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兄弟

作者:冰寧

兄弟

淑惠大婚的事兒。雖然沒有旨意確定,但這個額駙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已經無疑。博爾濟吉特氏是科爾沁草原上的黃金家族,作為成吉思汗的後代,這個家族有很大的勢力。愛新覺羅家族與之聯姻已經是傳統,從清朝建立之初至今,但凡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子進入後宮,必是品級極高的妃嬪,現如今的皇太后也來自這個家族。

萱寧看著之前給淑嫻準備禮單,抄寫了一遍,又在上面勾勾畫畫,之後把勾選好的謄寫了一份。窗外蕭索的冬日,她輕輕嘆了嘆,又頹然地靠在椅子上。這是他們做兄嫂的能給淑惠的,皇父、皇太太那邊也是豐厚的,他們指望用這些俗物來填補遠嫁的公主,那日漸深厚的離家之憾。

日頭從正中漸漸垂落在西山,墜兒她們點上蠟燭,見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不由地出聲道:“福晉,晚膳已經準備妥了。爺快回府了,就傳膳了。”

“哦”萱寧應了一聲,從椅子上直起身:“都已經是這個時辰了,爺快回來了?”

“是,剛才小福子已經傳話回來了,說今兒十四爺、十五爺、十六爺、十七爺還有十八爺要過府,爺讓多準備幾道菜。”墜兒笑著說完,可是又說道:“福晉,今兒是什麼日子?這幾位爺都到咱們府上。”

“怎麼不早說,這時候讓我準備哪兒來得及。”萱寧生氣地說道。

“福……福晉……”墜兒擔憂地看著她。雖然過去伺候她也有發怒的時候,但像這樣乍來的怒意,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奴才見您琢磨事兒,就沒敢叨擾。”

“那也有個輕重緩急。菜都備好了?”萱寧挑眉問道。

“是,都已經備好了,還燙了一壺燒刀子。”墜兒回道。

“我去換身衣服,你讓孫氏把格格抱來。”說完,萱寧帶著釧兒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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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算的剛好,萱寧換好衣服,從孫氏那兒抱過孩子,就聽到院子裡有人喊道:“嫂子,我們過來叨擾了。”已經有小廝打開簾子,就見十四阿哥胤禎最先進來,後面跟著五個:“我們聽說嫂子的手藝好,就來十三哥家嚐嚐鮮。”

“十四爺,不怕我往裡面放什麼澤瀉的?”萱寧笑了笑看著這個弟弟。

“那是弟弟愚鈍,誤會了嫂子的好意。”胤禎撓撓頭笑了笑:“還望嫂子‘大人不記小人過’”

“行啦!都別說了,快坐下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萱寧笑著把幾位爺讓進位子,接著說道:“你們先慢用,我就不叨擾了”

“這哪兒成,本來也是看嫂子的,反倒讓嫂子吃不成飯,豈不是我們的罪過,回頭十三哥不收拾我們才怪。”十六阿哥胤祿說道。

胤祥不悅地看了胤祿一眼:“知道,你們還跟來。”

“您瞧,十三哥生氣了。嫂子快坐快坐”胤禎和胤禑本來是被萱寧安排在胤祥兩邊,一聽哥哥的話忙得起身把位子讓出來,萱寧無語,只好坐在胤禑的位子,她旁邊是十八阿哥胤衸,小阿哥看著她懷裡抱著的瑾瑜,對著她眨眨眼又做了個鬼臉,又聽到胤禑的話:“趕緊吃飯,小十八”後者撅撅嘴,幽怨地看了眼哥哥,開始吃了起來,萱寧笑了笑,見他是席上年紀最小的,便又把孩子交給孫氏,給胤衸佈菜。

幾個兄弟一邊吃飯,一邊聊著隨扈的新鮮事兒,沒去隨扈的十四看著他們說話插不上嘴,一副乾著急的樣子,倒是逗笑了萱寧。只見他停了停看著一桌兄弟說道:“十三哥,這次淑惠真是要指給皇太太孃家?”

剛剛還熱絡的氣氛,一下子靜了下來,萱寧看著胤祥,後者有些不屑地看了眼胤禎:“皇父的旨意沒下來,但**不離十,這都幾天了,你才知道?”

“那個長得如何?”萱寧問道。

“哎,嫂子,你怎麼還關心起額駙的長相了,小心十三哥的醋罈子打碎了。”胤禑眨眨眼:“好歹多爾濟也是個臺吉,自然不能差了,皇父給自己挑女婿呢?堂堂愛新覺羅家的和碩額駙呢?哪能挑歪瓜裂棗似的。”

“那就好。你們知道這個額駙人品如何?”萱寧又問道。

“人品,瞧著還算是個穩妥的。”胤禑說道:“他阿瑪是個親王,額娘是大妃,據說從小除了習武之外,還重視文才,請了好幾個師傅教他,性子算是穩重的了。年紀比姐姐大些,但也沒大多少。貴妃娘娘看著算滿意的,多爾濟的叔叔就是皇太太的阿瑪,這個咱們得叫什麼?”

