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婚姻 65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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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許驚濤打開單元門口的信箱,除了信用卡賬單、超市購物冊之類,還有一張照片。單獨的一張照片,不是信件,也不是明信片,當然也沒有郵戳。
許驚濤從床頭抽屜裡拿出了一摞這樣的照片,每一張上,都有一個相同的當事,另外的一個卻五花八門。許謙敏爬了過來,好奇地去抓許驚濤手裡花花綠綠的紙片,許驚濤由著女兒把那一摞照片抓走,卻又因為手小抓不下,散落了一床。
許驚濤挑出今早收到的那張,照片上李銘湖邊吻一個年輕的男。那個長得,“嗯,也就馬馬虎虎吧,”許驚濤嘟囔著點評,“反正肯定不如,是吧敏敏?”許謙敏聽到她爹呼喚她,雖然聽不懂,也知道抬頭給她爹一個反應。許驚濤把閨女撈到懷裡,指著照片上的男,“看爸爸,又扔下們父女倆出去花了,敏敏的爸爸是個花心大蘿蔔。”許謙敏不知道什麼叫花心大蘿蔔,可是她知道照片上兩個親親,老爹會親她,爸爸會親她,爺爺奶奶大伯小叔,所有喜歡她的都會親她,許謙敏不懂這是愛的表達,只知道親親的時候,大家都是笑呵呵的,所以看到那張照片時,也咯咯地笑了起來。“傻閨女,哪頭的?”許驚濤又好氣又好笑,低下頭磨蹭女兒的小鼻子,卻被嫌棄地一個迷巴掌拍臉上。
和女兒一起回顧那些照片,不忘跟女兒面前誹謗其父的言行不端,卻隻字不提自己年輕時的荒唐無度,便是要女兒知道他才是值得依靠的慈父良夫,莫不要因血脈天性站錯了隊伍。李銘女緣好,和異性朋友親密些向來不是稀奇事,何況被拍到的最多也就止於吃飯玩鬧,那些照片即使流出去也不夠吸引公眾視線,只有至親至愛才有為此心生疑竇的可能,這樣的行為目的鮮明,許驚濤也不是傻子,總也沒當個事兒,可以足不出戶及時關注李銘的最新動態,只當是佔了點狗仔的小便宜。隔三差五地收到照片,還有興致抱著女兒一起觀摩,可這一回,居然系統升級女主換成了個男主,一來就炸出接吻照,這下真的得引起警覺了。
許驚濤三兩下擼起零散的照片,連被女兒咬進嘴裡的也給拽出來,給他的得力助手打去電話,吩咐道,“幫查一下,誰經常往家信箱裡塞東西。”末了,又補充一句,“悄悄地查,不要打草驚蛇。”
清早劇組開工,不大的場地裡,聲鼎沸。李銘很早就來到拍攝現場,換裝準備,等其他演員陸續到達的時候,他已經悠閒地坐一邊回顧劇本了。第一場戲就是兩個主角的對手戲,可飾演世鈞的新演員kevin,卻一反常態地姍姍來遲。副導演電話催促了幾次,最後不得不將後面的場次提前調上來。kevin到現場時,一貫好脾氣的王導,也沒壓住火氣,嚴肅地批評了他。kevin吃了教訓,搭拉著腦袋蔫蔫地去換服裝。
方才王導發火時,李銘便看到了,沒上前,只是遠處靜觀,等kevin來到休息區準備的時候,才合上了手裡的劇本,略想了想,走到他面前坐下,“kevin,早。”李銘微笑著打招呼,對方卻看清來是他後便瞬間紅了臉,結結巴巴地點頭,“早,李老師。”
“不是說好不要喊老師的麼?”kevin青澀的反應,讓李銘想起了自己拍第一部戲時的樣子,好像也是這樣,對劇組每一個都恭恭敬敬地喊著老師,習慣地偽裝一個乖孩子,希望這樣能夠得到前輩們更多的憐愛,“比大幾歲,該喊哥。”kevin撓撓後腦勺,生硬地扯出一個難為情的笑。聽說kevin並不是專業演員,而是被王導從一個普通的全日制大學裡挑出來的普通大二學生,拍這部電影之前也沒有過任何演藝經驗,李銘猜測,王導看中的,除了他高挑的形體帥氣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的陽光活力、單純和對生活熱情的態度,一見著就給蓬勃的希望,那也是世鈞最令暖冬著迷的地方。“怎麼遲到了,路上堵車了吧?”李銘溫和地詢問,讓才被導演罵過的kevin倍感溫暖,“沒有,”kevin紅著臉皮,嗓子眼裡吞吞吐吐,“李哥,覺得,可能還是有點放不開……”
李銘頓時便理解了他的意思,呵呵地笑出聲,“是因為昨天的吻戲?”kevin搗蒜似的點頭,“才開機幾天,就拍吻戲,都沒點緩衝,有點適應不了。”kevin外行的抱怨,聽起來卻質樸得可愛,李銘逗他,“想怎麼緩衝?先談談戀愛培養感情?”kevin愣了一下,明顯被這個提議驚嚇不小,卻見李銘好整以暇地笑著看他,才反應過來他只是開玩笑,不禁哭喪著臉,“李哥別涮了!”
