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煞 48天若有情(三)
48天若有情(三)
華以沫沉著一張臉出現在門口。
在抬頭望見身前蘇塵兒的面容之時,華以沫的目光晃了晃,然後越過蘇塵兒,冷冷地斜睨了一眼不遠處的阿奴。
阿奴只覺得渾身都被那層冰冷的視線凍了一凍,討好般地笑了笑。然後將自己的身子轉了開去,躲開了華以沫責怪的目光。
“你別怪阿奴,她也只是放心不下。”蘇塵兒自是讀懂了華以沫的意思,開口緩和道。
華以沫聞言,收回了視線,轉而望向蘇塵兒,看起來有些煩亂道:“找我作甚?”
在那心底,卻因觸及那張熟悉的清雅面容時泛起連自己的都無控制的淺淺喜悅來。所有的煩亂被漸漸撫平,變得妥帖而溫順。
“可還好?”蘇塵兒沉靜的目光落在華以沫身上,語氣柔和,“我方才聽見屋裡有東西打破的聲音,便過來瞧下。”
華以沫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將心底陌生的情緒壓下去,竭力恢復面無表情的模樣:“無甚。不過錯手打翻了些東西,等會叫人整理便好。”
蘇塵兒對華以沫表現出來的拒人千里之外的防備視而不見,神色之間流轉著淡淡的溫柔,如清風拂過:“明日便是風舞大婚,風秋山莊外頭已忙得很,怕是不便叫人過來,還是我來罷。”
話音方落,便伸手欲將敞開的門推開。
華以沫見狀,連忙伸手去攔,卻還是遲了一步。
房門吱呀一聲,移開了一條縫隙。
屋裡的景象從華以沫背後探出一角來,展現在蘇塵兒眼前。
簡直彷彿經歷過一場爭鬥一般。
桌上的幾本關於醫理的書籍全被掃落在地,而旁邊則靜靜躺著瓷杯的碎片,在晨光裡反著瑩白的光。連椅子都沒能倖免,落魄得斜躺在地上。
而那桌沿,竟然微微凹陷下去手掌大小的一塊。
蘇塵兒的視線悄無聲息地滑向華以沫。
華以沫感覺到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不知怎的耳後微微有些泛熱,對於蘇塵兒看到屋裡情況有些惱羞成怒,瞪了蘇塵兒一眼:“誰許你瞧的?”
“為何不能瞧?”蘇塵兒反問道。
華以沫話語一滯,一時的確有些想不出理由,只好沉了臉:“我不喜,便不能。”
“可我已經瞧了。”蘇塵兒微微偏了偏頭,吐出話來。
華以沫聞言,幾乎要將自己的舌頭咬下來。
她有些氣憤地瞪著眼前這個寵辱不驚的女子,沉靜一如夜裡緩緩綻放的花朵,靜謐安詳,卻美好無邊。連那氣息都足以讓人沉迷,卻也同時讓人束手無策。
有什麼東西,在悄無聲息地融化。
無法控制地,沉下去。
本不該是這樣的,不是麼?
