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謠 畫皮

作者:冰寧

畫皮

整個四十八年,之於國家是平淡的,之於十三阿哥府則是慘淡的。在這種平淡加慘淡的氣氛中,春節在萱寧強顏歡笑中度過。馬齊大人恢復了原位,她禁不住的磨叨著自家爺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月明。

原本正月也該是平靜的,但湖南巡撫趙申喬和湖廣總督俞益謨互掐把平靜給擾亂了,皇上覺得二人有失大體,趙申喬革職,俞益謨休致。處理完這件事,便帶著皇太后和幾位阿哥去五臺山禮佛了。隨扈的阿哥里有胤祥,萱寧原本要跟著去,但家中尚有一個即將臨盆的蓮香,她不敢隨便亂動,馥塵又因為自己帶著瑾琳和弘昌兩個不便於脫身,萱寧便只能讓墜兒跟去伺候了。

十月懷胎後的蓮香生下了一個小格格,婉瑩和萱寧都很高興,萱寧忙得給宗人府上摺子,給蓮香晉位成側福晉,而馥塵還沒有變。馥塵心裡有些不滿,但誰讓她的家世不如蓮香,只能把這份不快壓在心頭。

胤祥隨扈去了五臺山,京城裡的四福晉阮葶給萱寧遞來了帖子,邀她去西郊的圓明園,萱寧直到蓮香出了月子,才敢帶著瑾瑜去圓明園,府裡的事情依舊交給剛出月子的蓮香,蓮香感恩於萱寧對她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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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桃花流水,沒有花團錦簇,萱寧恰恰喜歡的就是如此的清幽簡明的圓明園,陪著四嫂下棋,又陪著四嫂逗著瑾瑜。入園的第三天,城裡的年氏也進到園子。年氏,萱寧只見過一面,便是藉著四哥壽宴的時候,只是如今看來卻有些木訥了,阮葶雖然喜靜不喜動,但如此的人著實討不得四嫂的歡心。

夜深人靜,萱寧一下下拍著瑾瑜哄她入睡,一邊小聲的問著阮葶,“嫂子,這年氏……”

“聽說,是年遐齡的養女。能養到這份兒上也算是不錯了。”阮葶小聲道,又像想起什麼來的,“聽說之前,她哥哥有意想攀八弟那兒,誰知道怎麼就送到我這兒來了。”

“還能是怎麼著的,內務府入的唄,她哥哥想著若是在八哥府上會有委屈,但若是在你這兒……”萱寧翹起嘴角,“不過奇了怪了,她家不是您家的包衣嗎?往八哥那兒送是幾個意思啊!”

“誰知道了”阮葶白了一下眼睛。“她那兩個哥哥倒是有些能耐,她那個二哥,現在是四川巡撫呢”

“倒是個人物呢。”萱寧笑了笑。

“你也別總年氏、年氏的叫,那也算你嫂子呢”阮葶笑了笑。

“她算我哪門子的嫂子”萱寧不認同地翻了一個白眼兒,“李氏我都沒這麼叫呢,她又比李氏強到哪兒?”

“瞧你這張嘴。”萱寧這話雖然無禮,卻讓阮葶受用。

萱寧見瑾瑜睡覺了,便撒嬌似的攬住嫂子,“嫂子”

阮葶拍著萱寧的手,略略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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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園子裡,總有些時候,即使萱寧不想見,但也能見到。嫋嫋婷婷,病西施似的人物,萱寧默默地打量著,眼裡略帶了些鄙夷,著實討厭年氏嫋娜的作態。卻覺得有些眼熟,怎麼也想不起來,互相示意了一下,萱寧眼尖的瞧見阮葶,便先行離開了。

走到阮葶身邊輕輕纏住她,“嫂子,年氏一副病西施的模樣給誰瞧呢?”

“還能給誰?‘女為悅己者容’,這話你都給忘了?可憐老十三啦”阮葶輕點了一下萱寧的鼻尖。

“可她不知道四哥眼下監國嗎?”萱寧皺起眉頭,皇父去五臺山還願帶走了諸多皇子,留在京城裡的只有四哥和幾個年幼的。自然四哥有監國的責任。

“或許她也想清靜一下?你四哥這陣子監國夠他忙了,也不想叨擾罷了”阮葶笑了笑。

萱寧不做聲,看著阮葶又看了眼亭子裡那個病怏怏的美人。而阮葶打量過去的,自然有些冷然,過了一會兒便笑著對萱寧道,“我做了些點心,你這隻饞貓不是一直嚷嗎?走,嫂子今天就給你解解饞。”

萱寧聽到阮葶如此說,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還是嫂子對我最好”

“你這話讓老十三聽到,他可是要寒心的”阮葶開著玩笑道。

萱寧沒說話,只是抿嘴笑著,想了想又臉紅了起來,拖長了聲音道,“嫂子……”

