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痛楚

作者:冰寧

痛楚

正房服侍的人都小心翼翼地擺早膳,福晉是一副懨懨的模樣,主子像是賠著小心,總在跟福晉找話說,可福晉總是淡淡的。賴嬤嬤覷著兩個主子,心裡直嘀咕他們是怎麼了。

“寧兒,嚐嚐這個,你不是最喜歡青筍拌得小菜嗎?這辣子放得剛好。別隻顧著喝白粥,什麼味兒都沒有……”胤祥說著夾了一筷子青筍絲兒放進萱寧的碗裡,後者沒抬頭,只顧著吃飯。

“呢……呢……”孫氏把瑾瑜格格抱來,萱寧臉上現出了笑模樣,接過孩子親了親她的額頭,又問了問早上格格吃的什麼。就是不跟胤祥說一句話。

孫氏抬眼看著賴嬤嬤,用眼神詢問主子怎麼了?後者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寧兒,你不是最愛吃茶葉蛋嗎?今兒的入味兒,給你剝一個?”胤祥拿起枚雞蛋問道。

“行了,爺,您別這麼客套了,好像不是一家人似的。”萱寧輕聲說道:“您進過早膳,還得去衙門呢”

被她這話一說,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腦門兒:“爺,吃好了”

萱寧聽到這話放下筷子,把孩子交給孫氏,理了理他的蟒袍,要送他出門。

“這天還有點寒,你又沒吃幾口,別送了。”胤祥拉住她。

“行,那我就……謝爺了。”萱寧笑了笑,福下身:“恭送爺”

胤祥扶住她:“咱們夫妻就不用這等禮數了……”,他瞄了眼賴嬤嬤身邊的墜兒:“多讓福晉費心了。”

“這本就是妾分內的事兒,讓爺提醒,倒是妾眼拙了。”萱寧的語氣有些冷淡,他不以為意,可卻把他想囑咐的話都堵在嘴裡,見她有些懨懨的,察覺出她的不滿後,抬抬手便離開了。

胤祥離開了,萱寧看了眼孫氏:“今天好好照顧格格。”

孫氏點點頭,明白福晉今天有要事要辦,不能照顧格格,哄了哄格格回房。

===================*=============================*====================

“都收拾下去吧。賴嬤嬤、墜兒兩個留下,讓龐貴帶著府裡的佈局圖來我這兒。”萱寧坐在炕上,扶著引枕摸著額頭。

看著丫頭、小廝收拾好、帶上門,輕嘆了一口氣:“墜兒……”

墜兒聽到話跪在地上:“福晉……,奴才……”

“行了,該聽的,我昨晚都聽爺說完了。既然被爺收房了,就別奴才奴才的,也算是這府上的主子了。”萱寧看著她輕笑了聲:“你八歲跟著我到現在,我上頭有四個姐姐,只有個弟弟,幾年下來我也把你當姐妹看待。”

賴嬤嬤一早就覺得奇怪,平日裡蜜裡調油的夫妻,今日顯見的是自家爺有什麼不是,讓福晉捉住了短處,還想為了他們小兩口兒要調解調解,可現在看來,她略帶鄙夷地看著墜兒。

“爺把你收房了,往後這日子,你多幫襯著點兒。我做事的規矩,你知道。”萱寧淡淡一笑:“一會兒,龐貴把府裡的佈局圖拿來,讓人給你收拾個院子。既然成了爺的女人,便是皇家的媳婦兒。滿人講究多子多福,開枝散葉也是你的責任。”

“福晉……”龐貴在門外候著,他跟張瑞住在一個院,早就聽說了爺跟墜兒的事兒,他還琢磨著什麼時候福晉會說這事兒,福晉會怎麼做呢。昨天在宮裡還算喜氣,可誰知道今兒府裡就風雲突變。在他們這些做奴才的眼裡,福晉有時候恩威並施,但到底是主子,也算個狠角色。墜兒是她心腹,也是跟她從孃家過來的,讓她跟著爺跟著皇上隨扈也是福晉指派的。但估計福晉也沒料到會出這檔事兒,這不是讓福晉打掉牙齒往肚子裡咽嗎?福晉能咽得下這口氣嗎?聽到裡面的傳喚,龐貴收回自己的臆想。

