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兒女

作者:冰寧

兒女

萱寧原本以為嗜睡是有了身孕,太醫診治了後說是臆想。這讓她懊惱了好一陣兒,滿臉的陰鬱只在除夕家宴和太后的壽宴上開過晴。而入了夜,便會纏著胤祥,後者很詫異,但也喜歡媳婦兒難得的主動。

雲消雨收,旖旎的味兒還沒散開,疲憊的萱寧趴在他胸前,胤祥攬過她躺在身側:“你到底是怎麼了?今兒九嫂子攔著我,說你這次發狠了,贏了她們大筆的銀子”

“她們也忒小氣了,那還好意思叫大筆,要是我贏了幾千兩還差不多。”萱寧嘟著嘴:“再說,有能耐就把銀子從我手裡贏回來,攔住我男人告狀,這算什麼。有心情玩兒,沒膽子輸嗎?”

“皇父忌諱賭博”胤祥在她肩頭畫著圈:“你不怕她告到皇父那兒。”

“她也參與了,想告我,她自己也得進去。不過眼下有個事兒,我得問問爺了。”萱寧揚起臉:“今年的萬壽節,也是咱們閨女的週歲。你這個當阿瑪的,孩子出生沒見著,孩子滿月沒見著,百祿沒見著,這週歲也讓孩子看不見阿瑪?”

“瞧你說的,好像爺多狠心似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嘛。”胤祥把臉埋在媳婦兒的頸窩,惹得她咯咯的笑聲:“皇父巡幸京畿,用不了多少時日,保準兒能給咱閨女過上週歲。”

萱寧抱著胤祥道:“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若是見不到你,我可是罰的。”

“行啊!‘君子一言快馬一鞭’,爺要是說話不算話,到時候任你處置。”胤祥說完摟緊了媳婦兒。

“都青了。別……”萱寧攔住他。

“你不想給瑾瑜填個伴兒嗎?”胤祥笑了笑,萱寧的臉染上了一抹紅,嬌羞的躲閃:“我也正有此意”

讓墜兒跟著一起隨扈,墜兒惶恐了,其他三個日常伺候萱寧的也是一副猶疑的神情,羨慕墜兒有這個福氣伺候爺。

“福晉,這……”賴嬤嬤趁著沒人的時候,看到福晉問道。

“爺每次隨扈,都是張瑞,可他畢竟是個男人,儘管平日裡謹細,也有照顧不周全的地方。手下跟著的幾個,都是很猴子似的頑童,有個女人方便些,也能幫襯著張瑞。”萱寧呷了一口茶又說道:“我跟十三的情分,有時候多少也會惹來些閒話。”

賴嬤嬤算是明瞭,她說的閒話無非是十三爺怕媳婦兒妒忌,只帶著張瑞隨扈。心裡不由得鄙夷了那群人,且放下福晉不是善妒的人,就說自家爺哪是能夠被女人給牽絆住的?

“雖然總有那句話叫‘身正不怕影斜’,可總有那麼幾個碎嘴的。我麵皮可薄,禁不住人這麼說自己”說著把茶水放在一邊,拿起手邊的東西,是前些日子弟弟關柱兒送來的一幅畫,原本要孝敬阿瑪,拿不準真偽,送來讓姐姐先瞧瞧看。弟弟送給阿瑪的是張萱的《虢國夫人遊春圖》,畫是真的,不過送這個多少有些不妥當。不由得吩咐身邊的釧兒道:“去把庫房裡韓幹的《照夜白圖》給瑪爾漢府上送去,切記,一定要交給關柱兒。這幅放進庫房裡吧。”

釧兒接過畫跟著小廝去了庫房,沒一會兒便拿出來一幅畫,她怕自己弄錯了便呈給萱寧檢查了番,確認了才收拾好了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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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這幾日睏乏的緊,胤祥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但凡在家便卿卿我我。恰好離萬壽節也沒多少時日,她指著他能多走幾日,好讓自己能安心把女眷的壽禮置辦齊。材料放在了西次間的炕桌上,喝口茶清醒了下,便讓人把馥塵叫來一起做活,自然瑾琳和弘昌也要跟著娘過來,萱寧讓他們姐弟仨在對面的炕上玩兒,孫氏和弘昌的乳母秦氏在一邊看著。

今年如往年一樣,要獻上各種活計和棉衣、錦袍之類的女紅。棉衣在閒下來的時候已經做好了,眼下主要是些活計,荷包、扇子套、褡褳等等,多少都是些小玩意兒,像畫著白頭翁鳥和牡丹的就是白頭富貴,盛開的牡丹花下握著一隻白貓便是耄耋富貴,寶瓶裡插著盛開的牡丹花則是平安富貴。釧兒將各色荷包按照功能擺好,馥塵看著做完的活兒笑了笑:“福晉的手藝這幾年可是精進了不少呢。”