“先別管叫什麼?十五哥,你可夠清楚的。”胤祿放下筷子。

“那是自然,誰像你似的,沒心沒肺的,一天就知道胡鬧。”胤禑不屑地看著弟弟。

見他們兄弟快要鬥嘴了,萱寧忙得出聲道:“讓十五弟跟著操心了,是……”看了看胤祥:“是你十三哥的不是。”

“十三嫂子,您可別這麼說。十三哥每日裡跟著皇父,還得帶兵守大營,沒有時間打聽這事兒,這是十三哥讓我打聽的。”胤禑擺擺手不敢居功:“怎麼說,淑惠姐姐也是我們姐姐不是?也是十三哥的嫡親妹子,十三哥可是記掛著呢。嫂子可別冤枉十三哥了。不過,那個多爾濟也是個有脾氣的人,跟淑嫻姐姐的額駙比起來,不分伯仲吧。十三嫂,皇父的旨意估摸著最遲也是春節了,兄弟倒是覺得,您還是挑個妥帖的嬤嬤來的緊。”

“瞧十五弟,人不大,可話說的真全。你們可要學學”胤祥稱讚道,又對著十七阿哥胤禮和十八阿哥胤衸:“可別像你們十六哥似的,成天就想著有的沒的。”

“嗨,十三哥,不帶這樣的,成天下棋的是誰啊。”胤祿一聽不滿地叫了一聲。

“還不是你成天纏著我,輸了多少次都沒個記性。”胤祥眉毛一挑,胤祿心虛地躲了躲不說話,恨恨地看著胤禑道:“你也別得意。”

“我說你們倆,你們可是親兄弟,還真想弄個‘相煎何太急’啊”胤禎勸道:“要不然,趁著今兒這日子,哥哥給你們唱兩嗓子?”

“別介。”胤禑和胤祿一起說道,說完互相看了一眼,低頭吃飯。

胤衸一直把兩個哥哥鬥嘴當熱鬧看,見胤禎把熱鬧給停住了,不滿地扁了扁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反逗笑了萱寧,她低聲在胤祥耳邊問道:“這又是什麼典故,怎麼都……”

“咱們十四爺是個左嗓子,他一開口,好好的曲調能從西直門直奔通州”胤祥擎著筷子笑話著。

“你這話太損了,這是寒磣十四弟呢?我就不信了,十四弟說話這麼利落,怎麼可能是個左嗓子。”萱寧搖搖頭。雖然沒聽過,但應該不會吧。

“嫂子,我都覺得十三哥的話都是厚道的。十四哥那嗓子,跑到通州都是好的”胤禑不緊不慢地附和著胤祥的話,而胤祿哥仨也附和似的點點頭。

“真這麼厲害”萱寧驚訝地看了他們幾個,胤禎一臉暗沉讓她別信他們的話,而其餘幾個都點點頭。

“我說老十四,這下人們都在呢?你若是不想丟臉跌份子,隨你開口。”胤祥抿了口酒說道。

“那……那……還是算了吧”胤禎縮了縮脖頸:“嫂子要是願意聽,哪天再說。”

“你嫂子怎麼收拾你來的,你就不怕哥哥我如法炮製。”胤祥笑了笑:“你覺得曦月會讓你開嗓?”

幾個人抿嘴偷笑,萱寧想了想剛才胤祥的話,想了想便認同似的點頭。萱寧極少見到如此和睦融融,每年的乾清宮家宴每個兄弟和嫂子都是一團和煦,可和煦下又有多少暖意和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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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過五味,萱寧瞄了眼架子上的自鳴鐘,已經是戌時初刻了,這幾個阿哥,除了十四之外,其他的都還在阿哥所住,再晚一些,宮裡落了匙,怕是就難進去了。

想是胤禑也注意到了,笑了笑說道:“這天兒不早了,十四哥,咱們該告辭了吧。”

胤禎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哎喲,都這時候了,是該回去了。”

