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死胎
死胎
“啪”黑子落在棋盤上,長者輕抬起眼眸打量著跟他對弈的兒子,“你就放這兒?”
“是,兒子‘落子無悔’”胤祥應聲。
皇帳裡,康熙執白,胤祥執黑。對弈中,也在討教著為官的道理,魏中堂的家人衝撞皇子府邸的事兒,他早就知曉了。知道他們追討的辛苦,但事已至此卻不得不停,胤祥此次謁陵也帶著怨氣。
康熙拿起一枚白子看著整盤棋局,笑了笑放在黑子旁邊,“不長記性。你若是這樣走下去,可真是沒有個後路。”
“阿瑪,焉知‘置之死地而後生’呢。”胤祥笑著說道。
“你這是怪朕把戶部的差事停了?”康熙靠在椅背上,拿起放在一邊的茶盅抿了一口道,“委屈了?”
“兒子沒什麼可委屈的,只是覺得那些佔著國家的款不還的人,有些遺憾罷了”胤祥低頭看著棋盤。
“都到你們家門口鬧去了,怎麼能不停。追銀子,寬他們幾日,斷不可鬧出人命來”康熙捋著鬍子說道,“魏老中堂是老臣,跟著我除鰲拜,他欠下戶部的銀兩也是有苦衷的。治國、治人都是要分緣由,切不可一概而論,江南的曹家、李家是因南巡而起,魏家也是有緣由的逍遙天下:懶妻太囂張。”
“兒子謹記阿瑪的教誨。”胤祥說著跪在一邊。
“阿瑪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但切記,做事不要做絕,要給自己留條後路。”康熙示意胤祥起身又說道,“不過,你那媳婦兒可不像皇太后說的那般嫻靜。”說著很是和藹地看著兒子。
“那時候,府裡的馥塵快臨盆了,她怕馥塵著急,所以才會如此。”胤祥著急地解釋道,“平日裡,她只呆在後宅裡,還真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
“阿瑪沒有怪罪她的意思。”康熙摸了摸鬍子,“若是她在那時候躲在府裡”說完搖了搖頭。
“是兒臣魯莽了。”胤祥跪下賠罪道。
“今兒也晚了,散了吧”康熙擺擺手。
冬月的京城就已經是冷風陣陣,遑論於盛京,出了王帳,張瑞忙得把大氅披在自家爺身上,胤祥抬起頭,看著夜空中繁星點點,竟然想到了京城裡的家眷,可以想到家裡有她照顧著,應該無須擔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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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塵有些懨懨的躺在炕上,奶孃抱著剛滿月的小阿哥坐在一邊,她伸出手指不時地逗著嬰兒的小臉蛋兒,看著他嘟嘴的樣子,就會笑出聲來,為人母的喜悅掛在臉上,奶孃在一邊說著吉祥話,連同府裡的大格格瑾琳也湊在一邊。
外面的丫頭稟報說福晉來了,馥塵頓了頓靠在枕頭上,撫著額頭。瑾琳也愣愣地坐在一邊,小小年紀不懂大人間的喜樂,任由屋裡的嬤嬤帶著她到門邊給剛進屋的萱寧請安,萱寧只是笑了笑扶起瑾琳,“你這個小丫頭不用那麼多禮,來,跟大娘瞧瞧額娘去。”
進了暖閣,馥塵作勢要撐起身子問安,萱寧搶了兩步摁住她,“快別這樣,你才生產,身子虛著呢。我今兒過來是瞧瞧妹子,瞧瞧大阿哥,也來知會妹子一聲兒,爺要趕在小年兒前回來。到時候,讓爺請皇父圈個好名字。”
“妹子,多謝姐姐了。”馥塵再次要撐起身子道謝。
“快別這麼說,他是府裡的大阿哥,若是不給皇父一個樂享天倫的機會,怕是他老人家都饒不了咱們爺呢。”萱寧輕笑了一聲,“今兒,大阿哥乖不乖?”又瞧著一邊的嬤嬤們說道,“爺臨走前說的話,別在意,孩子到底還是要跟親孃在一起才是對的,規矩什麼的,做給外人看就罷了,咱們府上就別拘泥這些。爺那邊若是追究起來,姐姐去跟他說就是了。”