“福晉,這是府裡的佈局圖。”賴嬤嬤把圖遞給了萱寧。

萱寧打開圖,詢問著賴嬤嬤和龐貴的意見,府裡的女眷都在西跨院。眼下馥塵帶著兩個孩子在一個院兒,將來墜兒也得生養,給她也單闢個院落出來。

“墜兒,去把我那個匣子拿來。”萱寧輕聲說道。

墜兒應了一聲,便去了西梢間,賴嬤嬤見她拿著一個紫檀木做的匣子,又見到福晉從腰間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一張張翻著裡面的籤子,從裡面拿出一張,又把其他的放了回去。只聽她道:“墜兒,我出閣的時候,也把你的賣身契拿來。眼下,你被收房了,這契約……”萱寧嘴角一挑:“還是撕了吧。趕明兒,我讓阿瑪找到你父母”

墜兒怯怯地看著萱寧:“福……福晉……”

“還不趕快謝謝福晉!”賴嬤嬤冷聲道。

“算了,趕緊把院子收拾出來,讓她搬進去吧。”萱寧笑著擺了擺手,呷了一口茶又道:“龐貴,把府裡丫頭的名冊拿來,我也得再選個了。”

“福晉,奴才……奴才還能伺候您……”墜兒忙得站起身。

“都當主子了,就別奴才奴才的了,讓人聽到還得笑話你呢?”萱寧笑得謙和,又吩咐道:“龐貴,你先去帶人去收拾院子吧!若是缺什麼短什麼?就跟賴嬤嬤說一聲,從我這兒支。墜兒也先去收拾下自己的東西。眼瞧著就快入夏了,從我這兒挑幾匹好料子,讓人做幾套像樣的衣服,打些像樣的首飾。順帶著,給馥塵也做幾件吧。”

墜兒和龐貴應了便各忙各的,見他們走了,萱寧沉下臉,眼圈泛紅,緊緊握著拳頭。

龐貴的名冊很快便送到了,萱寧拿著名冊翻了翻,打發龐貴忙活去,而她到東梢間在那本名冊上勾畫著,畫累了,只告訴賴嬤嬤給龐貴把院子收拾好了過來,她有話吩咐。

===================*=============================*====================

胤祥從衙門回來聽說萱寧給墜兒單闢了院子,忙得到正房去見她。她正睡著,見她身邊只留下看上去十三、四歲的小丫頭,便小聲問著賴嬤嬤,後者先是比劃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悄悄地走到門外的院子上,才敢說話。

“爺,福晉這段日子吃不好、睡不香。這是才睡下,房裡的丫頭們都去幫著墜兒收拾院子了。”即使在院子裡,賴嬤嬤怕吵到萱寧小聲說道:“今兒福晉沒吃什麼東西,過了晌午只喝了碗牛乳。”

“這哪成呢。”胤祥皺皺眉:“她這樣多長時間了。”

“有一陣了,起初福晉以為自己有喜了。太醫院的傅太醫過來查了,說是脾胃失調,開了幾副方子沒好。後來傅太醫也沒轍了。”賴嬤嬤稟告道:“爺,您跟墜兒,這次真把福晉給氣著了。您跟她是夫妻,福晉那麼要強的人卻還得給墜兒置辦這些,您這不是讓她‘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嘛。”

“哎喲,嬤嬤,我這次可真是有苦說不出。”胤祥打小由賴嬤嬤帶著,自然地跟她撒嬌。房裡淺眠的萱寧也被外面的說話聲吵醒了,細聽是賴嬤嬤和胤祥的聲音,暗沉著臉坐起身聽著:“這次跟皇上去畿甸,君臣同去哪能沒有美酒。皇上年紀大了,太子爺向來就是酒後無德,這次便讓我來替他們倆。那可是關外的燒刀子啊!酒列著呢?等到那筵宴結束了,我也喝暈了。當時張瑞和墜兒就扶著我回帳子,我只記得當時好像見到寧兒,等到早上一醒來,倒把我嚇著了……”

“您瞧您,還說太子爺酒後無德,我見您也不過如此。喝了那東西就樣了?虧得還總自吹自擂什麼‘千杯不醉’,我看您往後可別這樣了”賴嬤嬤嗔怪的口氣,卻慈愛拍著胤祥的肩膀:“爺現在也是當阿瑪的人了,凡事都別太沖了。這可不像您在阿哥所裡,就您自個兒一人呢。這府裡,福晉是不必說了,還有馥塵、墜兒,再加上眼下還有三個小主子。做事多想想他們就不莽撞了。”

“嘿嘿”胤祥摸了摸光亮的腦門兒,憨厚地衝著嬤嬤笑了笑:“多謝嬤嬤提醒。估計這時候,她也睡得差不多了,我進去瞧瞧。”