“再多坐一會兒吧”萱寧輕聲說道。

“我是成,但他們不成。”胤禎笑指著四個弟弟。

“行了,你這個做兄長的,就把弟弟們安全送回去也是功德一件。”胤祥拍著弟弟的肩膀道。

小廝們把幾位皇子的大氅都拿過來給各位爺披上,胤祥送弟弟們出門:“嫂子,有句話弟弟想跟您說。”胤禑走在後面,瞧幾個兄弟都出了門便開口看著萱寧說道。

“什麼事兒?我聽聽看”萱寧笑得和顏悅色。

胤禑看了眼門,見沒來催他便說道:“說了,嫂子可別生氣。就是兄弟我覺得,每次十三哥隨扈只帶著張瑞還有幾個半大的小子,太不妥,張瑞算是個妥帖的,可那幾個半大的小子有時候就不靠譜。日常裡,有些事兒,張瑞能做的了,但隨扈的時候,有些事兒是他弄不得的。兄弟瞧著哥哥都不太方便,該能幫的時候都幫著些。”

胤禑年紀不大,說起話來有些語重心長。讓萱寧既好奇他想說的事兒,又欣賞他為了哥哥而認真的模樣。見她認真的聽,胤禑怕兄弟們催他,更怕胤祥這時候進屋,便長話短說道:“弟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以後哥哥再隨扈的時候,更給派個丫頭跟著。隨扈的時候免不了磕磕碰碰,隨著皇父去塞外更是如此,丫頭雖不能做別的,但若是縫縫補補的還是比張瑞這個男人強。再說,十三哥不帶丫頭,擱在十三哥那兒是沒什麼事兒,但擱在外人、擱在皇父那兒,就是十三哥怕您,所以才不帶丫頭。我們兄弟都知道嫂子是個賢惠人,斷不會如此,但別人不這麼想,嫂子別忘了有句話叫‘人言可畏’,且不說別的,八嫂就是在皇父那兒算是大大的不孝了。”

萱寧點點頭,這話說的還真是在理,知道他單獨跟她說,就是怕自家爺會反駁,笑了笑便說:“弟弟的心意,嫂子都知道了,謝謝弟弟的提醒,也是嫂子自己沒想那麼多,往後注意就是了。”

“那弟弟就放心了。弟弟告辭,外邊天兒冷,嫂子別過了寒氣。”胤禑抱拳說道,便出了門。

萱寧站在門前愣了愣,又笑了,胤祥既有四哥那樣寬待他的兄長,又有為他著想的弟弟,都說天家極其冷酷,八嫂的死胎讓她見到了冷酷的極點,而今天又讓她覺得帶著些暖意。沒有多少日子便是春節了,過了正月又是春暖花開的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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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的入神,直到眼前晃悠的一隻手才清醒過來,原是他進屋了,不由地幫他取下大氅道:“都送走了?”

“可不,這老十八說在咱家沒待夠,還鬧騰著,好說歹說才給弄走。”胤祥笑了笑摩挲了一下腦門兒。

萱寧笑了笑把手中的大氅交給妥帖的丫頭保管,又接過丫頭遞來的茶水給他漱漱口,感到一股倦意想請示一下便回房歇息去,卻被他攔住:“今兒十五弟在這兒都說什麼了?我看她在屋裡待了好一陣兒才出來。”

“爺覺得他說什麼?就說你們這次隨扈時候的事兒,爺,這次又有什麼故事?說來聽聽”萱寧笑嘻嘻地挽住他,往東邊書房走:“見到淑嫻妹子沒?”

“見著了,能見不著嗎?”胤祥白了一眼她,想著她到底沒說實話:“這次,我們的營盤居然還走水了。”

“這……,誰幹的,不要命了。您有沒有傷到哪兒?”萱寧驚了一下,左右上下的打量著他,像是要仔細打量著他有沒有什麼傷,留下什麼疤沒有:“怪道,我就瞧著您日常穿的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有補丁呢。”

胤祥攬過她:“別瞧了,爺哪兒都沒傷到,這不還精氣十足呢?這事兒該罰得都罰了。你不惦記皇父啊!這可不成。”

“你是我男人,我要是不惦記你,皇父知道了不得嫌棄我?”萱寧撅撅嘴:“既然您見到淑嫻妹子了,皇父對淑惠的事兒也算是落定了,那我就有件事兒討您的意思了。”把胤祥摁在椅子上,隨手拿起桌上一張紙:“這事兒我今兒擬的,給淑惠的嫁妝單子。雖然禮部會準備,但多少咱們是兄嫂,也得意思意思,我是參照著淑嫻的,去了幾樣兒,又添置了幾樣兒,爺您瞧著合不合適。”

胤祥靜下心看著上面的字,有的點頭有的搖頭,又拿起筆在上面勾了勾放下:“大抵如此了,你就照這個辦。淑嫻嫁到翁牛特旗。雖然不是什麼富庶的地兒,但好歹那個額駙是個郡王爺,自然不能薄;淑惠嫁得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在草原上勢力大,但多爾濟不過是個臺吉,太厚了反倒讓他們有別的意思。”

萱寧拿起單子扁了扁嘴:“那就這些了?是不是有點兒薄了?”