李銘的玩笑,讓kevin從苦惱的氣氛中解脫出來不少,一邊麻利地穿著戲服一邊問,“難道李哥一點都不覺得跟男接吻很彆扭麼?”李銘重又低下頭看著劇本,漫不經心地回答,“要是一場吻戲把兩個主角都擊倒了,這戲還怎麼拍呢?”“喔,李哥職業素養太好了!可是心理上還是覺得怪怪的。”
“演員的使命,是鏡頭前讓另一個生命復活,念出世鈞的臺詞的時候,就不再是kevin,包括的思想和感情,都是屬於世鈞的,只要他不覺得怪怪的就行。”李銘教導著kevin,話說出口,突然覺得好笑起來,清河劇組給自己說戲的情景還歷歷目,才幾年光景,自己卻已經以前輩的身份教導新。每天和自己見面,察覺不到自己的改變,日復一日地工作,除了上臺領獎的時刻,也幾乎感受不到什麼可以引以自豪的成長,只有年輕的演員面前,自己走來的這一路才恍然重又清晰起來。
“李哥?”kevin的喚聲拉回了他遊離的思緒,李銘眨了眨眼睛,對清了瞳孔的焦距。kevin已經換好了衣服,九十年代的年輕中十分流行的文化衫,水洗做舊的牛仔褲,加上他乾淨利落的短髮,輪廓分明的臉龐,王導的眼光不可謂不狠毒,棄千百專業演員不挑,選中非專業的kevin,卻活脫像是世鈞從書裡走出來一般,“李哥,給講講戲吧,昨天王導給講的,還是不理解。”李銘點點頭,湊近一些看對方的劇本,“哪裡不懂?”“就是世鈞決定要南下創業的時候,暖冬給他表白,他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意思,為什麼要那麼冷漠?”李銘正組織語言,想著怎樣用淺顯易懂的詞句給他解說這段戲中角色的心理,kevin卻又徑自絮叨地說繼續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兩個大男,又不是小姑娘扭扭捏捏還要裝裝矜持,喜歡不喜歡不都是一句話的事,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李銘正兒八經組織好的語言,便被這一股爽直給堵了嘴裡,半晌,只用不甚確定的語氣說了一句,“他也有自己的考慮吧。”
這樣敷衍的指導,顯然沒法讓kevin茅塞頓開,對方仍然一臉茫然地看著李銘,李銘吸吸鼻子,抬手略擋了擋面上的窘迫,清清嗓子,才翻開自己標註滿了角色心得的劇本,努力地將自己的神思扯回戲中,給kevin從頭分析了世鈞的性格特點,分析了暖冬的執著,這樣兩個,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熟悉,可以成為貼心的朋友,可性格和生活經歷上的差異,卻給感情昇華埋下了重重阻礙。kevin看著劇本默默會意了許久,卻又抬起頭,疑惑地問,“只是……性格嗎?”
李銘的眼珠微微轉動,“是啊,”向後仰去輕聲重複,“只是性格嗎?”
不是一個世界的,確實很難去愛,可明明整天朝夕相對,明明已經像熟悉自己一樣熟悉對方的秉性,再對對方渴望回應的付出無動於衷,還能只用一句性格缺陷了此殘局麼?李銘怔怔地腦海中串聯著這整個故事,青梅竹馬的幼時玩伴,暖冬追著世鈞的步子,小學、中學,直到大學畢業仍然相伴相隨,為他放棄出國的機會,甚至要放棄工作陪著他南下創業。暖冬幾次三番的明示暗示,難道世鈞真的會看不懂他的一心一意,真的會感受不到他的滿腔執著,直到分別都沒有挑明,是真的沒有那個意思,還是對方無止境的包容下,變得自私和懦弱,推開那段意識中的禁忌之戀,救贖了自己,卻囚禁了對方。
李銘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莫名其妙的,就是覺得冷――心冷,那顆屬於暖冬的心,像是晨光熹微中的半盞殘月,隱隱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