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醫煞 97記憶抉擇(三)
97記憶抉擇(三)
夢境破碎。夢靨卻如揮之不去的毒蛇,緊緊地纏住咽喉。
眼前是一片白霧。所處之地荒蕪一片,寸草不生。
白淵的腳步踏在地上,不知為何有種虛無感,彷彿腳下的地隨時都會陷落一般。正茫然間,耳邊忽然落了一個男子粗啞的聲音。
“白淵,你為何要殺她?”
白淵猛地轉頭望向聲音發出的方向,視線卻被白霧遮擋,看不分明。怔了怔,白淵方清冷著聲音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對方卻沒有回答她的話,只一直重複著:“為何要殺她?為何?”
白淵的眉微微蹙起來:“你到底是誰?休要裝神弄鬼!”
說著,執著雪影劍往前方白霧處刺去。
劍並未如白淵所料那般刺空,反而有熟悉的觸感自手中傳來。
是劍刺入皮肉的感覺。
一聲悶哼同時響起。劍尖另一頭的人影輪廓緩緩顯現出來。
女子右手握著刺入胸口的劍,臉上墨色面具也應聲落了地,露出一張魅惑的容顏來。臉色蒼白,唇色妖豔,望著白淵,緩緩一抹笑來。
白淵的眼緩緩睜大。眼底有不可置信的神色閃過。
“怎麼是你?”
白淵出口的聲音慌亂失措,下意識地想要將劍拔出,卻發現手上竟沒了氣力。劍尖依舊牢牢地埋在對方身體中,貫穿了整個胸口。鮮血像是泉水般歡暢地自傷口處流出來,將周圍的白霧染得微微泛了紅。而那一身赤黑衣袍,漸漸也被染成了一身赤色衣裳。
“白淵。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麼?”
靈嵐雖然笑著,眉眼卻哀傷得似乎隨時會落下淚。
白淵張了張口,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白淵。看來你是真心想要殺我了。”對方的話語卻繼續著,唇邊笑意苦澀,“原來是真的。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愛你,你都忘記了……”
一滴淚落下來。滴在雪影劍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嗒聲。然後是越來越多的淚無聲地流下來,融入鮮血當中。直到那淚似乎也漸漸一起變成了血。
白淵想要搖頭否認,卻什麼也做不了。她的唇被咬破,嘴裡盡是苦澀味道,只能眼睜睜地望著眼前女子胸口的血越來越多。巨大的痛苦如潮水般湧上來,淹沒她的口鼻,灌滿她的身體,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沖垮。眼前彷彿也蔓延開來一整片血色。
“白淵……雖然你不記得了,可是,可是我愛你啊,你怎麼能……這樣待我?你怎麼忍心,一次次傷我?你怎麼忍心啊,白淵……”輕聲的呼喚柔軟地在白淵耳邊響徹,“我們曾經……曾經那樣相……”
剩下的尾音也開始消散在空氣裡,再也聽不分明。女子的身體自劍尖緩緩滑下,微挑的鳳眼也開始闔上。
“靈嵐!”
一聲吶喊自白淵被堵住的喉嚨裡突然衝出來,原本那彷彿被點了穴的身體如箭般飛奔出去。下一刻,她整個人已衝到了靈嵐身前,伸手便將對方撈入了懷裡。
白淵驚恐地望著自己身上的白衣一點點被對方似乎永遠都流不盡的血染紅,而躺在懷裡的那張魅惑的面靨帶著安詳的絕望。
“靈嵐……”白淵又顫著聲音喚了一遍。擁著靈嵐的手臂卻幾乎要失力。
懷裡的女子在此時猛地睜開了眼睛。
一雙眼裡,赫然如血般猙獰。
“白淵,我恨你……”
“不要!”
白淵猛地坐起身來,額間的毛巾滑落,眼角一滴淚水悄無聲息地沁入耳鬢。
“不要恨我……”白淵劇烈喘息的同時,嘴裡無聲呢喃著。腦海裡依舊是方才鮮明得如此真實的夢境。那些血的黏滑溼潤也似乎依舊停留在手裡沒有退去。
“白宮主,可是做噩夢了?”
一個清淡的聲音在白淵耳邊響起,與此同時掉在錦被上的毛巾也被取了過去。
白淵抬頭,這才發現自己早已不在噬血樓前的枯林裡,而是躺在一個山洞裡的石床上。而身旁坐著的正是蘇塵兒。
這邊,蘇塵兒已經將毛巾重新洗好擰乾,遞給了白淵:“白宮主先擦一擦汗罷。天氣涼,你燒方退,不能再受涼了。”
白淵有些遲疑地伸手接過蘇塵兒手裡的毛巾,現實感一點點回到心底。她微微蹙著眉,忽然想起了什麼,聲音有些急促地問道:“華以沫呢?”
“她出去採些草藥回來。”蘇塵兒說著,算了算時辰道,“應該快回來了。白宮主找她有事?”
白淵神色有些恍惚地點了點頭,心裡雖迫切,卻還是按捺下了自己的情緒,深吸了口氣,轉而問道:“這是哪裡?你們……怎麼會找到我?”
“說來也巧。”蘇塵兒在一旁坐了下來,神色鎮定道,“我與華以沫本來打算去附近的城鎮,不過又擔心阿奴在噬血樓樂不思蜀,耽誤華以沫的時間,才改變了主意轉返。沒想到快到枯林時下了雨,便先躲了會,等雨停入枯林沒多久,竟見到了白宮主暈倒在地上。說起來,白宮主也算救過我與華以沫,我們便帶著你尋到了這個山洞。華以沫說你受了內傷,讓你服了藥。沒想到白宮主身體虛加之受寒,傷口發炎起了高燒,雖然華以沫救下了白宮主,但卻也還是昏迷了三日。所幸總算是醒了。”
白淵聞言臉色驟然一變:“你說我昏迷了三日?那現在是什麼時辰?”