“妹子說笑了不是。之前聽說,宮裡若是有不受寵的妃子,銀子總是被內務府和伺候的奴才剋扣了,便繡些活計託人拿到集市上賣。妹妹的手藝也是好的,若是將來咱們也落魄了,不如拿它討個營生也是。”

“姐姐竟說笑。且不說爺如何,姐姐也是生在富貴之家。”馥塵笑著捋著絲線。

萱寧頓了一下,笑道“可是了。都繡了一會兒了,咱們歇息歇息吧”

“是”馥塵說著放下針線。跟著福晉一起逗孩子,弘昌剛拿過個布老虎,結果瑾瑜嘟嘟嘴小胳膊一揮搶了過來,弘昌癟癟嘴極委屈,萱寧不悅地看了眼閨女,從她手中拿過布老虎給了弘昌,小娃卻不稀罕的扔在一邊,這次輪到馥塵尷尬了,輕拍了一下兒子:“不許對大娘無禮”

“算了,都是小孩子。”萱寧笑了笑,手指輕拍了一下閨女:“以後不許這麼對哥哥了。”說著又將兩個小娃的手放在一起。

“呢……呢……”瑾瑜張開胳膊叫了兩聲,讓萱寧抱她。

萱寧瞪大眼睛,抱起閨女:“你在說什麼?”

小娃兒撒嬌似的靠在額娘懷裡:“呢……,呢……”

“你是在叫額娘嗎?”萱寧的手指點點孩子的嘴唇,孩子點點頭。

“恭喜福晉,格格會叫‘娘’了”馥塵笑了笑看著弘昌:“我就沒有姐姐的福氣了,昌兒到現在也不會叫我‘娘’呢”

“妹妹別急,該會叫的自然會叫,我也是著急的呢?這不,冷不丁的就給我這個驚喜。”萱寧笑著逗了逗孩子。

馥塵笑了笑:“借姐姐的吉言了。”

許是兩個母親對自己略有些輕視,瑾琳格格撅撅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萱寧看了她一眼,讓賴嬤嬤把麒麟金鎖拿來給她戴上,哪知她一甩手把金鎖摘下來扔在炕上,反手推了萱寧一把:“誰稀罕你給的東西”

“琳兒,不得無禮”馥塵看著女兒如此,揚手給了女兒一個耳光,瑾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隨之弘昌也哭了。

“妹妹,不過是小孩子。我又沒事兒,你就別打她了。”萱寧勸道。

“快跟你大娘道歉,謝謝你大娘。”馥塵有些不忍,從瑾琳出生到現在,她從沒打過閨女一下,今兒是開戒了。

“我不!憑什麼?她生下來就讓阿瑪這麼寵著,憑什麼她一出生就有名字!阿瑪一回來,就只在她這院兒待著,別的地方去都不去,弘昌弟弟自打出生才見過幾次阿瑪。你們大人都偏心,憑什麼皇太太那兒,皇祖那兒都給她最好的!”瑾琳哭著喊道。

萱寧呆愣住,她萬沒想到瑾琳能有這麼大的委屈。雖然自己也勸過爺多去探探馥塵妹子,可有時候他也會不耐煩,孩子如今有了委屈也難怪會有這麼大的怨氣了。

“九娘說的沒錯,你們就是偏心。”聞言,萱寧有抬起頭。看著瑾琳那張委屈的小臉兒,她不忍,卻也介懷著九福晉插手她的家事,心裡被這句話氣得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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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的哭鬧,萱寧全然沒了心思,今天的活也完不成了,讓馥塵和秦氏帶著瑾琳和弘昌回房。就連自己的閨女瑾瑜也打發了回房,小娃撅撅嘴略顯得不滿。自己靠在軟枕上想今兒瑾琳說的話。孩子是有怨氣的,大人自然不能苛責,可這都是大人造成的。萱寧犯難地嘆了一聲。

“福晉,今兒大格格太不懂規矩了。就不懂什麼孝敬長輩”賴嬤嬤道:“不過是個格格,能教出什麼好種子啊。”

“嬤嬤!”萱寧揚聲:“胡說什麼。格格就算再無理,她也是主子,哪容得你們說三道四。”

賴嬤嬤自知失言,垂手立在一邊,萱寧緩了緩神色:“嬤嬤。瑾琳格格再不知道禮數,那也是爺的骨肉,姓愛新覺羅。你是老人,怎麼忘了這個了?”

