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保媒

作者:冰寧

保媒

孩子沒了,萱寧覺得很不是滋味兒,那是自己身上的一塊肉,就這麼悄默聲的沒了,不得不讓她嗟嘆。有點信神佛的嬤嬤將此事歸咎於墜兒的背棄她這個主子,還想找一個算命先生瞧瞧是不是八字不合,卻被她擺手拒絕了。

府裡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兒,胤祥在衙門同樣是心不在焉。山東巡撫趙世顯抓到了朱三父子,當年因為三藩之亂而受到重視的明珠也去世了。至此,在朝廷中掌權長達幾十年的明相、索相都已作古成了歷史雲煙。朝臣們也在感懷君心中體會了無常的道理,明珠的離世也是一段歷史的終結。皇父對索額圖是無情的,這歸咎於皇父對太子的溺愛,所以他看不到太子身上的各種毛病,只認為他是個純良之人,而太子的一系列所作所為都是索額圖等人唆使的。赫舍里氏就這樣衰落了,索尼開啟了這個家族的榮光,仁孝皇后使這個家族的榮耀達到了頂峰,到了索額圖便走向了衰敗。明珠就不同,他支持大阿哥,是因為皇父本就沒有大哥當成儲君一般看待,所以境遇自然不同,皇父派三哥前去明珠府上祭茶酒。眼下,這一天,他心裡始終被媳婦兒糾結著,她醒了吧!她知道了這事兒會傷心吧。思及此,他還真想趕緊回府看看,她如何?可真到了她跟前,他該怎樣去面對她?終究怪自己吧。

女人小產等同於小月,賴嬤嬤全按照伺候坐月子去準備。萱寧靠在床上,看著下面忙活的下人輕輕合上眼,又馬上睜開,讓人去傳喚府裡的先生,擇日去請正藍旗和正白旗的參領、佐領來看。賴嬤嬤不情不願,但萱寧搖搖頭。

待到胤祥回來,萱寧把自己的意思跟他說:“你這是何苦?你身子才……,不用著急這事兒。”

“墜兒這兩天飯量見長,再過一兩個月就該顯懷了。如果不早點給她個名分,怎麼請太醫給她診脈,若是找郎中,府中出了這樣的事兒,您是想讓《玉牒》掃地出門嗎?還是您想去我孃家當入贅女婿?”萱寧語氣帶著哽咽,眼圈紅了紅,賴嬤嬤在碧紗櫥外端著雞湯也抹了抹眼圈,聽到裡面又說道:“您若是打死不承認,該死的就是墜兒了,她也畢竟跟我十幾年,我怎麼忍心能見她如此。別人又該怎麼議論我?”

房內的胤祥抹著媳婦兒臉上的清淚,攬過她固定在懷裡:“寧兒,你恨……”

“恨?”她抬起頭摸著他泛著青茬的下巴:“無所謂恨與不恨。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我有些生氣罷了,往後府裡的女人會越來越多,若是連墜兒都容不下,該如何容得了其他人?墜兒的父母是我們家的人,給宗人府的摺子也已經遞上去了,等我好一些,就把這事兒正式辦了。要不然對您也好,對墜兒也好,名聲都會受影響。正藍旗的就由爺去請,正白旗就讓阿瑪過來?”

他一聽她說由岳父充任正白旗的稽查,尷尬地看著媳婦兒:“這怕是不太……”。萱寧是岳父的心頭肉,若是看見她受了這樣的委屈。雖然岳父不會訓斥他,見面多少會彆扭。

萱寧聞言笑著搖頭,閉上眼睛又睜開偎在他懷裡,而他環著她,看著外面月上柳梢頭。碧紗櫥外,賴嬤嬤察覺手上的雞湯涼了,熱了熱又拿回來:“福晉,您該喝雞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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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福晉小產的事連同十三阿哥賞賜給傅太醫銀子一同在宮裡傳開了。德妃心疼沒落地的孩子,太后也極為懊惱,當著淑惠公主的面責怪太醫和十三阿哥。而至於如何小產,太后也沒有問出個所以然,而八福晉冰倩和十福晉雨璇給太后一同給太后請安,被這事兒也嚇了一跳。傳喚來的太醫說,當時十三福晉的小產的時候,血都已經在濡透了幾層褥子。十三福晉如今已經醒了,太后和德妃準備補品送去給十三福晉進補,而其他幾家的福晉約定在明日送東西過去。

進過晚膳的萱寧病歪歪地靠在胤祥的懷裡:“明日咱們府上就不安生了”