那個清冷隱忍的目光,曾涼涼地望著自己。而何時,那漆黑的瞳孔,在自己眼裡,柔成了一灘水,微微漾著,漫過自己的身體,如同落在心裡的鴻羽,有著□的異樣。
這樣的目光,反而讓自己無法招架。無力招架。
蘇塵兒見華以沫不再開口,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將門愈發推開了些,轉而朝裡走去。
華以沫回過神來,見狀一驚,下意識地便伸手去拉。不知為何心裡有個聲音不想讓眼前的人進入房裡,帶著莫名的不安與窘迫。
不曾想心急之下,華以沫一時沒有控制好力道,蘇塵兒又無甚氣力,一扯之下,對方便毫無防備地被攥得趔趄著側了個身,面對面撞進了華以沫的懷裡。
華以沫的目光顫了顫。
身子陡然僵硬起來。
一時之間,懷裡溫軟馥郁,女子的溫熱的體溫透過自己薄薄的衣衫一直熨帖到冰涼的肌膚之上。胸前觸到同樣的柔軟,卻足以將一池春水攪亂。如投進心口的一塊巨石,激起的已不是輕微的漣漪,而是驚濤駭浪,翻滾著朝自己撲過來,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像要把自己淹沒。
而那櫻色薄唇,堪堪地擦過自己的唇角與臉頰。留下一抹馨香與軟濡。
如同一把火,輕易地一路灼燒起來。
蘇塵兒對眼前的情況似乎也怔了片刻。
手腕上的冰冷觸覺依舊貼在上面,以及此刻身前帶著清冽藥香的微涼懷抱。
她並沒有料到華以沫反應會這麼大。
而此刻,再不願承認,心底的一些異樣感還是漸漸浮出了水面。
眼前的人,果然有什麼……不對勁。
蘇塵兒率先反應過來,往後退了一步,退出了華以沫的懷裡。
華以沫的心底下意識地泛起一絲眷戀。
然而下一刻,華以沫便重新清醒過來,像是遇到洪水猛獸一般迅速地放開了蘇塵兒的手臂,跟著往後退了一大步。
空氣重新湧入了兩人之間。
卻依舊殘留著方才短暫時刻裡相互混雜的好聞氣味。
華以沫眼底神色複雜,晃動著一腔不可言說的心緒,直直地望著蘇塵兒。
蘇塵兒不動聲色地瞥了華以沫一眼,念頭一過,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抬腳邁進了屋裡。
這回,華以沫並未再阻止。
蘇塵兒先將地上的書籍都拾了起來,然後再將倒下的凳子扶起。
最後,蘇塵兒從懷裡取出一塊錦帕,開始揀地上的碎片。
華以沫咬著唇望著蘇塵兒一系列的動作。
一頭柔滑青絲因低著頭而滑落身前,其餘的皆披散在身後,隨著拾揀的動作微微搖擺晃動,似要晃亂人的心神。偶爾的動作間,那瘦削清雅的輪廓便從青絲間若隱若現地露出來,垂下的睫毛也隨之一起一伏,撩人心絃。姿態從容,神色淡然。
卻耀眼得讓人無法忽視。
蘇塵兒將最後一片碎瓷放入錦帕仔細地包好,才緩緩起身。
抬頭間,華以沫的神色盡收眼底。
蘇塵兒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滑開去,聲音淡淡:“好了。”
華以沫沉默地點了點頭。
蘇塵兒緩步往外走去。
華以沫便這般站在屋裡,望著蘇塵兒的身影一步步遠去。
那微蹙而悵然的眉間,鎖著世間紅塵,撥不開的迷霧。
“華姑娘。”
華以沫正出神間,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阿奴的詢問。
“你是誰?”
阿奴望著眼前的中年男子,出聲問道。
“這是我爹。”風苒站在風一嘯身後解釋道。
阿奴瞥了一眼幾日未見的風苒:“我沒有問你。”
“你……”風苒只覺得自己真是與眼前這個粉衣女子命裡犯衝,難道是自己上輩子奪了人家的夫,害得她家破人亡所以這輩子她來討債不成?否則為何處處與自己作對?
然而此刻礙著風一嘯在,風苒只能慪氣地壓下不滿,沒有再回嘴。
風一嘯顯然也瞧出自家女兒與眼前女子劍拔弩張的氣氛來,瞥了風苒一眼,示意她不要多話,才朝阿奴開了口。
“這位便是阿奴姑娘罷?”風一嘯禮貌地笑了笑,“在下正是風秋山莊莊主風一嘯。此次過來找華姑娘,是有要事商談。”
阿奴仔細端詳了一番,見眼前男子果真與風苒長得有三分相似,倒也不懷疑。
“阿奴,讓他們進來罷。”
華以沫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房門前,朝不遠處的三人道。
“主人既許了,那進去罷。”阿奴並未因風一嘯是風秋山莊的莊主而有所恭敬,懶懶地開口。
風一嘯修養倒是極好,還是點點頭朝阿奴道了謝,才朝華以沫走去。
風苒與阿奴擦身而過時,狠狠地瞪了一眼阿奴。
阿奴自然不甘示弱地哼了一聲,削了回去。
“風莊主百忙之中抽空過來,不知何事?”華以沫率先在桌旁落了座,伸了伸手,示意兩人也坐下。
風一嘯沉穩的臉上難得顯出一絲緊張來,兩手擱在桌上攥了緊:“有一件事,想麻煩華姑娘……”
華以沫一個轉念,已猜到了風一嘯的來意,臉上依舊不動聲色:“噢?什麼事連風莊主都無法解決?”
