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春意(下)
春意(下)
江南沒有草場,只有旌旗飛舞,不大的場子上,只放上一塊靶子,兩個人各十支箭,輪流。第一批,胤祥先。胤祥剛射出一支箭,正中紅心,康熙微笑地點頭。德煜貝勒一臉自信,隨著也射出一支箭,那支箭也是衝著紅心去,只是力道更大,射在靶子上將之前的那支箭擠到地上。
主位上的康熙還有一眾隨扈的皇子、官員都站起來了。“這也太不給十三哥臉面了”十六阿哥胤祿嘀咕道。
“瞧這樣,十三哥怕是真跟這個德煜貝勒有什麼過節”胤禑看著場上對視的兩個人也說道,忽然又笑了,“我怎麼覺得這個德煜貝勒,不是要給十三哥下馬威的樣子呢?”
“老十三,你要是輸了,我這個做哥哥的,可饒不了你”這次喊話的是大阿哥胤褆劍擊長空。
場上的氣氛很緊張,兩個人都是善騎射的,互不相讓,要不然就擠掉對方的箭,要不然就是共射在一個靶心上。
兩個人各射完五支箭,胤祥笑了笑拉滿弓準備射出第六箭,只聽德煜貝勒說道,“我的寧妹子還好吧”
胤祥不解地放下弓,看著德煜貝勒,後者嘴角微笑著,“有幾年沒見到她了,她這幾年出落得一定更標緻了。”
“德貝勒的話,我回頭一定轉告給拙荊。”胤祥不看他,瞄準了靶子上德煜貝勒剛剛射在靶心上的箭,拉足力氣射了出去,只覺得一陣疾風吹過,後射出的那支箭狠狠地把之前的那支箭的羽毛和木杆兒劈開,釘在箭頭上。
一時間,全場安靜下來,德煜貝勒看了看自己那支箭,放下手上的弓,抱起拳頭說道,“多謝十三阿哥賜教,在下自愧弗如”,說著鼓起掌,之後就聽到薩親王還有當今聖上也跟著鼓掌,“好好待我的寧妹子,你這樣的本事,我和阿瑪都放心了。”
“剛剛那個德煜貝勒說什麼了?讓十三哥這麼用力。”胤禑又問道。
“誰知道呢,反正十三哥贏了!”胤祿答道。
“皇兄啊,十三阿哥有這等本事,我和拙荊也放心了。”薩親王的話引來康熙的好奇,只聽他又說道,“你的十三媳婦是拙荊的外甥女。”
若不是知曉了瑪爾漢家與薩親王家的這段淵源,怕是要跟德煜貝勒分出個勝負才算罷休。胤祥看著德煜,卻想著京城裡的萱寧,這丫頭心裡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之前的曹家,現在薩王爺。猛然想起嫁給他前曾經跟曦月提起過,南巡前只聽她一嘴帶過,並無多言,弄得自己差點和大舅子打了一場,嘴角笑了笑自言道,“這丫頭,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
江南風景秀麗,也無怪乎文人騷客都在稱讚江南的秀美,“我們江南,不單山美、水美,這人也美。我那個遠房小姨的容貌就不差,我這妹子該算是兩白旗中的秀色了。”入了夜,德煜貝勒執拗地要帶這位表妹夫和胤禑、胤祿兩個阿哥到秦淮河欣賞夜景,他們雖不是第一次跟著南巡,卻是第一次來這地方,胤禑和胤祿沒說什麼,只是胤祥挑了挑眉峰。
看著胤祥這表情,德煜用扇子點了點下頜,“妹夫這是想歪了,就算我有那個賊心,也要有那個賊膽兒才成。我這雖說山高皇帝遠,但表妹若是知道了,過些日子怕是我就要寫信謝罪了。”
胤祿一聽來了心思,壞心眼兒地問道,“十三嫂子可是端莊賢淑的人”
“我說小祿子,你的十三嫂在你面前端莊賢淑,可是厲害著呢。”德煜貝勒說著扇子輕點了一下胤祿的瓜皮帽。
胤祿撇過一個白眼,德煜貝勒又笑著說道,“你比我年歲小,可不就這麼說?你十三嫂子可是管家的好手,別以為我的表姨丈是個京官,府裡就靠著那些俸祿銀子過日子。你們也不想想,若是靠那點兒銀子,一大家子不是喝西北風了?”
