隔著簾縫聽見三公子冷語說了那樣多掃興話,惟有此時望見他臉上總算眉眼含笑,她倒跟著也有了笑意。

阮娘輕聲微笑道:“放心好了,雖說先讓薄兔兒得了好,可我有你這個大活人作賀禮,難道還不如一群呆鶴?”

桑香卻並不如阮娘那樣達觀,恐怕討侮罵,多過討歡心呢!但她不試試,又怎麼甘心?

此時,賀壽的重禮、賀壽的美辭如流水般紛紛呈誦,爭先恐後的,當中數殿外的峻哥兒最急不可耐,輪著他進殿,他洪聲賀道:

“祝公子年年有今日,我特意請人打了一個馴獅紋的金扁瓶。”

但見小侍送上了尺高的金瓶,金光燦燦,足份足量,亦是格外的俗氣,格外地耗財。齊三公子眉兒輕騫,峻哥兒怕惹公子不喜,忙不迭道:“我還特意練了一段馴獅之舞,博公子一笑。”說著峻哥兒手紈袖底鞭韁於腰間,作怒目圓睜,跨步張臂,馴起空獅來,一招一勢、一步一轉倒是有些威風凜凜,彷彿真有雄獅待他來周旋般。

齊三公子冷眼瞧著,同身畔小侍叮囑了幾句,那小侍領命而去,不多時,殿外的月娘、珊瑚、芊娘、小四,皆快步進殿來,齊晏輕飲一杯酒,冷目掃向諸人,此時方道:

“峻哥兒你歇著罷,舞獅怎如審案來得盡興?”

簾內阮娘聽了,略有些詫異,可桑香臉色卻並未變化,阮娘不由道:“難道你早猜出是誰殺了冷楓兒?”

桑香瞧一眼簾外諸人,當事眾人皆齊,她低頭道:“猜是猜出來了,但並無證據,不過證據這東西在魏園大概也不管用,只要他認定是誰,大可一言令下,輕取他性命!”

阮娘不解其意,雲裡霧端,問道:“你說的是誰?”

桑香道:“除了這峻哥兒年輕大膽,誰還敢在魏園殺人、犯他的忌?”

阮娘聽了愈發驚詫,道:“你是說峻哥殺了冷楓兒,這怎麼可能?明明是峻哥愛上冷楓兒,跟狸奴似的跟在她後頭等著偷腥,恨不能作牛作馬,怎麼反倒會起了殺心?”

桑香淡淡道:“冷楓兒雖長得俏,面上愛慕她的如過江之鯽,可真心愛她的恐怕沒有。她不過是個很乏味無聊的女子,陳老四娶了她、又對她漠不關心,冷楓兒那般寂寞,才會招風引蝶的罷?畢竟像她這樣的人,沒法子獨處過日,侍弄茶花亦開解不了她的孤寂,所以不惜用錢財挽留情人。眾人以為是峻哥兒追著她不放,卻恐怕是她戀著峻哥兒不鬆手呢。”

阮娘只聽得皺眉,冷楓兒在這魏園確無知己好友,原是大夥兒都瞧清她為人、心照不宣地疏遠她呢。

桑香道:“可惜峻哥兒是有老婆的,冷楓兒亦嫁給了陳老四,若峻哥兒娶了冷楓兒,不止被拖下水得罪陳老四,恐怕冷楓兒也再沒銀子供他白拿白用呢。”

阮娘道:“我早覺著峻兒滿屋子金器,送三公子的賀禮又是足金貴重……按理他作殺手收入不算高,花銷卻還要養老婆――我倒一直疑心他銀子從何處來了?按你這麼說,原來峻哥兒的排場都是冷楓兒給的?”

桑香默不作聲,但見殿內齊晏臉色愈冷,這生辰宴他一點都不快活,堂堂魏園之主,明裡風光,內裡卻還要苦審自相殘殺的手下。

他斟酌瞧一眼陳絕刀並月娘,道:

“冷楓兒死了,你二人撒謊,相互撇清――當夜月娘你並未去看老四練刀,老四你也並未瞧見月娘的身影,互相庇護,倒有幾分情義。”

陳絕刀與月娘相視儼然,月娘低頭不語,陳絕刀面上冷沉,齊三公子道:

“不過兇手倒不是你兩個,只是幕後真兇刻意嫁禍你二人罷了,是而兇手才會將冷楓兒的屍首拋在樂館荒園,至於月娘你半夜出門,恐怕也是落人圈套罷?”

月娘這會低頭半晌,終於肯直言道:“是我一時鬼迷心竅,見有人門縫裡遞來一封書信,寫的是三更天約在花園,我看那落款是陳老四,我就不管不顧赴約去了,誰料到我空等了半宿,什麼人也沒來,半夜才回到樂館。”

滿殿無聲,齊三公子冷冷道:“你兩個互證時,言之鑿鑿,亦讓兇手知曉了消息,倒令兇手亂了方寸,嫁禍一計不成,只好再生一計。想必兇手聽聞珊瑚暗地裡扎巫蠱小人,給冷楓兒下咒,便想著將冷楓兒之死推到珊瑚身上,”齊三公子話裡一頓,冷眼瞧著殿下一人,道:“芊娘你可是這樣想的?”

芊娘一聽齊三公子這樣冷目斥問,不由驚怕,一副柔弱無依、楚楚可憐之態,珊瑚這小姑娘沉不住氣,指著芊娘氣惱道:“難不成是你向三公子告狀?冷楓兒是我殺的又如何?我蠱術通天,小心我給你也扎個小人!把你咒死!”

月娘見珊瑚這樣口無遮攔,忙捂著她嘴斥道:“你又瞎說什麼!殺人的事你也都敢往自己身上攬!”

殿上幾人口舌言語,紛紛亂亂的,倒令此案糊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