“這樣就成了,回頭其他兄弟也會有。這不薄不厚的度最難做。最省心的就是按照淑嫻的來,但淑嫻的單子有幾樣在淑惠那兒還用不著。這就成了。”胤祥勸慰道:“你可別動心思,再給淑惠填東西。‘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讓她婆家嫌棄。”

“可,他們不會嫌小氣嗎?”萱寧撅嘴道。

“皇父那邊厚著呢。”胤祥輕點了一下萱寧的鼻頭。“咱們不過是聊表心意罷了。早點歇著吧。”

萱寧應了一聲,就聽見門外乳母孫氏的聲音:“福晉,小格格又鬧著見您。”

“這孩子太黏你了,總這樣哪成啊。”胤祥摸了摸下巴。

萱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出門迎過孩子抱在懷裡,小丫頭兩眼抹淚,小手抓著她的衣裳,看著可憐的緊。她頗有些無奈的帶回臥房,輕解衣衫,小丫頭含住額孃的,原本還抹淚呢?但此刻卻安靜下來。萱寧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是真有乳汁給孩子一般:“真是苦了孩子了。若是擱在平常人家,怕是該喝親孃的奶水了。”六個月的孩子長出了乳牙,因為沒有喝到乳汁,小丫頭用力的吸著,疼的萱寧皺眉,可漸漸地孩子吸累了,便睡著了。

“福晉怕是有法術,每次格格這麼鬧,我也是用福晉的法子,可格格還是哭鬧不停。”孫氏看著小格格的樣子悄聲說著。

萱寧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好像我有蒙汗藥似的,每次都這樣。閨女啊!將來可不能這麼粘著我了。”見她睡熟了,萱寧看了眼孫氏,示意她抱孩子,見她睡得香甜,萱寧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又整理好她的襁褓:“去吧!別凍著格格。”

孩子抱走後,萱寧略略理了理衣衫,略感到倦意濃濃,最近一段兒時間,總是像睡不夠似的,她眉眼間閃出抹疑惑,突然有種頓悟:“不會是有了吧”

“自言自語說什麼呢?瑾瑜呢?”胤祥以為回屋的時候,能見到閨女。

“被乳母抱走了”萱寧迎上前服侍他更衣。

“不黏你了?都說閨女粘著爹,哎,你打小兒也粘著岳丈嗎?”胤祥問道:“大婚那會兒,岳丈雖是誠惶誠恐的,但怕是心裡不這麼想吧”

“想知道?”萱寧調皮地眨眨眼:“那爺怕是要等上十幾年了,等咱們家閨女出閣的時候,您就把未來的女婿好好訓一頓吧”

“這不厚道,岳丈都沒訓我,我哪好意思訓別人家的。”胤祥扶著下巴沉思道。

“我阿瑪沒訓女婿是因為您是皇子。我六姐出嫁那陣兒。雖然六姐夫是伊文瑞大人的嫡子,他郭羅瑪法是當時的權臣索額圖,但阿瑪照訓不誤”萱寧呵呵地笑著,想起那時候姐夫那越來越低的肩膀,若是有個地縫,姐夫早鑽進去了:“因為你是皇子,阿瑪才給你留顏面的。”

“瞧這意思,你是挺不甘心啊。”胤祥攬過媳婦兒:“那改日,我去找岳丈,讓他老人家訓訓?”

“行了,歇息吧。”像是相應自己的話一般,萱寧打了個哈欠,懨懨地掙開他的懷抱。

胤祥跟著她躺在炕上,見她睡意漸濃,小聲地說著:“過了年,皇父去巡幸京畿。”

“啊?”原本揹著身的萱寧轉過來:“日子訂下來了嗎?哪日出發?到時候,讓張瑞,呃,還有墜兒跟著你吧”

“墜兒?她跟著幹嘛?”胤祥不明所以然。

“今兒十五弟跟我說了些,我覺得有道理,只讓張瑞這一個隨你,一來他的事兒多怕照顧不過來,二來多一個妥帖的,多個安心嘛。”

胤祥算是明白了今天幾個兄弟來的原因了,胤禎對來這兒向來都是惴惴的,剩下的還好些。但今兒送他們出去的時候,他們幾個在前面,十五弟最後才出來:“十五弟跟你說什麼了?”

“說什麼?都不重要”萱寧看著他,手在他臉頰上摩挲著:“爺是有福氣的,有這麼好的兄弟幫襯著您。我也是有福氣的,爺能幫我全這個好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