房裡正偷聽的萱寧,聽了他這話,忙得又躺在炕上,眯著眼小憩。雖然是閉著眼,但昨晚的氣已經消去一半,她不禁心裡嘀咕著,墜兒被收房也算好事一樁,只是這天家的媳婦兒這種出身是不是太寒磣點兒,回頭得讓阿瑪那邊幫忙找找墜兒父母。她淺笑著,若是擱在別人那兒,出了這事兒就算完了,誰還管你,可他卻說了,比起小時候她告誡的話,他有擔當了。

===================*=============================*====================

入了夜,張瑞領著府裡的兵甲巡視了一圈,回屋便見著龐貴在桌子上抄東西。不由地一笑,調侃起了兄弟:“你這幹嘛呢?”

“你那日回來就告訴我墜……,墜格格的事兒,今天幫著收拾了一天院子,還琢磨著福晉這麼要強的人,怎麼沒發作。收拾完院子,福晉把咱們府丫頭的名冊給我了,把上面但凡年紀在十八歲到二十二歲的,都稟給內務府打發出去嫁人,另選派些十三、四歲年紀的丫頭過來。”龐貴頭也沒抬,只顧著抄寫名字。

張瑞卻瞪大眼:“福晉這次可發狠了。府裡這個年紀的,少說也得有十幾個了,再加上馥塵格格院裡的紫鵑、杜鵑兩個,小三十人呢。”

“可不”龐貴說了一聲:“我這往內務府衙門一交,不得讓人笑話?”

“你沒勸勸福晉?”張瑞問道。

“你看福晉像聽我勸兩句就罷手的嗎?”龐貴反駁道:“我說哥哥,不如你明兒跟爺去衙門的時候,跟爺說說這事兒。”

“說這個幹嘛。不過,沒準兒,內務府拿到這單子說福晉好話呢?”張瑞笑了笑。

“怎麼說?”龐貴眼巴巴地看著張瑞。

“福晉這邊,我琢磨是勸不動的。你到內務府那邊就說,福晉惦記姑娘大了不好嫁人,便早早放她們出來許配人家。你這邊跟福晉能交差,福晉的名聲也落了個好。這不是一舉兩得嘛,你這腦袋在家裡收拾一天院子,收拾糊塗了?”張瑞坐在一邊給他指點迷津。

“哎?”龐貴眨了眨眼:“這是個好主意啊!就照哥哥說的辦”想開了,他抄的越發起勁兒來。

胤祥因為墜兒的事著實後悔了一陣兒,萱寧卻把墜兒的事料理的差不多。瑪爾漢府上的管事來回稟消息,順便將墜兒親爹孃的賣身契和租地的地契一併拿了來,這才知道墜兒本姓石,閨名如惠,不過用“惠”這個字兒怕是犯了淑惠的忌諱,便自作主張改了茹桂。龐貴按照張瑞說的,自己又添了些話遞上去,內務府的差雖是困惑,還笑話十三福晉也是個捻酸的主兒,龐貴話趕話的圓了過去。只說這是主子賞給丫頭們的福分,任誰都知道,閨女大了不好配,就算配也只能配給人做偏房,抑或是填房。趁著她們年紀尚輕許配嫁人也多少能撈到好人家。

茹桂不過是個格格,朝廷、宗人府那邊對福晉、側福晉的衣著穿戴都有規制,但對庶福晉往下,可是沒這些個條條框框。因此,也只是知會了宗人府一聲,宮裡面有人知道這事兒的,有的說十三福晉賢德,有的不屑,有的還替她喊冤。萱寧聞聽這些流言,不過溫和一笑,只是對十三爺依舊還是冷淡的性子,弄得他也琢磨不出她到底要怎樣才稱心。

逢初一、十五,萱寧便要進宮請安,在永和宮陪著德母妃說說話,然後一道去寧壽宮給老太后請安。太后和德妃都瞧著她瘦了不少,擔心起她是不是染了什麼病症,便請太醫過來瞧,但太醫只說脈象不穩、心氣鬱結、脾胃失調才會如此,寫了方子讓她服用。

萱寧從太后那兒出來,又回到永和宮坐了會兒方才回府,賴嬤嬤按照太醫開的方子煎藥,之後感覺昏沉沉的,晚膳也不用便要睡了。胤祥從衙門出來先去了四貝勒府上,回到府裡也是掌燈時分,見他倆的臥房又是黑著的,便知道她又睡下了。

