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毀月(下)
毀月(下)
依舊是通往宮城的馬車,依舊還是他們兩個人,只是不同的是,萱寧已經預感到了感到了一種絕望,靠在丈夫的肩頭。
胤祥一下下的拍著媳婦兒,一邊說著,“沒事兒沒事兒!”
萱寧沒有說話,車廂內蔓延著一股悲切的氣氛,一直行到寧壽宮。
寧壽宮的氣氛同樣的悲傷,正殿裡太后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德妃和宜妃兩個妃子,連同九阿哥胤禟和十六阿哥胤祿也在這兒作陪,他們都看著萱寧,胤祥攥了攥萱寧的手,先給太后和各位母妃、兄長見禮,之後萱寧乖順的站在德妃身邊。
德妃轉過頭輕輕問著,“額駙到底犯了什麼事兒?我們聽說淑惠病了,過來就見到額駙跪在這兒,太后也不說話,額駙也不說話。”
萱寧看著皇太后那副怒容,她不開口,她做晚輩的自然也不好當面說明,“媳婦兒也不清楚,怕是額駙做了錯事兒吧”
德妃對萱寧的回答有些無語,瞥了她一眼,但想到太后也沒有說,自然不是什麼好事兒,怕是這個做媳婦兒的也為難,思及此也把剛才的神色收了回來。
“萱寧,你帶著你的母妃去後面看看淑惠”過了一會兒,太后出聲了,萱寧看了一眼自家爺,然後福身站到一邊,德妃和宜妃跟著萱寧退出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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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後面,宜妃拽住前面帶路的萱寧,“萱寧,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萱寧為難的看了一眼德妃,又看了眼宜妃,“宜母妃,太后娘娘沒說,我這個做媳婦兒的自然不好開口。等到太后娘娘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德妃已經明白了,淑惠的暴病,原因只有太后、萱寧幾個少數人知道,自然也不是什麼臉上有光的事情,或許說出來甚至會有損於皇家的體統,便不由得出聲為萱寧解圍道,“蓉月,萱寧不說自有交代的。何苦為難她。”
宜妃不作聲了,萱寧也歉然的笑著,默默無語帶到淑惠的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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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壽宮雖然是皇太后的寢宮,但男眷也不能久留,太后讓額駙回府自行面壁受過,九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六阿哥各自回府。十六阿哥尚未分府,還在宮中的阿哥所住,跟在兩位兄長的身後,感覺有點兒惴惴的樣子。原想這事兒瞞著他們倆,可現在都知道了,胤祿想了想上前了兩步,“九哥、十三哥”
“你這臭小子,淑惠發生了這種事兒,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一直沒有態度的九阿哥胤禟忽然開口質問起了胤祿。
胤祿懵了,胤祥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你要是告訴我,我肯定要給那個多爾濟下絆子”胤禟陰森森地說著,“你若是早點兒說,我就能有法治治他,讓他們家這輩子斷子絕孫”
“九哥,這使不得”胤祥開口說道,“皇太太自會處罰……”
“老十三,你是淑惠的親哥哥。”胤禟拽著胤祥說道,“淑惠這樣,你不……”
胤祥抓著胤禟的手道,“多爾濟這樣,我比誰都生氣。但我真的做不了什麼,淑惠是大清國的和碩公主,她體諒瞭解皇父的苦衷才會鬱悶,作為淑惠的哥哥,我恨不得手刃了多爾濟,但作為大清國的臣民,我不能動這個手。所有的決斷處置,自有皇父做主。就算皇父不知道,皇太太也會以長輩之地位來教訓額駙,輪不到你我。”
胤禟恨恨地看了眼胤祥,“行,你不管,我來管!”說完拔腿就要走,卻邁不開步子,回頭一看是胤祿,“老十六,你拽著我幹嘛!”
“九哥,我知道您也很氣憤額駙的事兒,但這事兒還真得聽十三哥的。額駙不過是覺得在聖壽節的時候被我打得鼻青臉腫的跌了面子,衝著十五姐發火才這樣。但十五姐也有不對的地方,所以太太才讓我用那種法子告誡,十五姐轉過這個彎、肯放下自己的面子就好了,若是您動手教訓了額駙那可是闖下了禍事。”
“我可管不了”胤禟的脾氣一上來就不管不顧的,全然失去了他以往精明算計的作風,見他掙開胤祿的手就憤憤的走了。
看著胤禟的背影,胤祿向著胤祥攤攤手,“十三哥,你說怎麼辦?”