萱寧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走到高麗紙糊得窗戶前,看著外面朦朧黑夜,“下雪了,妹子可別凍著,也別過著碳氣兒,缺個什麼,少個什麼的,就跟姐姐說。若是哪個嬤嬤、丫頭不聽話,也告訴姐姐,爺在外,把你託給我了,那我就得照顧好,分他身上的擔子才是。”
“是,妹子謝謝姐姐了。”馥塵略顯艱澀地點頭,看著萱寧那張明媚的臉,馥塵也跟著微笑。
萱寧輕打了一個哈欠,賴嬤嬤在一邊扶著她道,“福晉,天兒不早了,您該歇息了。大阿哥也該歇息。”
“是啊,該歇息了。明兒是十五吧。”萱寧看著賴嬤嬤道,後者點點頭,見她笑著說道,“有些時日沒去皇太太那兒了,可她老人家總送東西過來,弄得我這個做孫兒都覺得臊得慌,明兒該去看看她老人家才是。”
“福晉說的是,皇太后娘娘若是看見您,一定高興。”賴嬤嬤在一邊說著甜話。
萱寧捂著帕子笑著說道,“嬤嬤淨拿話甜我,她老人家別嫌我煩就好了。”
馥塵看著主僕幾個走出屋子,又聽到外面的笑聲,雙手揪著錦被,一邊服侍的嬤嬤看到後,不由地搖頭,抱著大阿哥去就寢世家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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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壽宮裡,八福晉冰倩坐在太后娘娘身邊,萱寧見到她們,本想要屈身請安,被太后身邊的嬤嬤扶住,“也不想想自己是有身子的,萬一閃到了怎麼辦”
“宮裡人多嘴雜,萬一有人告狀告到我們爺那兒,那我可怎麼辦?”萱寧滿臉笑意地撒嬌道。
“誰敢!有哀家撐腰,他小十三長几個膽子。”太后板起臉道。
“皇太太,您瞧您,十三弟妹也不過說笑的”八福晉冰倩說道,“十三弟妹身子可好,有陣子沒一起聚聚了,我們還惦記你還銀子呢。”
“嫂子還拿這點兒銀子當回事兒啊。”萱寧努努嘴,“不如……”萱寧摸了摸肚子,臉上綻開一朵花似的看著同樣大腹便便的冰倩,“等孩子生下來吧,上次您跟著九嫂可是輸了不少,這次可願意跟著我?”
“這敢情好!”太后笑了笑,“言珊上次就說,寧丫頭的手就是個寶庫,你瞧上次曦月跟著她也贏了不少。”
冰倩和萱寧兩個人捂著帕子笑了笑,看著四周,“皇太太,淑惠人呢?”
“去皇貴妃那兒了,一會兒就回來。”太后娘娘說道。“你們家的那個大阿哥身子如何?”
自然是好的,孫兒還琢磨著什麼時候讓皇父圈個名字呢”萱寧乖巧地說道,一邊說著不忘從身邊丫鬟手裡接過調羹,“皇太太,覺得如何?”
“圈名字,不著急。”太后接過來,“誰知道這孩子能不能有那個福氣”
見萱寧一副呆愣的表情,冰倩笑著說道,“按規矩,到週歲的時候才圈名字的,就是怕個萬一。所以,皇太太才說‘不著急’,妹妹也不能心急才是啊。”
“唉,我還是露怯了”萱寧佯裝誇下臉。
“不知者不怪”冰倩擺了擺手,站起身道,“皇太太,二嫂那兒找我描花樣子,我先告退了。”
“去吧,這兒有萱寧。”皇太后招招手喚來身邊服侍的嬤嬤,“玉容,好好伺候八福晉,務必平安送到毓慶宮太子妃那兒才回來。”
“皇太太,冰倩哪有那麼不頂事兒,就別勞煩玉容嬤嬤了。”冰倩撒嬌似的說著。
“老八本就子息單薄,你若是在我這兒有個閃失,我怎麼向他交代。”太后跟著板起臉,“聽話,若是玉容回來了,我才算放心。”