萱寧能睡著不容易,胤祥進過晚膳不忍打擾,在東梢間的書房裡呆了會兒便摸著黑摸到床榻前,小聲嘀咕著:“我說我的福晉,咱這幾天的氣該消消了吧”仔細打量媳婦兒的睡顏,這一味的瘦下去終究不是好事兒,執起手放在手心兒裡握了握才塞進被子裡,自己也躺在她身邊。

到了夜半時分,胤祥迷糊糊地覺得身下的褥子溼漉漉的,像是有了水漬,而身邊的萱寧也像陷入噩夢一般,輕輕一抹便是一層薄汗,想把她弄醒了,又怕魘住了更麻煩。覺察到褥子的溼潮,他伸手往被子裡探,居然摸得滿手都是溼意,他覺得不好,大叫了一聲門口值夜的太監、婆子掌燈。

燈拿進房,胤祥掀開被子便嚇呆了,媳婦身下緩緩的紅色濡溼了褥子,連帶他的手掌也是血。回過神兒,讓人去找太醫。身子發涼,萱寧這次真是不好了。

===================*=============================*====================

太醫到的時候,胤祥坐在次間的炕上,呆滯的盯著房裡忙來忙去的婆子、丫鬟,萱寧疼的滿炕打滾,他瞧著心疼,原想留在她身邊,可硬是讓婆子、丫頭請了出來。血房晦氣,這是他知道的,可現下躺著的,是他的媳婦兒。

“爺,您心疼福晉,這些奴才們都知道。眼下有好些小人都編派福晉仗著您的疼愛張揚,您現在這樣,是讓福晉把這些流言蜚語都坐實了?” 賴嬤嬤搖搖頭只能勸道。

胤祥不做聲了,坐在炕上,隔著碧紗櫥裡看著媳婦兒疼得直打滾,而眾人束手無策。漸漸地,她疼暈了過去,胤祥想衝進去也被攔了下來。跟著府裡的婆子、丫頭僵持了一會兒,張瑞才帶著已經氣喘吁吁的傅太醫過來。又忙活了一會兒,血止住了,眾人鬆了一口氣。

太醫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兒,今兒輪到他值班,沒想到就除了這樣的事兒,想來只有後怕。可是十三福晉之前的脈象的確不像懷孕,否則他也不會那麼診斷。

見十三阿哥的眼神在自己身上逡巡,他忙不迭的說道:“回十三爺,福晉的血已經止住了,最好讓福晉養幾年身子,半年內,您和福晉怕是不能……,福晉因著氣血不足、脾胃失調,再加上她最近心氣鬱結,沒到四個月都是兇險的,加之以上種種,才……”傅太醫見十三阿哥沒說話,頓了頓說道:“才小產的。”

胤祥坐在椅上,看著時不時拭汗的太醫:“之前,給十三福晉瞧病的,是你吧。”

“是……”傅太醫戰戰兢兢地承認:“是臣。福晉的脈象不穩,臣只看到了她的脾胃失調,開了方子調養。至於喜脈,十三福晉也提醒過臣,但臣在認真診脈,並沒診出來。”

“脾胃失調,你的脾胃失調,爺的子嗣就這麼沒了。這可是皇孫。”胤祥摸著腦門:“福晉的血止住了,爺今兒也不難為你。你剛給的囑咐,爺記住了,你自個兒回去想想怎麼謝罪吧。”擺擺手看了眼張瑞,後者明白,走到傅太醫跟前:“傅太醫,請吧”

===================*=============================*====================

萱寧第二天晌午才醒過來,她知曉出了什麼問題,也聽賴嬤嬤對太醫的責怪,而她反而好言相勸:“‘長痛不如短痛’,既然幾個月都沒有顯懷,這一胎即便生下來也站不住。若是生下來遇上個兇險,怕是我也不會在了。”

賴嬤嬤看著自家福晉,但凡碰上這種事兒的,都會悲天憫人一番,隨後便是去尋太醫的不是。而自家福晉遇上這事兒,卻是感到淡漠的模樣。

“嬤嬤這幾日幫我看著點兒太醫院的動靜,一個皇孫沒了,太醫也不會好做。晚上等爺回來,我在跟他說說這事兒。”萱寧輕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嬤嬤也無需擔心我這身子,按照太醫給的方子調養就是了。去封二十兩銀子差人送到太醫院給傅太醫,就說是爺打賞的,謝他救了我這一條命。”

“福晉,這……”賴嬤嬤猶豫道:“這太多了吧”

“若是我這條命沒了,就算是千金也換不回來。”萱寧撇過頭:“按我說的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