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42刀上病舞

作者:龍門說書人

42刀上病舞

清夜轉晨,又過了一日,晨籠南橘,團樹雪煙,朦朧境地。

桑香清醒了許多,身上亦有些氣力,明日便是齊晏的生辰了,昨日魏園四處似乎有心熱熱鬧鬧張羅一番,大概是園中許久不曾有樂事——她也隱約聽說了,往日一歲中,魏園頗多變故,排名第一的鳳無臣與排名第二的謝阿弱都死了。至於二人是怎麼死的?那小婢倒說不清楚,話裡有些忌諱,大概魏園失去頭角,視為不吉,所以不敢多提罷。昨兒夜裡,她亦在枕上聽見遠遠的絲竹管絃聲兒,像是伶人在演樂,雖然不甚流暢,卻很賣力。

原先她在樂館的行李,都被送了過來,送東西的小婢還嘰嘰喳喳說起四處的張燈結綵,紅紙剪了許多,各處貼飛花,而樂館舞伎又是何等練舞?何等穿上了新衣?試描新妝,千嬌百媚,直如迎新歲一般,都說得繪聲繪色。桑香聽得喜慶,也覺得心上鬆懈,病也好了大半。

她一夜好眠,醒來下床已無礙,她換了繡覆仰蓮紋的珠履,身上穿胭脂紅襖,菖蘭花樣長裙並系細腰束縛,與妝臺青釉五口秋葵盤上所插的素心蘭相映成趣,桑香不由抬起指尖,抹了抹那盤沿,原來這沿口薄釉處天然紅斑,直如唇印,倒是燒製時偶然而出的別緻——盤沿留朱粉本是不雅,此時卻格外可愛奇趣。她有心效仿,對鏡捻紅紙、折帖印上雙唇,輕吻一抹胭脂色,但看鏡中她稍減病容,略增妝豔,偏著頭再瞧那秋葵盤沿時,倒似一個顏色,不由會心一笑。

既已妝畢,桑香攜金玉雙刀,步出西廂,此時橘園中靜無旁人,踩雪徘徊橘樹中,空庭葉綠,梢頭橘紅,皆積薄雪色,彷彿榮華凝膏,悽悽之美,桑香覺得心境隨之換了幾換,也不管什麼病體初愈,受寒不受寒的,尋了一處清靜開闊,握雙刀緩舞來。

以卿翠玉刀,裁簌黃金雪,雙刀旋舞,刀橫眼底時,似覺眼淚難裁,桑香不嚬不語,舞衣攜了寒風多,不堪天凍刀冷,更不堪幾更夜、聚晨晨、割夢刀。她一絲冷意、一縷苦意,如橘樹結枳,非她所願,是時境所遷,相隔了咫尺天涯。

一時,桑香想起陶五柳所叮囑的散心之語,醒悟來不願消沉,迫得刀中帶了些鋒芒,凌厲許多,本來這雙刀若一味為輕舞,舞勢自然淺薄。可桑香不懂刀法,掌上刀回,一式斷天,一式劈地,都是隨心所欲的平淡招式——她騫眉不滿,沉思想起那冷泉劍法,校武場上齊晏那樣用心教她練全了,棄之可惜,不如將劍勢揉雜入刀舞。桑香起刀陣,如少年膽氣,單刀入沙場,騑騑馬騎,火幡焰焰,本有些氣勢。

可惜她只記得冷泉劍法的招式,不記得心法,是而空有形而無神,刀上空威,不過震破橘枝薄薄積雪!

明明與齊晏一起練劍時,劍上要厲害許多,難道少了他,她連武功都退步了不成?桑香又鑽起牛角尖來,刀舞上練得拼命,斬、削、劈、斷,力薄氣喘、額上汗溼的,還是倔著不肯停手。

忽然有人冷冷道:“果然是個空架子而矣,那夜我倒被你輕易騙過!”

隔著橘林子,桑香瞧不見說話人的身影,他也不願轉出身來,但她一聽聲兒就辨出了來人?竟是齊三公子。

但聽得齊晏的聲兒愈發冷清道:“想必你也未讀過小雅天保,冷泉劍法出自此處,口決你記著,是‘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

桑香被他嘲諷,見他這般東邊日出西邊雨的,無情時見她一眼嫌多餘,有情時又肯到橘園來,她亦賭起氣來,應道:“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如松柏之茂。不過是‘天保九如’,難道你瞧不起我,卻以為我連這個都背不全麼?”

桑香也不知是哪來的福至心靈,齊晏倒被她氣得一噎,她這樣頂撞的樣子倒和阿弱又有幾分相像。他適才看她練刀法,先是悲柔,轉是冷寒,後是英武,原就是幾分阿弱的影子,齊晏不堪追憶,所以惘然停留良久,見她難以為繼,才忍不住指點她幾句,倒是好心當了驢肝肺。

他氣悶之時,猜疑她到底是何人?為何與阿弱這般像?若非他早曉得阿弱全家喪命,世上無親友,定會以為這桑香是阿弱的孿生姐妹。

可惜不過是空蟬殼子,不外乎東施效顰,齊晏冷了心意,道:

“你不必太過賣力,再練也是如此,這天寒地凍的還是留著命要緊,回屋歇著罷,那下半闕刀舞,明日生辰宴上再賣弄,也不遲。”

齊三公子話裡滿滿奚落,桑香聽得不是滋味,想再多辯幾句,他卻似翩然離去——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當真可惡。