冰倩略略福身便告退了,萱寧留在太后一邊說著話,無非就是十三隨著謁陵,自己府上過的如何,府上的嬤嬤照顧的是否周到,若是缺什麼少什麼就說在她這邊支領等等。隨口又問她女紅是否有了長進,笑著討問今年備下什麼壽禮,她笑著只說已經備好了,原想著老太后會嗔怪她賣關子,但沒料想卻說她別累壞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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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孫倆說著話,時不時地傳出笑聲,卻見剛剛送八福晉的玉容嬤嬤慌慌張張地行禮,見她如此神色,太后娘娘讓她稟報,萱寧卻隱約覺得出了不好的事兒,只聽她道,“回太后娘娘,剛剛奴才送八福晉去毓慶宮,太子妃娘娘已經出門接八福晉了,卻在門口的時候,弘晉阿哥不小心衝撞到了八福晉染指前妻最新章節。”
“那冰倩人呢”太后問道。
“八福晉跌了一跤,扶起來後開始嚷疼,太子妃娘娘去傳太醫了,只是……”說著,玉容嬤嬤低下頭,萱寧跟著揪緊了帕子,睜大眼睛看著嬤嬤。
“只是什麼,說下去!”平日裡慈和的太后站起身,厲聲問道。
“奴才不敢怠慢,一直在門外候著來的,那邊太子妃娘還差人去請八阿哥來,太醫和穩婆到了後就去診治八福晉,說是動了胎氣,怕是臨盆了,卻沒想到八福晉誕下的,是死胎,是個小格格。”
玉容嬤嬤一口氣說完,萱寧駭住了,八福晉與自己是同年懷胎,按照時日比自己早上三個月左右,算日子該是近日臨盆,若是隻衝撞動了胎氣的話,也無非就是早產了幾日,無論怎麼算也不會是死胎。
太后看著呆愣住的萱寧,指著一邊服侍的賴嬤嬤大聲道,“還愣著幹嘛,還不趕緊扶著十三福晉去歇著!”
一邊幾個嬤嬤和丫頭連忙扶著萱寧去到後堂,而玉容嬤嬤還有幾個嬤嬤丫頭扶著太后前往毓慶宮。萱寧的手已經冰涼,八福晉是安郡王的外孫女,阿瑪貴為和碩額駙,她又是皇命誥封的福晉,若是正常,她頂多是個早產,可現在,萱寧打了一個哆嗦,賴嬤嬤握著她的手,唸叨著“福晉別怕,福晉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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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八福晉的事情後,宮裡每個人的嘴都像縫上了一道縫,對這個死胎緘默不語。因為這件事兒,太后生了幾分戒心,讓萱寧在寧壽宮養胎,而冰倩因為沒出月,就在毓慶宮養著。八阿哥和八福晉的傷心自然不必說,八阿哥府本就子息單薄,八福晉這次懷胎,在府中得到百般照料,卻不想在宮裡出了這等意外,他們如何能受得住。
入了夜,萱寧陪著皇太后進過晚膳,便看著太后盯著一處薰香若有所思,不由地出聲,“皇太太是乏了?”
太后回過頭,衝著萱寧笑了笑,“沒,只是有事兒想不通罷了。”
“哦?”萱寧皺了皺眉,“到底是什麼讓皇太太想不通,孫兒幫您排解排解?”
“宮裡的事兒都是女人的事兒,今天你算計我,明天我算計她,可是到頭來,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也沒個真情在裡面。從侍奉世祖到現在,哀家在這紫禁城裡住了五十多年,後宮裡的貓膩兒,算是見多了。你婆婆算是純良之人,由著你婆婆,我這個老太婆也格外憐惜小十三。”太后看著萱寧說道,“紫禁城是個大染缸,多少純良女子進了這宮城,便是‘非黑即白’的。純良不是懦弱可欺,而是要有一顆純良之心。可那些妃子們大抵悟不到這兒。冰倩人厲害點兒,但心地不壞,是有顆純良之心的。”
萱寧茫然地看著太后,老太后說了這麼多,她聽出了弦外之音。八福晉的事兒比自己想的還更復雜。回過神,她不由地說道,“皇太太,我和八嫂難得姐妹一場,我想去探望她,望您恩准。”
“不怕毓慶宮這個‘禁地’了,你若是有了什麼閃失,我可沒法像小十三交代。”太后和善地看著她。
“孫兒會仔細的。再說,二嫂那兒也會仔細的。”萱寧笑了笑又說道,“皇太太,您還不放心二嫂嗎?”
