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掛牆頭的女殺手 54番外 ——竹葉青酒煮梅子
54番外 ——竹葉青酒煮梅子
不知要追溯到幾年前?興許是謝阿弱才五六歲模樣的光景,她老家南清縣的縣令換了人,謝阿弱自然不曉得這件事對她有何影響?那時她只曉得冷眼瞧著宅子裡,大房又說了二房的壞話,二房又跟三房耍小劍,四房打死了五房的貓放進了大房奶奶的被子裡。
她一個小孩子,身形小、不起眼,在謝宅出入自如,更何況她是無父無母的人,她的父親本是這謝家最受寵的謝大公子。謝家家主是歸隱的大官,祖上又留下許多田地、鋪子,一家子幾百口人富足安康、衣食無憂,不過這謝家兒子一輩只有謝大公子一人,是而嬌寵縱容得厲害,謝大公子文武兼備,本也可藉著父親的餘蔭投身仕宦,可他卻偏生了歪念,要去做那路見不平、浪跡天涯的俠客。
舊年往日裡,謝公子的冷泉劍,江湖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是這謝公子一不繼承家業,二不娶妻生子,簡直惹惱了謝老爺,可謝老爺又沒法子整治他,誰叫他是謝家的獨苗呢?說了好幾回要趕謝公子出家門,最後硬是沒趕成,家裡暗地給謝公子說了親,藉著那年謝老爺六十壽誕,就把萍蹤浪影的謝公子召回了家門!那夜還偷偷摸摸將南清縣王府的小姐接進了門,謝老夫人拽著謝公子一哭二鬧三上吊,強按牛頭成了親。這成親後,謝老爺的意思,謝公子留個孩子在家裡就由著他走南闖北,再不多管他的閒事!於是,也不知謝公子跟王小姐是心甘情願,還是不情不願,總歸謝阿弱出生了。
謝阿弱出生後,謝公子做了爹,倒破天荒老實了,居然在家一心一意照顧妻兒,再沒往別處亂跑!直到謝阿弱四歲那年,她孃親王小姐又懷了第二個孩子,全家上下一片喜氣洋洋,直盼望給謝家添個男孫,卻不料王小姐福薄,難產死了,母子都沒保住。謝家由喜入悲,謝公子更是頹喪,後來不知怎麼傳出了算命先生的風言風語,隱隱晦晦地說謝阿弱命相太硬,克親無友,孤星之命,全家都要被她害死……
又過了一年,謝公子重入江湖,興許為了遣懷排愁,興許為了那年江湖風雲突變,匡扶正道,總歸謝公子一年都沒著家,最後回來時,卻是他裝在棺木裡的屍身!
謝阿弱克母克父,應了批命之語,舉家瞧著這個四五歲孩童的眼神都變了,古怪有之,懼怕有之,都深怕有一天應了兆,舉家幾百口都被她剋死了――也不知是天意還是人禍,這一天還真來了。
卻說南清縣新來的縣令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所謂才子,瞧了瞧縣外河道,說這河的毛病是太窄了,非放寬了不能安靜,必得廢了民埝,退守大堤。這大堤與民埝中間五六里寬,數百里長,總有十幾萬家,這謝家就在當中。新縣令的詭計心腸,怕這幾十萬人守住民埝,他的妙策就行不動了。於是那年春天就偷偷摸摸修了大堤,在南清縣南岸又打了一道隔堤。――這兩樣東西倒是殺人無形的大刀!