“不至於吧”萱寧笑了笑,摸著自己的小腹,有些感傷

他沒說話,輕輕攬著媳婦兒,她又說道:“我今兒依照爺的名義,打賞了傅太醫二十兩銀子。”

“什麼……”他低頭看著她:“他都沒看出……”

她掩住他的口,沒讓他接著說下去:“從元旦到現在,我一直就覺得已經……”萱寧臉色一紅又說道:“再說,即便這孩子生下來,也未必能順順利利……”

他良久剛剛沒出聲,她抬眼看著他,他低下頭看她,又聽他說道:“昨晚你嚇壞我了”

她攬過他:“這真是我的不是了。今兒在衙門當差也沒安生吧。”

“這哪能?男人怎麼能被女人所掣肘”他壞心眼的說道。

“是我自作多情了”她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想翻身躺下。

他哪裡能讓:“逗你呢?你就當真啊。”

“老話常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咱們都還年輕,皇父不是也在六十歲了,還能……”他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合適的詞,又含糊的說道:“你好好調養身子,只是這段時日可苦了爺。”

她戳了他一下:“‘色字頭上一把刀’,這話說得還真沒錯。這段時日真是忍不住的話,就多去馥塵和墜兒那兒吧。要是新妹妹進府,還需等些時日。我身子好些了,去宮裡討討看?”

“爺在你眼裡就這模樣?”他掐著她的臉頰。

“‘食色性也’,這話說的也不假啊。”萱寧眨眨眼:“三年一選秀,不管您想不想,以皇父對您的疼愛,肯定會在您身上落下一樁。與其到時候不情不願,爺何不給我一個順水人情?”

他看著她,她點點頭:“別人都願意把這事兒撇的一乾二淨,偏偏你……”他知道她說得沒錯。三年一選秀,他們已經成婚近三年,她卻已經把皇家的規矩摸透了。誠如她所言,皇父一定會給他指一門親事。

她笑著又道:“與其,讓人指給一個不靠譜的,倒不如我先留意著。聽說今年是榮母妃和惠母妃兩位來選。我相中合適的,然後把話遞給兩位母妃?”

他拄著下巴子想著:“你想得也對。”

萱寧沒好氣的看著他:“剛才誰說的‘爺在你眼裡就這模樣’?我不過說了兩句,真是本性顯露。再怎麼,也得等我好些了再說”

胤祥有種上當的感覺,輕戳著她的額頭:“你這是套爺的話呢?昨天也不知道是誰不知死活的,現如今倒是生龍活虎了。”

她沒搭理他接著說道:“明兒宮裡肯定回來人,爺若是著急的話,我明兒就寫封信,求他們遞給皇太太?皇太太一定會幫我留意的。”

“越說越沒邊了,這個時候也太……”他搖了搖頭。

“爺什麼時候這麼矯情了?就算您對我仗義,顧慮我的身子……”她指了指天:“這天也不會……”

“隨你吧”他說道:“不過你完全不像……”

“沒了就是沒了,總是悲天憫人的對身子不好。算卦的說我有兒女命呢?將來不會把爺弄得子息單薄。”萱寧摸著他的手:“至於您,別把心思放在後院裡,我們的福分都在您這兒呢?您可要收好。”

她低眉淺笑,重新依偎在他懷裡,他轉頭吹熄蠟燭。黑暗中,她呼出一口氣,被他察覺到,他攬緊了她,有一種“妻若如此,夫復如何”的想法。那年在御花園裡遇見她,絕對是額娘給自己的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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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萱寧所想的那樣,第二日果然來了很多人探望。胤祥身受皇父的寵愛。雖然是個皇子,一些王公顯貴卻願意來巴結他。只是他本就是個不喜歡這種事兒的人,這次十三福晉小產倒是給了他們一個機會。而從太后開始,宮裡的娘娘、貴人,宮外的皇子福晉也都送補品過來。像跟她要好的四福晉阮葶、八福晉冰倩等幾個都是親自過府送東西。萱寧因為小產躺在床上,府裡的事情交給馥塵打點,賴嬤嬤跟著府裡的龐貴隨著馥塵指揮著下人們迎來送往。

不過一天的時間,府裡的庫房都堆滿了各式的禮品,從補品到首飾、綢緞等等,聽著龐貴報禮單,萱寧苦笑讓他們把禮品分成了幾堆,補品全都送到伊桑阿大人的府上和瑪爾漢府上孝敬師傅和阿瑪。綢緞挑了幾匹、首飾撿了幾樣,大部分送給了幾個姐姐和師傅,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將這些瑣碎都分配完,門房來報說十二福晉婉瑩過府。