“放心,可還有人讓我不放心”皇太后說道,“明天我多讓幾個人陪你去。還有……”皇太后頓了頓喚來身邊的小太監,“去儲秀宮傳淑惠格格來。”
“皇太太,太晚了,估計淑惠都睡下了。”萱寧頗有些不好意思。
“這丫頭,這個時辰才不會睡呢逃之夭夭,處處折腰最新章節。”太后笑道,“倒是你,先歇息吧。”招手喚來萱寧身邊跟著賴嬤嬤和自己身邊的一個姑姑,“去服侍十三福晉安寢”
“那,皇太太您……”萱寧笑著起身,頓了一下問道。
“我還有些話要囑咐淑惠,你先歇著吧。”太后擺擺手,萱寧輕輕福身告退。
因為剛進過晚膳,萱寧哪有心思休息,想著腹中還未出生的孩子,一抹笑就浮在臉上,手裡的針線活兒也就快了一些。
冷不丁的,萱寧眼前被帕子一晃,愣了一下抬起頭,就見到淑惠站在身邊笑著,“我那個哥哥若是再不回來,嫂子怕是要得相思病了。”
“少渾說,就會編派我。我是在想……”萱寧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小姑子,又不好意思摸著小腹,“我在想它將來會是什麼樣的?”
“您和哥哥都不差,它能差到哪兒?”淑惠拿過她身邊的小簍子,翻看著萱寧繡的東西,看著她又問道,“嫂子覺得這是個小阿哥還是個小格格?”
“我倒是覺得是個小格格,都說閨女隨爹,又像她姑姑,你可要有點樣子才是。”萱寧放下活兒說道,“你哥哥也希望是個小格格呢”
“倒是奇了,都想要小阿哥呢,將來好承襲他們的衣缽。”淑惠說道,“皇太太讓我明天陪你去毓慶宮看八嫂呢。”
“是”萱寧輕聲道,靠在軟墊上,“這次,對八嫂來說是福還是禍?”
“是福。”淑惠說的斬釘截鐵,“八嫂誕下死胎,這必是有人陷害的。早知道,就早些讓她離得遠點兒,早認清一些人,以後也免得跟她們再打交道。”
“瞧這樣子,你知道是誰害的了。”萱寧看著淑惠。
“出事後第二天,皇太太就知道是誰下的手了,只是想著大家在面子上都是妯娌姊妹,沒有嚴懲罷了。若是那人還知道分寸,還存有些賢德之心,就算了,若是她還不知好歹,那可由不得她了,少不了她還得去宗人府走一遭呢。”淑惠看著萱寧道,“皇太太之所以把你留在寧壽宮裡,就是怕你也有個萬一,按此看來,怕是你府上也是不安生的。”
聽著她的話,萱寧明白了幾分,笑了笑拍拍她的手,“你想的太多了。”
“我倒是希望,我想多了。”淑惠躺在一邊說著,“不過嫂子,說實話,你真不想我哥哥嗎?”
一句話讓萱寧紅了臉,不由地啐了一聲,“小姑子可是還雲英未嫁呢,這種話也問得出來?”
“這有什麼的。嫂子,到底想不想我哥哥啊”淑惠搖著萱寧的胳膊問道,見她點點頭又說道,“我就知道,嫂子可是‘有情有義’的”
萱寧見她轉著眼珠子,反倒提起了幾分小心,“你有事兒?”
“嫂子也是聰穎過人的。”淑惠又笑了笑,摟著萱寧的肩,見她挑高了眉峰,“嫂子果然是不好糊弄的。貴妃娘娘說,我該準備嫁妝了,有些東西內務府會準備,但有些東西還要我來做,我就琢磨著,讓嫂子幫幫我呢。”
“這個倒不算什麼,只是你的婚事定了?”萱寧心裡感嘆這對姊妹花終要離開熟悉的京城,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
“總跑不過蒙古草原吧。”淑惠嘆了一聲,“我們姐妹打小就知道。而且,宮裡序齒的格格本就不多了,長得歪瓜裂棗似的,皇父斷不會嫁出去丟了天家的顏面。”
“你這是自誇‘天生麗質’呢?”萱寧作勢掐著她的臉頰。
“哎呀,嫂子,這麼說讓我多尷尬啊。”淑惠鬼笑著,“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