“福晉教訓的是。”,賴嬤嬤囁嚅地說道。

“往後注意點兒就是了,斷不可因為他們是馥塵生的,就如此這般。將來,這府裡還會有這樣的女子,還有她們所出的阿哥、格格。”萱寧有些語重心長地說道:“我知道嬤嬤是好心,但就怕被人曲解了意思,就招禍了。還有,告訴門房,九福晉過府要記下來,何日入府、何時入府、帶什麼東西都要一五一十的記下來。”

“九福晉這次的手伸的太長了”賴嬤嬤附和道。

萱寧捏了捏腦門:“賴嬤嬤,把我那沒完成的活兒拿來,我自個兒繡吧”

“可福晉,還有……,明明就是她自己不討爺喜歡,反而還連累您。”賴嬤嬤頗為萱寧委屈。

“算了,早完事兒,早利索。到時候也不是他們去獻禮不是?”萱寧搖搖頭:“釵兒,給我熱一碗牛乳。”

小丫頭應了一聲下去做事,賴嬤嬤把繡活計的材料放在炕桌上,幫著捋好絲線,見天色漸暗,又點上了蠟燭。萱寧浸潤了香料仔細添進去,又不忘放了一點兒用香料浸潤的棉花,讓荷包摸著軟、香氣持久淡雅。活計比較好做,一個時辰的工夫,她已經把今天剩下的活都完得差不多了。

“福晉的手就是巧”賴嬤嬤在一邊欣喜的端詳:“馥塵格格可是差遠了。”

“別這麼說話,小心大格格心裡打結兒。”萱寧抻了個懶腰:“我乏了,有勞嬤嬤幫我都收拾下去吧。我歇會兒,爺回來了,知會我一聲。”說完,往炕裡一歪,靠在軟枕上,賴嬤嬤生怕她凍著,把被子蓋好方才退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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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這邊很安靜,可馥塵那院卻不平靜。瑾琳和她的乳母、弘昌的乳母都被罰,跪在地方。

馥塵氣急敗壞地坐在太師椅上,看著女兒和兩個乳母:“平日裡你們就是這麼教唆主子的?你們眼裡還有爺和福晉嗎?”

“額娘……”瑾琳被馥塵嚇壞了,從小到大,額娘從沒對她發過火。

“別這麼叫我,我不是你娘”馥塵厲聲說道。

瑾琳委屈的扁扁嘴哭了起來,雙腿跪著蹭向額娘,抱著她的大腿:“額娘……額娘……”

馥塵也是滿肚子的委屈。她在府中的地位不高,指著女兒和兒子給她增些顏面,可今兒在福晉那兒,兩個孩子讓她顏面盡失。看著女兒哭的厲害,她心裡也不好受,不忍再說孩子,只是讓兩個乳母不準吃晚飯。

過了好一會兒,瑾琳漸漸止住哭聲,頗有些哽咽地看著她,她攬過女兒:“我說琳兒,你今天到底是怎麼了?你大娘沒惹到你吧”

“女兒,只是委屈。瑾瑜妹妹生下來,曾祖母就那麼疼愛,每次曾祖母賞下來的,我和弟弟的加起來都不如她。女兒也是阿瑪的孩子,可是她天天都能見到阿瑪”

馥塵嘆了口氣抱起女兒:“這由不得咱們。”摸著孩子光著的腦門兒,這能怪誰呢。

“那……,為什麼……”瑾琳仰頭看著額娘。

“你現在還小,等大了些就知道了”馥塵淡淡地:“如果把這個府比作天地,你要記住,這府裡的天是阿瑪,只有大娘才是府裡的地。咱們要依賴他們才能活……”

瑾瑜懵懂地看著額娘,似懂非懂。馥塵看著女兒,又摸著她的腦門,看向福晉住的院落,嘴角溢出絲苦澀,或明或暗,陡然想起了九福晉的話:“你不為別人著想,也得為大格格和大阿哥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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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從四貝勒府回來的時候已經掌燈,而萱寧屋裡的燈還是滅著的,心裡腹誹了一會兒。府裡的小廝趴在他耳邊說了些話,他點點頭進了屋。賴嬤嬤和幾個伺候的丫頭忙得問安:“爺,福晉下午做做壽禮,做乏了,奴才們見福晉這幾日也辛苦,便……”

“下午是怎麼回事……”幾個丫頭見爺回來了,忙得點燈,胤祥坐在椅子上,袍子衣料翹起二郎腿,喝了一口張瑞遞過來的茶。

“是……”賴嬤嬤剛要張口,便聽裡面福晉像是醒了,讓墜兒進去伺候福晉:“是瑾瑜格格不懂事罷了”