風一嘯輕咳了一聲,組織了下語言,方開口道:“是關於舞兒的。想必……華姑娘也清楚,舞兒身子弱。眼看明日她便要大婚,今後為人婦,我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風莊主不妨直言,莫要繞彎子。”華以沫的食指輕輕敲了下桌面,漫不經心道。
“不知可否請姑娘為舞兒瞧一瞧?”風一嘯語氣軟下來,“六年前,華姑娘便有恩於風秋山莊。此次又要勞煩,實在有些過意不去。只是情況嚴峻,我也不得不拉下這張老臉過來請求姑娘。在下也知華姑娘行醫的慣例,但凡有甚要求,儘管開口。”
“是啊,華以沫,姐姐近幾年身子愈發弱。看在彼此的情分上,你便幫姐姐瞧瞧罷?”風苒在一旁誠懇道。
華以沫聞言,一時沉默下來。
果然如風舞所言,風一嘯來找自己了。想來也是為了女兒才放下一莊之主的身段,親自過來相求。
只是……兩人不知,明日過來,風舞才真正進入了危險之期。
那場充滿祝福的婚姻,在冷酷的命運者眼裡,不過是一場裝飾了鮮花的墳墓。
邁進去。便萬劫不復。
華以沫卻有些踟躕。耳邊響起的,是風舞認真執著的話語。
她說,她想得到祝福,而不是阻撓。
華以沫心裡清楚,若真的想阻止風舞,最好的辦法,還是將實情告訴她的家人。光是她自己,並不能阻攔風舞的決定,讓她放棄這段情緣。
風一嘯和風苒卻可以。
只是與此同時,帶去的,也是痛苦與遺憾。
又是一個不得不做的選擇麼?
華以沫在心裡嘆了口氣。
晨日湖中亭裡與蘇塵兒的對話浮現在腦海。
風一嘯見華以沫沉默著不開口,以為對方不願意,迫切地開口道:“華姑娘,此事我也是其他辦法,才來央求。我暗尋過許多大夫為舞兒瞧病,卻並無任何成效。舞兒兩年前身體突然虛弱下來,著實詭異得很。舞兒的貼身丫鬟還說,舞兒偶爾會胸口疼痛。她雖都不嚷不叫,隱忍的表情卻是騙不了人的。她從來不提,許是不想讓我們擔心。我卻隱隱覺得舞兒不是尋常的傷寒體虛。不瞞華姑娘……舞兒的孃親也是如此。怕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病,我才放心不下。還望華姑娘是援手。”
“你怎知曉我能瞧出來?”華以沫抬頭望向風一嘯,“你也太高看我了。”
“若連你都不能,還有誰能?”風苒忍不住開口,“不管如何,你先瞧上一瞧罷,華以沫。”
華以沫眼底閃過一絲黯然,眉毛輕輕皺了起來。
片刻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風苒見華以沫搖頭,很是不敢置信:“華以沫,你難道就看著姐姐這樣下去嗎?”
“我為何要醫治?”華以沫的聲音沉下來。
“昔日姐姐細心照顧你,你難道都忘了?我以為……”風苒聲音充滿了憤怒與不解,“我以為你願意來參加姐姐的婚禮,該是有份情義在。你怎麼能狠心至此?”
華以沫冷冷笑起來:“你難道不知我一向都狠心的麼?”
話落,她緩緩站了起來:“兩位若是為此事而來,慢走,不送。”
“華以沫!”風苒跟著唰地站了起來,欲上前理論,卻被一隻手攥了住。
風一嘯朝轉過頭來的風苒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衝動,轉而望向華以沫,眼神裡已帶了懇求的意味:“華姑娘……”
“你們不必再多言,我意已決。”華以沫開口打斷了風一嘯的話頭,語氣決然。
風一嘯聞言,深深嘆了口氣。眼中顯出一抹痛苦來。
下一秒,他腿一彎,在兩人未反應之前,忽然跪倒在地上,然後深深地低下頭去。
“華姑娘!我求你了……救救舞兒罷。”
風一嘯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滄桑無奈。
作者有話要說:哎呀,塵兒發現小沫的心思了~~~~
話說本來想二更的……不過明天竟然還要做客o(╯□╰)o
好吧,先往後推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