萱寧的妯娌中,與她年紀相仿的,怕是隻有十二福晉了,這次送的禮略比別家稍厚了一些。她有些納罕,所有送禮的人中,太后、德妃那邊不用多說,是豐厚的。宜妃因為淑惠的緣故,也是豐厚的。妯娌中屬四福晉、八福晉、十福晉和十四福晉幾位送的最多,平郡王福晉曹佳氏因為堂姐的緣故也送了不少。可十二福晉……

婉瑩察覺到萱寧的懷疑,笑了笑說道:“這禮,除了是給你保重身子的。其二……”她看見她不解:“嫂子真有事情求你,所以……,雖說往常咱們妯娌也是好的,但沒有好到送這麼一大份禮過來”

“嫂子說話還真是直來直往,一點都不藏著掖著。您來看我已是感激,就算您有事兒空手過來,我也不會說什麼。”萱寧笑了笑,頗有興致的看著婉瑩:“嫂子有什麼事兒,還至於求到我?”

“說來也不怕你笑話。”婉瑩笑了笑,執起萱寧的手說道:“若是你十二哥像十三弟這樣,能讓皇父另眼相看,我也不至於”

“嫂子,您還真是……”萱寧搖搖頭:“皇父對誰都是一樣的,從不會厚此薄彼,您這話要是讓這幾位爺聽見,十二爺會說您一通,說不上我們爺也會腹誹呢。”

“我不過說了實話罷了,到底是不是,妹子心裡比誰都清楚。”婉瑩笑著:“若不是沒人可求,我也……”

“嫂子為何事而來?”萱寧詫異了。

“是選秀。我有個堂妹是今年的秀女,今年十七,她阿瑪是佐領,她是嫡出,為人乖巧伶俐。”

“這出身和性子不差,指不定便宜了誰家的阿哥呢”萱寧點點頭:“不知道十二嫂還愁什麼呢?”

“老十五和老十六,我是不指望了。十五福晉的位子早就讓皇父指定給了二嫂的妹子,言玥格格;十六福晉……”婉瑩哼了一聲:“早就被宜母妃當做囊中之物,準備給她自己的侄女,那個叫宸雪的格格。”

“這個還有變數”萱寧搖搖頭:“宜母妃心有所想,但會不會真指給十六弟,這還是兩說呢。”

“妹子這幾日沒去宮裡,眼下又病著,不知道也是應當的。”婉瑩拍了拍萱寧的手:“選秀原來是榮母妃和惠母妃,但她們都說自己身子不妥,所以這次還是德母妃和宜母妃”

婉瑩滿意地看著萱寧變得驚詫:“所以,這十六福晉就不用指望了。嫡福晉,我也不指望了。但指望有個和善的大婦。”

“所以,嫂子就想到我了?”萱寧眨眨眼嘟著嘴:“嫂子怎麼不想著給十二哥?”

“你以為我不想嗎?你十二哥不同意罷了。”婉瑩嗔怪似的說道:“宗室的裡面也想了想,就是沒合適的。”

“您眼界也太高了吧!不說別的,宗室裡可是大把適齡的。且不說別的,八大王爺那兒就不少。”萱寧睜大眼睛看著婉瑩。

“當姐姐的就愛操個心,你不是也惦記自己的弟弟關柱兒嘛。我這個妹子本就是個恬靜的人,宗室裡也有不少,多是孟浪的貨色,怕受委屈。再說眼下這些人有祖萌,但那是帽子扣上了才算,誰願意去冒這個險?”婉瑩笑了笑:“所以我就退一步,讓她入個有爵位的,當個側室。可雅爾江阿的歲數雖說有點大,但也不算離譜,可就是好男風”

萱寧聞言挑了挑眉毛,又聽她說道:“納爾蘇,爵位不錯,年紀也是合適。可……,他的嫡福晉是曹佳氏,雖說是皇父的旨意抬了旗籍,指了婚。可到底也是曹寅的女兒。曹家世代是包衣,我們富察一門怎麼也是滿洲大戶,斷沒有讓我這個妹子看奴才眼色的道理吧”

雖然曹家本身有點衰敗,但關於這個奴才論可有點不靠譜,萱寧不由得反駁道:“嫂子,曹家可跟一般的包衣奴才不一樣。話說我們兆佳氏就差了?我堂姐不還是嫁給了曹大人的胞弟”