“這倒是,在京城裡就聽說瑪爾漢大人的閨女出嫁,這嫁妝是豐厚的,看十三哥家正房的擺設也知道大概。”胤禑點點頭。
“算了算,明年又該選秀了,不知道皇父會把誰家的格格指給我做媳婦。”胤祿趴在欄杆上。
“你……”胤禑瞥了弟弟一眼,“自然是宜妃的內侄女,宸雪格格了。隨著皇父巡幸塞外的時候,皇父宣宜母妃過來,無非是覺得額駙該拜見長輩,她巴巴地帶著宸雪格格來,你說是做什麼,二哥、大哥還有十三哥都是府上有嫂子的人,她斷不能讓自己的內侄女做小吧”
“那不是還有哥哥您嘛”胤祿反駁道萌化之旅。
“咱們雖是一母同胞,但皇父說我也是個急躁的性子,你覺得宜母妃會願意?”胤禑反問道。
“也是”胤祿小聲說著。
“再說了,在熱河,又是誰巴巴地帶著宸雪格格東轉轉西轉轉的?”胤禑覷著弟弟,“怕是你也早就存著心思呢”
“德煜貝勒,您不是帶我們去秦淮河賞景兒嗎?什麼時候動身?”胤祿突然轉了話鋒。
“現在就去,我在秦淮河邊的煜萱閣訂了包廂,在那兒秦淮河的景色盡收眼底。”德煜點點頭說道。
“煜萱閣”,乍聽著名字,胤祥又皺起眉,胤禑和胤祿也聽出了門道,剛才的不自在不見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跟在兩位兄長的背後。
===================*==============================*===================
煜萱閣在秦淮河岸,是個菜館兒,做的是正經生意。德煜貝勒是這飯館兒的大東家,萱寧只不過入了點兒銀子進去,每年分得些紅利。煜萱閣原名叫軒瑞閣,經營了兩代,但應了那句“富不過三代”的俗話,到了第三代,東家著了歹人的道資不抵債。這鋪面是萱寧的堂姐無意看到的,奈何手頭著實沒那麼寬裕,便寫信給京城裡的堂妹,萱寧覺得經營飯館兒是個一本萬利的買賣,地點好不盤下來可惜,但若沒個大靠山,也不會長久,就想到表哥德煜貝勒,有了王府做靠山,誰還敢惹?德煜貝勒當即便讓人付了現銀。他原打算每年給京城的表妹、還有她的堂姐年底分些紅利,但萱寧覺得不投銀子光拿利不妥,就投了一些,這樣這兒便有了兩個東家,名字在兩個東家的名字裡各取一個字。煜本就有“盛大”之意;而萱來自萱草,有“忘憂”的意思,來飯館兒吃飯本就是忘憂的事兒。煜屬火,萱屬木,一火一木若是著起來也有火燒旺運的意思。
聽完德煜貝勒的說法,胤禑和胤祿兩個除了腹誹沒好戲可看之外,還感嘆著十三哥的命好。
德煜看了眼十三阿哥說道,“大家閨閣裡的千金,哪個不愛李清照、薛濤之類的。唯獨她卻喜歡東吳郡主孫尚香,瞧不上那些柔弱的小姐,這倒是像極了咱們滿人格格該有的樣子。只是我這表妹縱有千般好,卻有一點不足,不會騎馬。”
胤禑和胤祿又大笑了起來,“這……,我們早就領教過了。”
“不過,我敢說她的女紅功夫是出挑的。”德煜話鋒一轉,看著憑欄眺望的秦淮河的胤祥,“一會兒,燈船才會出來,現在八成都在收拾呢,我們可以先吃著,差不多酒足飯飽再賞景兒也不遲。”
胤祥轉身看了他們一會兒,又轉回去,“菜還沒上呢,我先瞧一會兒。”德煜也不說什麼,而是走了過去,聽他吟道,“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嬋娟”
“想不到你還看《桃花扇》,當年孔聘之因為這出戏,把官都丟了”德煜感嘆道,說完又指了指河畔一處樓閣,“瞧,那就是媚香樓,李香君的香閨,可惜佳人不在了。”
“只怕人在,也是人老珠黃的。”胤祥搖搖頭,遠遠看見幾個漢子從燈船裡出來,還領著些女孩兒,指著那處問道,“德貝勒,那又是做什麼的?”