“九哥……”胤祥頓了頓,“他會有分寸的,我也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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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裡,萱寧瞭解了大概,淑惠的自尊心被額駙狠狠的傷了一回,這個彎轉過來就難了。之前她還笑淑惠太過敏感,但現在真是額駙做得不對了。大清國和碩公主的臉面豈容許那麼傷的?十六阿哥胤祿在聖壽節上的布庫遊戲中不過是下手狠了點兒,也不至於將怨氣發洩到公主頭上。在朝廷上,皇父是君,蒙古諸王是臣。在府中,公主等同於君,額駙等同於臣,哪有臣敢如此冒犯君的?額駙此舉真是大大的刺激了淑惠,也難怪淑惠覺得委屈。
親手服侍淑惠服下湯藥,又給她拿來蜜餞,“嫂子,有下人伺候呢,何苦您來伺候我?”
“我只希望你這病趕緊好吧,回頭生一個阿哥,讓博爾濟吉特家後繼有人”萱寧沒好氣的說道。
“誰給他們生,他們家不是有人生嗎?”淑惠硬聲的說道,“嫂子就別跟我提他們家人了。誰愛給他們家生就生去,跟我沒關!”
“怎麼沒關,你可是當家的主母。”萱寧笑了笑,忽然又湊近她耳邊小聲說道,“咱們的敦恪公主是不是愛咱們的額駙呢?”
“誰愛他啊!”淑惠轉過身仍然硬邦邦地說著,只是耳邊有點點染上了嫩粉色。
“跟我這兒,就別藏著掖著了。”萱寧笑了笑,“這件事兒,說到底是額駙的不是,是額駙心氣兒高,受不得在皇父、兄弟和其他蒙古額駙面前丟臉,所以才會發洩怨氣的”
“可他不應該對著我發”淑惠想了想說道,“在公主府裡,我代表的是皇父,是君。他把怨氣發在我頭上,就是對君不敬不孝”
“額駙,可能沒有把你當成君,而當成媳婦兒看待吧”萱寧認真的想了想。
“就算是把我當成媳婦兒,也不能這樣做。”淑惠低下頭,“本來已經傷我一次顏面,我忍了,也僅僅讓十六弟教訓了一下而已。是他自己布庫技藝不精,又不懂得變通,才讓十六弟打得鼻青臉腫,在外藩王爺、額駙跟前跌了面子,可這怨不著我,他衝我就是不對,讓我第二次跌了面子。從小到大,我還沒讓人這麼折損過,即使皇父和皇太太也是,否則我也不會自打成婚後還沒回公主府幾次。”
萱寧無言,這倒是事實,淑惠和額駙造成這樣的局面怨不了其他人。淑惠是金枝玉葉,被人捧在手心兒裡不願意往外放,讓人家夫妻無法團圓過日子,這不能說是太后的毛病,清朝的公主聯姻,公主和額駙的地位本就不如前朝那般和諧,而是過多的規矩讓人無語。
事到如今,萱寧已經不知道該去怎樣平息淑惠的怨氣了,她想著索性就讓她發洩出來會好一些。便又說道,“不如,我把額駙叫來,你們兩個好好說說話?”可話一出口便又暗罵起自己愚鈍,額駙剛剛已經被皇太太教訓過了,現在讓他們再好好說說話,話不投機別又是大吵了一頓。
“要不然,我陪你去四哥家的園子走走?聽說那兒的景緻倒是有趣了些,索性你心裡有什麼怨氣對著天和地發洩一下,心裡能舒坦些。”萱寧又改口道,“咱們就找個荒郊野嶺的,然後你就衝著那山山水水的,把它們想成額駙,就開始教訓他們”
這一下,淑惠不好意思了,捂著臉道,“嫂子怎麼越老越瘋了”
“若是能為你瘋了,我也算值了!”萱寧趴在淑惠的肩頭笑道。
“嫂子真是越來越不知道‘羞臊‘二字如何寫了”淑惠嬉笑著。她明白嫂子的苦心,若是人真能逗一逗就開心了,那也就好了。她不想給嫂子添惱了,卻不忍心拂了她的心意。思及此又說道,“改日,我跟嫂子去那兒轉轉也好。我也有陣子沒見到四嫂了。”
萱寧握著她的手笑了笑,聽她又說道,“四嫂也真是的,我這個姑奶奶都病了,她也不說瞧瞧我。”