“我不是那意思。再說你那個堂姐可是嫡福晉,哪是側室。”婉瑩尷尬地解釋著。

“所以您的主意就打到我們爺身上了?就認定我是個好的?”萱寧有些哭笑不得。

“畢竟都是熟絡的。之前想過八哥他們,可八嫂、九嫂、十嫂你又不是不清楚。八嫂為人還好,就是太……,九嫂為人刻薄的緊,十嫂跟八嫂一樣。”婉瑩點點頭:“到時候……”

“既然嫂子這麼稱讚。左右這次怎麼都得給我們爺指一個進門,我這身子經過這一遭,也得調養一陣兒。可府裡不能無所出,我就做個順水人情吧。到時候,你們可得記著我的好。我明兒讓人給德母妃遞個話,也給淑惠遞個話,讓她跟宜母妃說說。”萱寧看著婉瑩:“嫂子可是滿意。”

“自然了。我這妹子想來恬靜,你就挑個安靜的院落給她就是了。”婉瑩拍了拍手:“事成了,你若是往後有個難處,怎麼使喚我都成。”

“瞧您說的。”萱寧拍了婉瑩一下,忽然又想到什麼囑咐道:“嫂子,至於側福晉什麼的,你也知道規矩,若是無所出,這封就泡湯了。我倒是可以把爺往那屋趕,但也要你妹子自己爭氣才是。”

“唉”婉瑩嘆了口氣:“好吧!到時候要偏勞妹子了。”

這一聲嘆,讓萱寧反而覺得有些放心,回應了一句:“好,嫂子把您妹子的姓氏、父兄官職、生辰八字寫全些,我好遞話過去”

“那嫂子就謝妹子了。”婉瑩心中的石頭落了地,萱寧讓人拿來筆墨紙硯,她躺在床上看著婉瑩為妹子費心,又想起弟弟關柱兒,過幾年也該為弟弟琢磨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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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祥回來的時候,龐貴告訴他十二福晉過府,他知道後便去了書房,在那兒用的晚膳。直到十二福晉離開,他才回房。

他見媳婦兒拿著字條在那兒對著蠟燭看,便抽了回去:“你這是不要眼睛了?”拿著字條又念道:“蓮香,富察氏。康熙……”他看不明白,字跡也不是她的,便問道:“這是十二嫂留下來的?”

“是,這是她妹子的。”萱寧笑著說道。

“她給你這個作甚?”他不明白:“讓你跟德母妃和宜母妃說話,選秀的時候指個好的?”

“是啊”她點點頭:“爺猜十二嫂相中誰了?”

“我這是沒事兒幹了?猜這幹嘛?她自己去找兩位母妃說不就成了,不知道你現在什麼都不方便?”他沒好氣的說著:“這也忒沒眼色了?”

“十二嫂也是著急妹妹嘛,過兩年我就得操心關柱兒了。”她嗲聲說著:“爺就猜猜,十二嫂子相中誰了?”

他不忍拂了她的意思,坐在她近前仔細的想著:“是皇室宗親嗎?”她點點頭,他嘴裡叨咕出一串兒名字,然後又說道:“肯定不會是打頭的五個哥哥,七哥腿腳不靈便也不是,剩下的八哥他們,不是嫂子太厲害就是太刻薄,十四弟妹不待見十二嫂,十五和十六也不可能。皇室就沒了。其他的靠譜的就剩雅爾江阿和納爾蘇了,但雅爾江阿喜好男風,跟府裡戲班子裡的唱旦角的一直風傳……,不靠譜。那就剩納爾蘇了,可他的嫡福晉是曹寅的女兒,雖是抬了旗的,但十二嫂能讓她……,那就沒人了。”

“爺再猜”萱寧抿嘴笑了笑。

“再猜,她總不會讓她妹子跟她同侍一夫吧”他瞪大眼睛:“雖然有過,但……”

她搖搖頭:“十二嫂還真想這麼做,但十二哥沒同意。”

見她笑吟吟的看著他,他脊背上起了冷汗,指著自己道:“不會是……”

“正是”萱寧笑著給予肯定,知道他想質問,便先開口把他的堵了回去:“這陣子,我沒法服侍爺。眼下的選秀,無論我願不願意,都給您指一個女人進門。那我就順水人情罷了。”

“算了,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他擺擺手:“今兒……”

他欲言又止:“您這又是隨扈。之前不是說好的嗎?每年都會巡幸塞外,都是五月出發,這我知道。我生瑾瑜的時候,您沒在,我不是也好好的?”

聞言,他臉色一紅,看她一臉打趣似的神情,板起臉說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