德煜順著胤祥的手指看過去,有些輕蔑地說道“哦,江南的大戶人家都時興買雛兒回去,養大供玩樂。別說在江南,京城裡也時常見人過來買。也不知道他們信了什麼歪門邪道,說什麼與處子媾和越多官運越旺。偏江南盛產美女,都來這兒禍害人。鄉下經常聽聞三、四歲的女孩兒被拐走,大概養到十一、二歲再高價賣掉。這些人是做這種缺德的買賣,也不怕斷子絕孫官道無疆。”
“就沒人管嗎?”胤祥看著德煜。
“秦淮河看著是煙花之地,但個個都是有背景的。混到道臺、知府的,哪個不是人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想保住烏紗帽不是?”德煜慢條斯理的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胤禑和胤祿研究菜譜,小聲附在胤祥耳邊道,“聽說這次南巡,有多少官員為了跑官買來送給隨扈皇子、官員的。因著皇上在金陵落腳,自然不便於在此採買,便去到蘇杭兩地呢”
“皇子也有?”胤祥小聲問著。
“光我知道的,這次隨扈的皇子裡有,京城裡也有。”德煜依然小聲說著,胤祥還想問,德煜卻不想多言,恰好他們點的小吃端上來了,去招呼吃點心,胤祥也只好作罷。
===================*==============================*===================
德煜將皇子們送回織造府便回在金陵的別墅,胤祥帶著胤禑和胤祿兩個弟弟給皇父請過安便回自己的院子,一路上只想著德煜的話,“隨扈的皇子裡有,京城裡的也有”,百思不得其解。這次只有他們兄弟五哥隨扈,十五和十六的額娘是漢人,地位現在只是個嬪,賄賂他們也沒用;自己是不能的,大哥是個武將,極重休養生息的道理,斷不會收這個來傷身子。剩下的只有,他想起四哥之前燒掉的賬本,雖是匆匆翻閱了一遍,卻依稀記得有幾筆銀兩是在江南支出去的,再品著德煜的話,兩個事兒串在一起便覺得豁然開朗。想著在皇父百年後,這樣的太子要執掌大清的江山,陡然生出了一陣悲涼。
回屋後,張瑞服侍自家爺洗漱,胤祥拿著手巾隨手抹了一把臉,又把手巾甩進水盆子,濺出一地水。張瑞錯愕地看著他,他也自覺有些過了便擺擺手讓張瑞下去,又思覺萱寧已經有一陣兒沒有來信了,便又叫住,“府裡有信過來嗎?”
“回爺,沒。”張瑞端著水盆立在那兒,見他又擺擺手便下去了。
躺在床上,把太子的事兒想通了;又開始記掛起京城的萱寧,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今兒聽這德貝勒所說的話,心裡有些佩服這個女子,在回來的時候,德煜也說,能娶到她這樣的女人該是多大的幸。想著小時候那個對著自己刁蠻的小格格,或是大一些鎮定自若掌管家業的女子,剛剛還是一臉糾結的他漸漸柔和下表情,喃喃自語道,“這丫頭到底是在做什麼呢?”