“四嫂這麼周全的人都被你挑理了?”萱寧微笑地接著說道,“四嫂心裡也不好受呢,皇父給四哥晉了親王,又賞了園子,還連著把內務府包衣家的奴才也指給了四哥做側福晉。”
“誰家的?”淑惠好奇的問道,“這奴才也忒有命了,四嫂脾氣好,四哥也……”
“還能誰家?年家的,就是那個年遐齡的女兒,她大哥是年希堯,二哥是年羹堯。”萱寧淡淡地說著,然後又說道,“四嫂那兒指不定怎麼熱鬧呢。那個李氏,你又不是不知道,多鬧的一個人啊。”
“那是我錯怪四嫂了”淑惠努努嘴,萱寧打了一個哈欠,淑惠連忙說道,“嫂子也趕緊歇吧,要不然我哥知道又得怪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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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和淑惠挑了下雪的日子去的四哥家的園子,皇父已經給這個園子賜名“圓明園”。四哥不是那種張揚的人,園子也不像附近三哥家的熙春園那樣的鋪張,透著清幽的韻味。四福晉阮葶早就讓人在一處亭子裡放上了火盆,一邊賞著雪景,一邊說著話,還聊起了八哥的病,不由得一陣唏噓。萱寧卻有些寒心的覺得,即使八哥再不對,那樣的懲治也忒重了,聯想到自家爺身上也沒有什麼。
到了晚上,淑惠莫名的發起熱來,這可急壞了阮葶和萱寧,身上一陣發虛。阮葶讓人煮了薑湯喂下去,也沒有多少效果。
“許是凍著了。”阮葶很焦急,這是在這兒發的病,園子離京城還遠,就算是快馬也得走一陣,她吩咐園子裡的人給寧壽宮裡的太后捎信了。
“嫂子,淑惠現在身上極熱,您這兒有白酒嗎?給她擦一擦去去熱?”萱寧咳嗽了一下勸道。
“對,妹子想得極是。”阮葶握著萱寧的手吩咐下去,頓了頓又吩咐道,“弄盆水放在外面凍成冰”
“嫂子,園子裡沒有冰窖的冰了嗎?”萱寧問道。
“這園子開得晚,已經過了發冰的時候了,園子裡沒存。”阮葶靜了靜,“只能想這法子了”
“先把她身上的熱除了”下人們把白酒拿了過來,萱寧看了看裝滿酒的碗又說道,“淑惠是金枝玉葉,讓別人來都不太合適,您看嫂子,我來吧”
“我跟你一起吧,別累著你。”阮葶說完抻了抻袖子擼了起來,她又斜眼看著屋裡服侍的下人,“御醫到了告訴一聲,你們都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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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們魚貫而出,只留下了阮葶和萱寧兩個人,屋子裡火龍燒的很旺,火盆也放了幾個。妯娌二人淨了手給淑惠擦拭身子。一邊等著下人通報御醫的到來。
“妹子,淑惠跟額駙到底……”阮葶對淑惠和額駙的事兒有些耳聞,但她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事兒。
“就是脾氣拗的兩口子不肯給對方臺階下”萱寧抬手抹了抹汗,然後又換了一塊棉花擦拭著。
阮葶一聽笑了笑,“夫妻嘛,有夫才有妻。”
“其實,額駙收了一個小蹄子,雖然規矩裡沒有不讓額駙納妾。但也太快了點兒,淑惠顏面掛不住。聖壽節的時候,就讓老十六跟額駙比了一場,結果他把功夫和摔跤都用了,額駙哪裡招架的住,被打的挺慘的。聖壽節那麼多人,額駙也掛不住顏面,自然就跟淑惠嗆了兩句。”萱寧言簡意賅的把緣由都說給了阮葶聽,有小聲的說道,“老十六也是,都說了‘打人不打臉’,他可倒好。”
“老十六也是為了給她出氣嘛,下手是狠了點,他也不想這樣。”阮葶笑了笑,摸著淑惠的額頭,“好像好點兒了。你摸摸?”
