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空間到民國 112 卷三.9
112 卷三.9
天凝晚紫, 朔風初靜, 從樓閣的窄小窗口, 透出的是春日的上海灘清冽煞寒的味道。人行道上一旁的法國梧桐還沒有長出葉子, 在朔風中搖曳的只有光禿禿的枝杈和樹幹,奇異而挺拔, 如雕版畫家留下的刻痕, 斑駁迷離。遠遠一片西洋式樓房的尖頂, 多彩繽紛, 如花樹林立, 天主教堂的屋頂格外醒目而高大,中間間雜著則是低矮的上海弄堂民居,參差不齊的,如畫布上不小心生長的黴斑,黯淡而灰暗。
這裡是法國租界的盧家灣。
盛眉莊的身軀依然不能動,之前讓幫工的老媽子將她抬到窗前看了一次風景。一眼,她就認出了這個地方。
這裡有號稱東方香榭麗舍大街的霞飛路,也有孫中山晚年所住的莫利哀路,還有…….眉莊前身最熟悉的震旦大學!
菊娘所在的團伙的確狡猾, 在上海最繁華的地方租住房子,一般的人不會想到這一些衣著講究,出手闊綽的人會是一群騙子, 而由於租界的特殊地位, 巡捕很少擾民, 為騙子們的藏躲創造了極好的條件。只是租金也不便宜吧, 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坑蒙拐騙的事情賺來的。
“咕咕”,一隻全身雪白的鴿子飛上窗臺,在她面前大搖大擺地走動,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若有靈性地盯著她看。
眉莊看著自己房間裡唯一的訪客,不由得笑了,“咕咕——”學著鴿子的聲音,叫了幾聲,本來是想呼朋引伴,但是她的聲音剛一發出,鴿子宛若受驚一般,呼啦一下就飛走了!她啞然失笑,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幾年前曾經學著鳥鳴招來鳥兒為她歌唱,想著想著,不由得怔住了。
樓梯上傳來緩緩的腳步聲,一個年輕女子提著一籃飯食走了上來。
她大概二十三、四歲,穿著一身破舊的夾襖和藍色長褲,看起來就像是普通的底層人家女孩的打扮,是被菊娘僱傭來看護眉莊的,是住在隔壁的鄰家的女孩。
閣樓裡的光線太過陰暗,女子環視一週,視力才變得清晰,看見了倚著床背半躺著的眉莊,只是一眼,便有些愣住,神色有一刻微微現出迷惘。
黑暗中,少女久已不見太陽的臉龐白得近似反光,漆黑的長髮映襯著血色的豔麗紅唇,一雙墨黑的大眼沉靜若水,深澈似潭。
這是年輕女子第一次見到清醒狀態下的眉莊,一直沉睡的美人娃娃突然有了靈魂,立刻如皓月當空,輝光四射,又似絲絨包裹的利劍,華麗的裝飾下無法掩去犀利的鋒芒,更像是孤絕的鳳凰,泣血千里依然不肯低下高貴的頭顱……她無法抑制住心靈上的一絲震撼,神態上不自主地帶出一些卑怯。
“小姐——”她站在床前,距離一米之遠,不再靠近,雙手緊抓著竹籃,看著一動不動,正注視著她的眉莊,眼裡露出幾分卑微和緊張。
“你就是阿蘭?一直給我送飯的是你嗎?”
“是的!”女子怯怯地回答,低垂著眼瞼,一隻手不安地握在胸前,一隻手繼續提著籃子。那隻籃子有些沉重,女子的手腕牢牢地把持著,腰背挺得筆直。
有點意思,眉莊想。她問:“籃子裡是什麼?”
“粥,青菜、豆腐……”阿蘭很快地回答,緊接著想起了什麼,又道:“還有雞蛋!以後,以後肯定還會加菜的!”
眉莊笑了笑,雖然她現在也才二十一歲,而且一直沉睡,看起來和五年前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並不比眼前的女孩大,但是從這女孩緊張的表現來看,她就像是個欺壓手下的壞主子。
“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阿蘭想了想,從籃子裡另外拿出廣告貼畫、報紙和綵線,“是這些嗎?”
眉莊檢視一遍,這裡面就是沒有白紙和筆墨,意料之中,“還有鏡子!”
“可是這裡已經有一面鏡子了……”
“我要更多的鏡子,才能看到樓下的街景!”
“我……我忘了!”阿蘭像是要哭出來。
“你不是忘了,或許是有人不願意讓你帶給我!”
“不,不!我去問問,馬上去問!”阿蘭轉身就要下樓,眉莊叫住她。
“算了,我先吃飯。”
然而這個叫作阿蘭的女子猶豫著並沒有動作,囁喏著道:“小姐,熊哥他們得罪了您,我……我沒有!”