蘇塵兒點點頭:“快到午時了。”
白淵腦中浮現靈嵐受傷倒地的模樣,一時之間有些亂了心神。她的眉皺的死緊,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擔心靈嵐。甚至連夢裡都……這般想著,白淵忽然又想起那個姓楚的男子與另一個女子的對話,話語裡似乎自己很對不起靈嵐一般。而這些自己卻沒有絲毫印象。
難道……自己與靈嵐,早就相識嗎?
白淵心裡的疑惑越來越大,漸漸滾成雪球一般。
懷疑如同一個魚刺卡在喉嚨。
正沉思間,一個腳步聲已由遠及近。白淵猛地抬頭,果然望見華以沫緩步走了進來,手中還捏了兩隻死兔子。
華以沫顯然也發現白淵醒了,率先出聲道:“白宮主可終於醒了。感覺如何?”
白淵抿了抿唇,方道:“多謝華姑娘出手相救了。”
“我不喜欠人人情,白宮主既來噬血樓救我與塵兒一回,我也不過還你罷了。”華以沫說著將手中的兔子遞給蘇塵兒,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今日的兩隻兔子可肥多了。”
蘇塵兒接過華以沫手裡的兔子,淡淡地抿出一個笑容,直身站了起來:“每次都讓堂堂鬼醫去捉兔子,倒是大材小用了。”
“非也。”華以沫拍了拍手,將手心裡沾著的兔毛拍了乾淨,口中笑道,“此乃為美人效勞也。”
“貧嘴。”蘇塵兒神色淡淡,唇角笑意卻柔如春風,邊說邊拿著兔子往洞口走去,不忘囑咐華以沫,“你先幫白宮主瞧瞧身子罷。等烤好了喚你們。”
華以沫注視著蘇塵兒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方才轉頭望向白淵。
“白宮主可是昏迷了好久,不知怎會在枯林裡被傷?可是噬血樓人所為?”華以沫淡淡詢問道。
白淵猶疑了片刻,方點了點頭。
“那,接下來白宮主打算如何?”
白淵眼底出現一絲踟躕:“我……”
心裡有一個聲音浮上來,卻被白淵刻意忽視了。
那個聲音迫切而不安。
回去噬血樓。看一看她可……還好。
“白宮主?”華以沫再次響起的聲音將白淵喚了回來,白淵抬頭望向華以沫,忽然道:“你可是要去噬血樓?”
“嗯,我要去將阿奴找回來才行。”華以沫神色有些無奈,說著又道,“白宮主的手心怕是在城鎮快等急了。白宮主可要同她們去匯合?”
白淵被華以沫這樣一問,心裡的聲音愈發大。如同天人交戰一般,想要點頭,卻發現又不願意。
“差些忘記說了,”華以沫又開了口,摸了摸下頷,眼底有沉吟的光芒一閃而過,“說起來,這次為白宮主診斷時發現了一件事。我倒不知該不該講。”
白淵眼神一晃:“但說無妨。”
華以沫聽白淵這樣說,方開了口道:“白宮主……可是忘過一些事情?”
白淵臉色沉靜,並不接話,示意華以沫繼續往下說。
“不瞞白宮主。我曾聽聞白宮主三年前走火入魔,但是這次探脈下卻發現恢復得極好,想必有高人醫治。但是……”頓了頓,華以沫凝視著白淵緩聲道,“我發現白宮主體內竟然有一味毒素沉積。此毒又非尋常毒物,對身體並無害。尋常時候更是罕見,我也只是在醫藥古籍裡瞧過。此毒名為忘川。毒如其名,熬成湯藥猶如忘川之水,飲之即忘紅塵之事。不過從白宮主體內的毒素量瞧來,倒是不多。不知白宮主可知曉?”
話雖這般問,但望著白淵眼底明顯的震色,華以沫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沉默了片刻,白淵方壓下了心底的震色,沉聲道:“敢問華姑娘,此毒可有解?”
“天下之毒,相生相剋。向來只有難與易,哪來的真正無解之物?”華以沫神色清傲道,“這忘川毒,對於其他人而言說不定是藥石無用。然而他們不能,不代表我不能。於我而言,不過多費心些罷了。”
白淵聞言臉上一喜,正待開口,華以沫卻用眼神止住了白淵。
“我知道白宮主的意思。但是白宮主真的確定嗎?”華以沫的神色平靜下來,“我雖不知到底是誰下的毒,但是此毒並不算是什麼害人之毒,也不知對方是好意還是惡意。恢復記憶這種事情,白宮主還請三思。畢竟若是那些記憶不太好,不如就此忘了,反正也沒什麼大礙。”
白淵原先心頭湧上的衝動在華以沫的話裡冷靜下來,知道華以沫的話有理。她頓了頓,方望向華以沫道:“可否讓我想一想?”
“自然。”華以沫說著站起身來,“我去看看有什麼能幫塵兒的。不過白宮主,我還有事在身,所以最多給你一日。希望你儘快做出決定。”
白淵點點頭,並不說話。
華以沫往前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轉頭望向白淵,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啊,差些忘記說了。白宮主與我的人情既已經還清,你若想要找我幫忙,可需依江湖規矩,應我一個條件才行。”
言罷,華以沫已笑著重新轉回頭,抬腳往外走去,背對著白淵的眼底一時光芒閃爍,亮若星辰。
事情越有趣,才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離恢復記憶目測快了!靈嵐姑娘,你再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