轉眼又到了六月初幾里,大汛到的日子,那埝上望風的人不停往兩頭跑,只見那河裡的水一天長一尺多,不到十天工夫,那水就比埝頂低不很遠了,比著那埝裡的平地,怕不有一兩丈高!到了十三四里,只見那埝上的報馬,一會一匹,來來往往,次日晌午時候,掌號齊人,官府兵差家眷都躲到大堤上去。
百姓得了風聲,陸陸續續也要搬家,誰知道那一天轉眼就天地變色,又趕上大風大雨,那河水就像山崩地陷一樣衝了過來。南清縣百姓大半都還睡夢不醒,水漫屋簷,天又黑,風又大,雨又急,水又猛,幾十萬條人命就這麼一轉眼都沒了,謝家幾百口人命自然也不得幸免。
惟有謝阿弱坐著她爺爺早備下的的壽棺浮了出來,年幼的她瞧著萬物消融,天地汪洋一片,冷風冷雨澆得她一身溼透,竟然一滴淚也沒有落。這一年她瞧慣了世事人心,很早就曉得眼淚這東西,若非受寵的人,斷不可隨意流的――無人寵愛,何處驕矜?她只是瞧著雨越下越大,棺木積水越來越深,她用小手奮力盛捧著積水潑出棺材去,卻怎麼也抗拒不過落下的瓢潑大雨。
漸漸,她半個身子已浸在了水裡,這棺材舟也越來越不穩了,甚至眼看就要下沉了,謝阿弱忍著、倔著、求著活命,她脫了衣裳兜著淋淋灑灑的水往外頭潑,腳浸在水裡又冷又抖,雙手潑動得紅腫痠麻,茫茫人世,汪汪大洋,前後無依,四處只有浮屍,她不想葬身魚腹――又冰又冷又僵又硬,何其可怕?耐不住雨打風吹來、狂浪梢頭,她終究手腳軟了,只能坐在棺材裡,瞧著那積水很快就淹過她的腰……很快就會淹過她的頭……謝阿弱終於曉得怕了,她放聲大哭起來,就像那天算命先生說她是孤星之命時,她半夜爬起了床,偷偷跑到了她孃親的牌位前哭了一夜!天地何其冷清,世情恍如冰霜,她想曉得,那命書說得是年幼的眼前?還是長大後的終生?
如天風苦雨中的飄燈,一吹將息,一息將滅時,魏園數十騎笠帽蓑衣人馬已冒雨踏泥,趕到南清縣大堤上,當頭騎一匹青騅駿馬的少年,策茲飛練,定其錦衣,他冷眼瞧著謝府最高的假山亭子已被洪水沒得只剩個八角攢頂,沉默不言,旁的人只惋惜道:“還是來晚了,沒能保住謝公子的半點血脈,也是天意。”
烏雲壓城的悽風苦雨下,那少年馬上身姿正挺,瞧見一個將浮將沉的棺材載著一個緊攥著棺材沿的薄衣女娃急流飄逐過,他飛身點足,踏水而去,引來身後一陣驚呼,急喊道:“三公子!”
馬上眾人紛紛展身下馬,緊跟著那少年急掠水踏洪波,那少年踏浪轉眼跳進那棺材積水裡,那棺材再也承不住,搖晃著就要沉下去了,少年急忙抱住那女娃,踏棺脫水而出,又是一勢踏波歸去,灰茫茫天、冷浸浸雨、悽苦苦風,似乎都被攔截迭退,少年勢如鷹隼破天,轉眼已抱著那女娃,同是衣溼浸浸的坐回了青騅馬上。
一行人虛驚一場,策馬回轡,急蹄而去,南清縣,謝阿弱這輩子都沒有再回去過,她終此一生,生是魏園的人,死是魏園的鬼。
話說謝阿弱的命雖是齊晏救的,但後來她卻很少見著他,一年一年長大,漸漸在校武場上初露鋒芒時,她才見他見得多了,那時齊三公子愈發脫胎換骨,風姿宛若天人,那時謝阿弱已與鳳無臣朝夕練劍七八年有餘,情誼深厚到不作他人之想。
卻說齊三公子讓她住進了燕子塢,離蘭若閣最近,蘭若閣後種了青梅樹林,那天他在樹下煮酒,請她過去說話。謝阿弱並未刻意換裝,在他面前,無論是誰都是要黯然失色的,作那多餘妝扮作什麼?謝阿弱不過穿了身素淨清爽的白衣,長髮如黑瀑,低手拂開攢滿青梅果的樹枝而來時,不曾看見正在煮竹葉青酒的齊三公子,抬起頭瞧她時,也會為她眼前一亮。
齊三公子請謝阿弱共石桌相對坐下,他略一揮手,青衣小侍取來劍匣,他淡淡道:
“你的劍技已了得,從今以後,這把冷泉劍就歸你用罷。”
謝阿弱點點頭,齊三公子就是這魏園的規矩,他說什麼,沒有一個殺手敢頂撞,沒有一個殺手敢不從。謝阿弱不曉得他這威勢從何時起深入人心,她折服於他卻是為了那回聽說――他十四歲成名,靠的是一劍刺死了藥青峰神農門、毒技獨步武林的左掌院。這左掌院數十年來,還沒有一個人能近了了他的身,近得了身的也沒有一個活下來的!但齊三公子不僅近了他的身,殺人他,還毫髮不傷地活下來了。
這時,青衣小侍洗淨了好些青梅果盛在浮刻梅花青瓷盤裡呈了上來,齊三公子讓謝阿弱先嚐,謝阿弱看著那青梅顏色就曉得牙要酸倒,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咬了口,真他孃的酸!她皺著眉,剋制著,不吐出那果肉,硬生生吞了下去,齊晏卻微微一笑,瞧著她道:“吃完這個,盤子裡還有,盤子裡吃完,樹上還有,你不會嫌酸罷?其實也不是很酸,比起男女之事中的酸意,這青梅算是甜的罷?”