眉莊想了一下,然後笑了。
“過來吧,不用擔心,這裡沒有危險。”
眉莊兩手攤開,她現在能夠微微轉動的也就是頭頸部分,手臂不能抬高,只能讓阿蘭餵食。由於緊張,阿蘭幾次把粥食灑在她脖子上,衣服上,眉莊便靜靜地等著她手忙腳亂地擦拭,看著她的手在自己身上四處掠過,收拾那些食物的殘渣。衣服被弄髒了,阿蘭滿臉愧疚,然後不自覺地彎腰垂頭表示道歉。
“你的手勁很大!”眉莊突然道。
“啊?”阿蘭愣了愣,馬上反應過來,“小姐,弄疼了?我……我是個粗人……”
“不要緊,你動作很快,有一雙幹活很利落的手!你是本地人嗎?”
“不是的,從安徽鄉下過來的,我們那裡的人做慣了農活,力氣大!”
外地人!眉莊心想道:租得起上海最昂貴地價的房子,幹農活的外地人!
她接著問道:“待會兒我要淨身,也是你幫我嗎?”
阿蘭點頭,“是的,小姐。之前是一個阿嫂幫你翻身、擦洗,但是昨天已經給辭了……”
眉莊想著自己這五年來不能自理,臉面什麼早已不能計較了,點點頭,“好,就你吧!”
床板被移開,仔細收拾過以後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和被褥,眉莊被抱在一邊,在簾子的遮蔽下,裡裡外外都換洗一新。這個過程當中,她全身僵直,身體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落入阿蘭的眼裡。她不僅力氣大,還是個體貼入微的按摩師,將她的每一個關節都揉捏了一遍。雖然眉莊沒有感覺,還是滿口誇讚。
“阿蘭,姆媽給了你多少薪水?你幹活很好,以後我只要你服侍!”
“好的,小姐!”阿蘭恭順地道。
擦洗之後,眉莊拿著阿蘭帶來的廣告貼畫、綵線等物忙碌起來。她先是用綵線進行編織,編著一個個繩結,然後又一一拆解;拿著廣告貼畫,將紙撕成一條條碎片。
阿蘭坐在旁邊,隨時幫著她把歪倒的身子扶起來,好奇問道:“小姐這是在做什麼?”
“我在練習手指的靈活性,如果不練的話,我一定很難恢復起來!”眉莊頭也不抬地說道。她手下的紙條看著零散、雜亂,就是一堆垃圾,阿蘭看了半天,無趣地移開了目光。
時光很快過去,最後一點光線就要消逝了。阿蘭把落滿地上的碎紙掃了乾淨,這才告辭離去。就在她走後不久,一隻即將歸巢的鴿子在眉莊“咕咕”的手哨聲中,有些疑惑地,慢慢地飛進了閣樓。眉莊面無表情地拿出一團紅線,熟練地編成一個繩結,看起來像是一朵花的形狀,用力一甩,繩結被扔了出去,掛在窗欞上,隨風搖擺。
第二天的清晨,與眉莊的閣樓隔得不遠的一條里弄的深處,一個年輕的男子來到鴿籠邊上準備放飛,趁著晨光的光亮,他忽然看到一隻鴿子的腳上一團紅色閃動。取下來才發現是一個不知什麼時候纏上去的繩結。他看了幾眼,莫明的有種怪異的感覺,仔細辨析繩結的圖案和纏繞方式,忽然心臟砰砰劇烈地跳動起來,再回頭看鴿子的腳上,還纏著一條撕得亂七八糟的紙條。若是沒有看到繩結,他只以為是附近孩童的小玩意,他的鴿子還從沒有訓練過,也只有一些孩子煞有介事地把它們當作信鴿來對待。
他取下紙條,沒有發現任何字跡,卻有一股米湯的氣味。他從房間裡拿出一瓶溶液,將紙條用碘水塗抹,很快,上面出現了一行藍色的字跡:“我在這裡,眉莊!”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行字跡,臉上露出似笑非笑,似泣非泣的表情,再三地看了幾遍,然後舉著鴿子將它放飛出去。沿著鴿子飛行的路線,他一路仔細地尋找著,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響亮得好像要隨時蹦出胸膛。
忽然,他停了下來,在一幢樓房前站住了腳步,他看到了小小閣樓上的窗臺邊上,一隻紅色的繩結隨風起舞。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阿蘭精心的護理下,眉莊的手臂終於可以慢慢抬高,上肢動作更加顯得靈活,而大部□□軀仍是麻木不仁。阿蘭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幾乎不離左右,還很好心地勸她不要著急,給她帶來更多的綵線進行練習。眉莊用這些線編成一個個花樣繩結,串成簾子,讓阿蘭把它掛在窗戶上,成為了陰暗閣樓裡唯一的亮色和裝飾。至於她索要的鏡子,阿蘭並沒有給她帶來,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
然而阿蘭永遠不會知道,不需要用鏡子反射才能看到樓下的街景,她早已對這裡的一切熟之又熟,因為這是原身的上輩子,與她的丈夫馮悅風相識又相愛的地方,那一條窄窄的里弄,不知道原身徘徊了多少次,只為與馮悅風擦肩而過的一次次相遇;那熟稔的呼喚白鴿的手哨,不知道原身模擬了多少次,才能夠學得惟妙惟肖,一次次在暮色中等候,只為將鴿子送回馮悅風的面前,得到他的一聲感謝和回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