===================*==============================*===================
寧壽宮裡,萱寧靠在軟枕上,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女兒。太后坐在一邊,時不時拿著手裡的玉佩逗著小女娃兒。剛生來還是滿臉皺巴巴的樣子,長開了就漸漸能看出她父母的樣子。佟貴妃、德妃、布貴人、言珊、阮葶,還有淑惠、雅雯、冰倩和曦月站在一邊笑著,卻沒人敢奪太后逗孩子的興致。
“哎呦,這個小寶貝兒可真軟呢,瞧著小眼睛小鼻子長得,跟他阿瑪出生時候一個模樣”太后笑了笑。
“皇太太真能說笑,這是小格格,若是長得像嫂子倒是好的,若是像十三哥,那不是嚇死她夫婿嘛”淑惠看了眼奶娃娃,手裡的帕子攪了攪,言珊和阮葶推了推淑惠。
“喲,捻酸了?”皇太后沒抬眼只是問道,“這才像足了咱們愛新覺羅家的人。”又看著萱寧說道,“你這是頭胎,可得養好身子,都說你是個多子多福,這往後還有的呢。”
“皇太太,小姑子還沒出閣呢”萱寧有些害羞地說著,惹來幾個女眷的一陣兒笑。
“這多子多孫,也是多福多壽嘛”皇太后摩挲著萱寧的頭說道。
“有個事兒,還要討皇太太的示下。我在您這兒叨擾的時候夠多了,想回府養著”萱寧低下頭輕聲說著重生之股動人生。
“現在外面還有風呢。你眼下沒出月子,哪兒都不準動,出了月子,你愛怎麼著都不管你”皇太后板起臉訓道,“你這身子可得仔細些。”
萱寧偷瞄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德妃娘娘,後者微笑著點點頭,萱寧的心也略跟著寬了寬。
一群人接著逗著奶娃娃,見她小手握成了拳頭,小嘴抿了抿又打了個哈欠,可愛的小模樣又惹來一陣笑聲。
“回太后娘娘,內務府遵照懿旨,送了幾個名字給小格格備用。”玉容嬤嬤在簾子外說道。
“呈上來”皇太后吩咐道,萱寧頗有些不解地看著幾個母妃、還有幾個妯娌,“原本這名字要在她週歲的時候才有的,只是咱們這個小格格趕得日子太好了,偏巧在萬壽節那天就巴不得出來給你皇瑪法賀壽了”說著抱過孩子,萱寧坐在她旁邊扶著老太后,只見她執起孩子的小手,指了指上面列著的幾個名字“咱們叫什麼好呢?”
“皇太太,您太抬舉她了,不過是個奶娃娃,哪兒懂得這個”淑惠撅著嘴小聲說道。
“少說兩句,今兒皇太太高興著呢。”曦月雖然也覺得不妥,但既然老太后覺得好,也無權置喙。
奶娃娃打著哈欠,小手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老太后點了點頭,一旁的玉容嬤嬤陪笑道,“小格格選的是‘瑾瑜’做名兒了。”
“好,這個名字好。”老太后笑著抬手,玉容把一枚玉佩遞了過去,“瑾瑜,咱們從今往後就叫瑾瑜。”
===================*==============================*===================
離萬壽節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可京裡的萱寧沒有一點兒動靜。胤祥心裡打著嘀咕,難道是生了?
正在這麼想,那邊皇上身邊的梁九功也到了他住的院落,只說京裡來了信兒,皇上宣他過去。一路跟著梁九功,心裡直打鼓,不住地問著,“諳達,是宮裡有事兒?”“諳達,是蒙古人來提親了?”
離著皇上的寢殿沒多遠的地方,梁九功停下來笑著說道,“這信在皇上那兒,雜家也不知道講的什麼?皇上龍顏大悅,想是喜事兒吧”
“那這信是哪兒來的?這個諳達總是知道吧”胤祥追問道。
“好像是寧壽宮皇太后那邊來的。”梁九功笑眯眯的答道,“皇上讀了信,只讓雜家帶您過去,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那謝謝諳達了”胤祥作了一個揖,老老實實地跟在梁九功身後,繞過了九曲橋,進了皇父的寢殿。
“兒臣給皇父請安。”見到皇父時,他在考校胤禑、胤祿兩個弟弟的字,胤祥跪了下來,待他起來後,胤禑和胤祿兩個也給哥哥見禮。
“起來吧。剛接到宮裡來信兒了,說是你媳婦兒在萬壽節那天誕下一個小格格,皇太后已經賜名‘瑾瑜’”
康熙皇帝雖是面無表情,但從聲音裡透著喜氣兒,一邊服侍的梁九功聽到皇帝的話後,也忙得作揖道喜,更別提胤禑和胤祿兩個了。
“這孩子真會趕時候”康熙點點頭。待幾個兒子走了之後,對著孩子的八字皺了皺眉,丁亥甲辰戊戌辛酉,提筆坐下來批閱著,“丁亥,天干之丁屬陰之水,地支之亥屬陰之火,丁亥乃水火相剋;甲辰,天干之甲屬陽之木,地支之辰屬陽之土,乃木克土相剋;戊戌,天干地支皆屬陽之土,比例和好;辛酉,天干之辛屬陰之金,地支之酉屬陰之金,比例和好。兩和兩克……”康熙站起身走到窗前,若是這孩子是個小阿哥該多好,不過眼下這名字,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