蘭若閣,東暖閣,齊晏方才神色冷淡,掀簾而入,就瞧見寧曉蝶立在一幅骷髏戲幻圖前,凝視良久,似乎也等候了良久。此圖是齊晏昨夜所繪、今早新掛上去的。畫裡一大骷髏席地而坐,懸絲操縱著一小骷髏,原是市井尋常懸絲木偶的把戲,可鮮少以骷髏作傀儡的;骷髏旁有一副演傀儡戲擔子,擔上有草蓆、雨傘等物;耍傀儡戲的不過一個破笠蓑衣、四處奔波的少年,意態蒼涼。人生無常,倏忽幻滅,誰操縱命數往來?明日誰又被命數操縱?尤其魏園中人,行於生死界,恍如行屍走肉。

寧曉蝶不知齊三公子繪此圖是看透之時、心灰意冷,還是大徹大悟、自警自醒,見著他進來,恭敬道:

“公子身上可好些了?”

齊晏點點頭,近前,落了座,道:“你清早過來,有要事?但說無妨。”

寧曉蝶的確有要事,清早查桑香出身的飛鴿傳書已遞了新消息來,但他卻頗斟酌道:

“原先我們仨帶這桑香回魏園確實倉促了些,以至於如今看來,似是中了江湖圈套。”

齊三公子原料想桑香出身不純限於刀舞歌伎,是而不像意料之外,語意還算沉穩道:“說來聽聽。”

寧曉蝶頭一回避重就輕道:“我派人查了那伎館一個通透,這桑香是新來的,但是由誰送來?怎麼當上舞伎?卻沒人說得清楚,連那老鴇也不見了蹤影,再查了一日,連那伎館也關了門!想來如此蹊蹺,看來此事背後主謀,倒是一個很願意花大筆銀子毀痕滅跡的主。”

齊三公子尚且耐著性子聽他羅嗦,寧曉蝶接著道:

“本來也是沒頭緒,所以耽擱了一兩日,後來正碰上一個叫魏冉的小子撞上門來,在妓館外打著稻草地鋪死不肯走,口口聲聲說要找老婆——公子您猜,他老婆是誰?”

寧曉蝶料想三公子知曉真相,定是震怒,原被這個桑香爬上床就把他氣得毒發,再要聽聞她竟是個有夫之婦,還指不定惱羞成怒到什麼份上呢?

齊晏冷冷道:

“有話快說,何時你也成了愛賣關子的人?”

寧曉蝶仔仔細細打量著三公子的神色,謹慎道:

“這個魏冉說他的老婆叫,桑香。”

齊晏一聽此話,果然臉色一沉。

寧曉蝶接著稟道:“這魏冉也是個滑頭,怎麼打聽都不肯說實話,最後我的手下索性就下刑審他了,他倒是個識時務的,曉得皮開肉綻的苦楚!於是竹筒倒豆子、①38看書網清了。原來,他老婆桑香是被奸人所害,淪落進伎館跳刀舞,全是為了刺殺魏園之主。”

齊三公子臉色愈發難看,不怒反笑——此事真是妙極了!妙到不知還有多少驚喜等著他!

他冷笑道:“想不到我做慣了殺人買賣,也終於輪到有人派人刺殺我。你可問清了,是哪個奸人派她來的?”

“聽這魏冉說是劍宗三小姐楚鳳兒。”寧曉蝶如實稟告。

“原來是這個人,我倒是聽過她的大名,不過是劍宗教主的掌上明珠,可我與她往日無冤、近日無仇,她巴巴地派人殺我作甚?”齊三公子愈覺得此事荒唐,寧曉蝶卻道:

“前些日子天下堡滅亡,劍宗自詡名門正道,匡扶公義,是而以為咱魏園有心逐鹿武林,所以才弄出這麼一折荊軻刺秦王來。”

齊晏聽了不由冷笑道:“劍宗倒是異想天開。”他凝眉沉吟,又道:“劍宗之事,暫不必輕舉妄動,改日等我得空了,我再親自登門拜會不遲!”

齊晏若是嘴上說登門拜會,可決不是什麼好話哩,寧曉蝶聽了笑著贊同道:“這也是應有的禮數。”

“那個魏冉呢?你怎麼處置?”齊晏倒想好好瞧瞧桑香的良人,若他曉得他的愛妻為了勾引他,不惜雪中病裡地練刀舞,又該作何想?——齊晏的心思一下狠毒起來,寧曉蝶亦不是什麼善茬,道:

“我已命人綁著他趕來了,明日生辰宴該上山了,到時不如將他送給公子作一份賀禮?”

“賀禮麼?”齊晏冷冷嘲弄道:“賀我什麼?賀我當了姦夫?”

寧曉蝶噤了聲,齊晏卻忽然緩和,嘴角略一勾,從某個角度瞧來是極好看的弧度,道:“看來明日既要審樂館公案,又要唱夫妻雙雙的戲,我的生辰還從未這樣熱鬧,你說是不是呢?”

寧曉蝶忙不迭稱是,齊三公子的語氣聽來當真是令人毛骨悚然,他再無雜事,忙不迭告退。

東暖閣,齊晏一人獨處,虧他大清早還去瞧這個桑香風寒身子好得如何了?此事當真愈發可笑了,她以為她是什麼人?竟敢玩弄他於股掌之間!短短几日他所受奇恥大辱,不啻於是齊三公子此生最厲害的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