“是沒那麼燙了,咱們再擦一遍吧。”萱寧也跟著抹了抹,有抿了一把額頭的汗,看著裝酒的盆子又說道,“嫂子,我先去讓人在弄一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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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惠一早醒來覺得身上舒爽了很多,反倒是把阮葶和萱寧累壞了,兩個嫂子忙活了一晚,見她退燒了也便安心了。御醫來的比較晚,開了些方子告訴靜養便退下了。淑惠不願意打擾到二位嫂子,想從圓明園回到公主府,萱寧和阮葶怎麼勸也不管用,最後阮葶無奈,說要討教太后的示下,把淑惠哄睡了。萱寧又和阮葶單獨說話,她只覺得淑惠這病來的兇猛,昨晚一夜雖然她們用酒擦身子,但今天只覺得她還是有些氣短氣喘的樣子。
“她不會燒到肺了吧”萱寧靈機一動。
“不會吧,御醫瞧了不是沒事兒嗎?”萱寧的一句話,讓阮葶心裡突然有些惴惴的。
“御醫……”萱寧不屑地道了一聲,“御醫的話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要不,再找人看看?”阮葶問道。
“等皇太太的意思吧。嫂子,咱們想想怎麼弄才是。眼下這個氣候,淑惠的身子這樣肯定不能回宮裡跟皇太太一起的,可是在您這兒,淑惠又不願意,不如聽她的,回公主府?”
“總得勸勸吧,她這身子,別挪動的好。”阮葶不以為意,她跟萱寧一樣擔心,淑惠昨晚的燒雖然退了,但隱在下面的,萬一燒到肺子,該怎麼辦?
正想著,太后的信兒回來了,大意是讓淑惠回宮養著,宮裡有御醫伺候著,凡事兒都方便些。隨著訊息來的,還有一位御醫,阮葶和萱寧讓他直接吩咐該怎麼能把公主妥善的送回宮城,萱寧和阮葶自然不敢怠慢,護送淑惠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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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使這樣,仍然沒有抵擋住疾病的再次來襲,心中的鬱悶外加身體病痛,淑惠在這樣的冬日下迅速消瘦下去。淑惠不想死在宮裡,太后和萱寧怎樣也勸不了她,便讓御醫整日的在公主府裡伺候著,萱寧也隨著過去了。額駙也舉辦法會,為淑惠祈福。太后時常問阮葶和萱寧,自己當時讓把淑惠送回宮,是不是錯了。其實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可她們還是為了安慰太后而說她考慮周全。御醫面對她們的眼神也漸漸開始搖頭了。
淑惠像是明白了自己大限將至一般,不吃不喝。萱寧無著,通稟給了太后,她也無奈的隨她去了。
萱寧依稀記得,淑惠薨逝的那天依舊下雪,漫天鵝毛大雪侵染著無盡的悲傷。公主去世了,因為已經嫁入了科爾沁,所以她的靈柩要送回科爾沁安葬的,即使她下嫁後沒有去過那個地方。皇父固然是悲傷的,一年之內失去了兩個女兒,淑嫻是難產,淑惠居然就這麼病死了。十三阿哥也是悲傷的,人一下子就像丟了魂兒一樣,整個康熙四十八年之於他丟掉的豈止是魂魄?
皇父派去護送靈柩的大臣品級很高,除了安郡王華(王巳)、平郡王納爾蘇之外,還有兩個散佚大臣和一個侍郎,皇父想用這樣的方式表示對淑惠的無限憐愛。
納爾蘇來辭行的時候,胤祥病了無法見面,只能由萱寧代勞,臨走的時候萱寧囑咐了幾句,納爾蘇像是想起什麼來的,只說道,“嬸子放心,侄兒一定把靈柩周全送達。”頓了頓,納爾蘇又說道,“嬸子,皇上交代了一句話給侄兒,他只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侄兒覺得該跟您說說。十五姑的事兒,皇上和我們都知道了,嬸子放心就是了。”
萱寧明白了這話透出的意思,點點頭,把他送出二門轉回佛堂,她能做的就是誦經來告念亡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