謝阿弱忍著,他是打定主意要她啃青梅,啃完一個還不算,這滿樹梢的青梅果兒,謝阿弱抬頭才看了一眼樹蔭,淡綠賞心,淺青悅目,可她的牙卻麻得不聽使喚了――謝阿弱不曉得她是哪裡得罪了他?見面都少,今日亦不過是校場上她同鳳無臣近身使劍。
卻說齊三公子又朝青衣小侍揮揮手,小侍忙不迭捧來銀碗銀匙,半碗琥珀色蜂蜜,幾瓣切薄青梅浸在裡頭,他當著謝阿弱的面,隨意吃了一口,似酸還甜,總之他半點沒皺眉,似乎很可口!
謝阿弱瞧在眼裡,同是吃青梅,她齒牙酸徹,他卻何等閒情逸致?眉眼清淡的風流,唇畔沁心的適意。謝阿弱禁不住心底火燒,很想破口大罵,卻只能幹忍著,盯著他舌尖舔了舔唇兒上的蜂蜜。齊三公子瞧見謝阿弱這樣瞧著他,客氣地將銀碗蜂蜜遞到她眼前,無心無害般道:
“阿弱你不曉得青梅是要沾著蜂蜜吃的麼?”
謝阿弱可不想吃齊三公子吃剩的,推手才要拒,他卻已握著她的手,逼著她接下那銀碗,目光灼灼瞧著她,近乎強迫,道:“你嚐嚐。”
死都不怕,還怕嘗齊三公子的口水麼?謝阿弱低著頭,拈銀匙吃了一瓣青梅,酸澀已消散,只餘蜜香中梅果香,只是咬破青梅時,又微微漫出一股酸意,卻又轉眼被甜香裹攜盈齒,酸澀與甜蜜,難分難捨,不甚分明。
青梅滿樹的綠蔭下,潑灑透來的日光斑斑駁駁,靜心相對,只隔咫尺,齊三公子淡淡瞧著她,揩了素扇子緩緩扇著那石桌上一鏤空燻爐甘檀香,他眸光中淡淡笑意,嘴角微微翹起――銀碗蜂蜜沾青梅,此情似酸還甜,願卿知曉。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突然有點想念鄉下崇山峻嶺、泉水修竹、溪流啼鳥,最要緊是空氣總有草木清香,看得見天地雲氣星光的瞬息萬變,心會靜,情會凝。
作者向飼主委屈地說:你就不能移一座青山在窗外?
飼主無可奈何:我去醫院查查我還有幾個腎。
作者無理取鬧:一個腎黑市才幾萬塊啊?
飼主溫柔:全割了也只夠給你買個小土坡,你再等幾年,等我混上位。
作者:叫你好好看史書你不看!權謀手段你懂的不願用,不懂的你也不學,上位猴年馬月……
飼主冷嘲:你自個兒呢?――看似腹黑、內心白蓮花的人最可恥!
作者急了:你全家都是白蓮花!
最後作者被飼主揍了……作者只想要一座青山而矣,又不是不懂事到想要青山旁的別墅……雖然……本質沒有什麼差別……
今天只能一更了,被飼主拉去外頭遛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