“大格格不過才三歲多,能知道什麼。賴嬤嬤就別在這兒嚼舌根了,爺剛回來也乏了,趕緊擺飯。”萱寧打著哈欠從裡面出來:“爺今兒可好。”

“賴嬤嬤少弄點兒,夠福晉的就成,我是從四哥府上回來的,已經吃過了。這幾日給皇父置辦壽禮,也真是辛苦你了。”胤祥笑著把手裡的茶盅遞給媳婦兒:“來來,為夫給你斟杯茶”

萱寧看了眼旁邊的下人,嗔怪地抿嘴一笑:“爺,有人呢。回家就沒羞沒臊的。您要是吃過了,那算了吧!我這一陣子沒胃口,吃不下。就給我熱碗牛乳吧”

胤祥納罕地看了眼媳婦兒:“你不是覺得那玩意兒有股子膩味兒嘛,怎麼眼下又喜歡上了。”

“福晉,您今天已經吃了一碗了。不吃點東西哪成?”賴嬤嬤勸道。

“春節時,八嫂說紅毛教士說的,多喝這東西睡得香。”萱寧笑了笑:“偏巧,這段日子,我吃嘛嘛不香,睡得也不安穩。”看他在喝茶,她媚眼一飄,嗲著聲又道:“爺,您有幾個子女”

胤祥聽了這話,一口茶全餵了地毯,咳嗽兩聲看著媳婦兒:“我說,你是睡糊塗了?”

“爺還記得啊。您有多長時間沒去看琳兒、昌兒兩個?”萱寧眼神兒一挑:“好歹,您也時常去瞧瞧,‘子不教父之過’,萬一這孩子將來跑偏了,您也跟著操心不是?”

“你不是不知道,爺就是看著馥塵……”胤祥頓了頓看了她一眼。

“就算,妹子的家世有千般不滿,那也是您的妻。若是按照入府的時間算,我還得稱她一聲‘姐姐’呢。她的家世也斷不能影響琳兒和昌兒不是?”萱寧柔聲地說著:“再有,我也是有私心的。”

胤祥挑起眉,一副願聞其詳的樣子。

“總看你這張老臉,我都覺得膩歪了。你去那院,我耳根子還清淨些。”萱寧一副嗔怪的模樣,拖著長音嗲聲說著。

“喲呵,我還沒嫌棄你呢?你倒先嫌棄爺了。”胤祥伸著胳膊夠著萱寧,想要掐她的臉蛋兒,她站起身躲回房。

沒一會兒萱寧拿出個小匣子放在桌上,拽著他撒嬌道:“爺,快去吧。要不然都得說我連孩子都容不下了。”

“誰能嚼這舌根。”原本,胤祥跟著嘻嘻哈哈的鬧,但聽了這話停住了,一臉不悅地看著四周。

“我這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萱寧推著他:“算我求你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撒嬌讓胤祥還真有些受不住:“那,成吧。你陪我過去……”

“我陪你幹嘛”萱寧笑呵呵地說,拿起桌上的匣子,打開裡面是兩個金鎖:“這是給琳兒和昌兒準備的,爺這個當阿瑪的,總不能不帶點兒禮吧。”

拿著金鎖,胤祥掂了掂,笑了笑走出屋,回頭又看著她道:“晚上沒了爺,可別睡不著。”

“少往臉上貼金,有您在,我這整宿都甭想睡了。”萱寧笑著把他推出門。

瑾琳和弘昌見到阿瑪是何等神情自不必說,馥塵看著胤祥與兒女其樂融融的氛圍,略顯感激地望向萱寧所在的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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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逗著女兒玩耍,孫氏和賴嬤嬤站在一旁。

“福晉,您不怕……”賴嬤嬤問道。

“怕什麼?他心思若是不在這兒,再怎麼拴都沒用。”萱寧毫不在意地說著:“況且,就算馥塵是個妾,但也是府裡大格格和大阿哥的親孃,這份骨血可是斷不了。否則就是我們太不仁義了。”

說完萱寧把布老虎往女兒身邊推了推,見她打了哈欠,又攥了攥小拳頭揉揉眼睛,萱寧樂了抱起女兒:“我乏了,服侍我們就寢吧。小格格今兒就在我這兒了,這段日子也辛苦孫嬤嬤了。”

夜深了,萱寧攬著女兒,看著她小嘴兒一張一合的模樣,再過幾日便是週歲的她,為孃的希望她能博得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