阮葶拍了拍她,又想起了年氏,她只覺得兩個人多少在眉眼間有些相似,婚是老爺子指的,她不知道老爺子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她只能凡事都應著。她想,怕是自家爺也有些察覺了。都說他們兄弟性子相似,老爺子把女人弄得形似,自家爺也是心裡不舒坦。阮葶搖搖頭,算了還是別猜了,先應付身邊這個“饞鬼”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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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出府躲清靜,府裡的事情自然落在了蓮香的頭上,九福晉芩穎和十二福晉婉瑩比過去過府更頻繁了些。婉瑩是體諒妹子既要照看小格格,又要料理府中的事兒,過來時不時的幫襯。而芩穎則是吹風來的。

婉瑩見到蓮香又是一副愁容,就知道是芩穎過府了。站在偏房的門廳裡看著正房緊閉的房門,婉瑩只是笑了笑,“她們這是聊什麼呢,還非得門窗緊閉的。”

“估計,在商量怎麼討爺的歡心吧”蓮香笑了笑。

“別人還有的說,就九福晉……”婉瑩搖了搖頭,“她的瑾秋是怎麼來的?她若是能討得九哥歡心,我就算她厲害。你們家那個馥塵,想來不過是九福晉討歡心的棋子罷了。”

蓮香含笑,“九嫂子跟她情深意重,哪有這麼不堪”

“不信咱就走著瞧。”婉瑩像是預料一般那樣做出了決斷,說完又拍了拍堂妹,“跟你家福晉爭寵,就有點兒自不量力了。反正,咱們該得的都得了,你也想那些虛妄的事兒,好好的把這個小格格養好了,就比什麼都強。”

蓮香點點頭,“這我知道,畢竟眼下她就是我的命了”

“不是你家爺了?”婉瑩眯起眼睛。

“兒女是福,她若是平安了,我就是好的,其他的……”蓮香搖搖頭,“對我來說就是身外之物。”

“你比我們都悟了。”婉瑩牽起妹妹的手道。

蓮香沒有說話,抱起女兒輕輕哄著。

“九福晉是當年秀女裡出挑的。可空有一副華麗的皮相又如何?”婉瑩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笑道。

見蓮香又露出一副詫異的模樣,拍拍她的手道,“將來你就會知道的。這天兒也不早了,姐姐先告辭了。”

出了門就遇上了送九福晉回來的馥塵,不知道九福晉又說了什麼,馥塵嘴上有一種笑,見到婉瑩忙得見禮,跟蓮香一同送婉瑩出府。而後她轉過身看著蓮香,“妹子今兒好像很高興。”

“有些事兒想通了,自然就覺得舒坦,舒坦了就高興”蓮香輕聲說道,“姐姐好像也是舒坦的。”

“妹子想通了,我也想通了。自然也是舒坦的。”馥塵說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妹子,有女萬事足?”

“自然,我有了女兒,名分也有了,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蓮香眯著眼睛,不知道馥塵這話意欲何為,“難道姐姐不知足嗎?”

馥塵沒有說話,笑了笑帶著自己的孩子回房。

蓮香看著馥塵的背影,搖搖頭,嘴角也泛起了笑,回到房裡,“找人給福晉報個信兒,詢問她何時回府。”

“這不太好吧,畢竟福晉是去園子是四福晉請的。白眉赤眼的,您這麼問總歸有些冒犯的意思”蓮香身邊的丫頭青兒說道,“爺剛走,您這邊剛生下小格格,福晉就去圓明園,還不是為了躲清靜?您莫不如等福晉回來了再說。”

“你這個丫頭倒也學精了”蓮香點點頭,“也罷了,爺回來了,福晉自然會回府。”

“福晉,您真的知足嗎?”青兒悄聲問道。

“知足如何,不知足又如何?”蓮香輕笑了聲,“即是你能看到福晉享清靜,自然也能看到府裡的情形。府裡的女人,算上我、馥塵和墜兒,哪個能敵得過福晉?尚在閨閣的時候,十二福晉便告訴我,咱家福晉可是爺惦記久了的。一個人只能一顆心,我是想開了,好歹得不到爺的心,但起碼有個東西可以當做念想不是,證明我是他的女人就成了,該得的都得了,不該得的我也不奢求,眼下就挺好的。不能指望爺的心分成幾瓣,擱在爺身上也未必肯。闔府上下,只有福晉才是支撐爺的地,咱們都要仰仗福晉活著。”

“可是……福晉……,我瞧著九福晉和馥塵主子有點兒來者不善的意味,不會有什麼不好的事兒吧”青兒略有些擔憂的看著蓮香。

“爺主外,福晉主內。現在是內宅的事兒,就是福晉的事兒”說到這兒,蓮香看著青兒道,“你看九福晉厲害,只覺得咱家福晉溫婉可人,可殊不知她也不是善茬兒,上至太后,下至奴才,誰不說咱家福晉比那個九福晉會做人?那九福晉連自己的親婆婆、夫君都不待見,從這一點兒上看,九福晉就輸了。把心放穩了,福晉說往東,咱就往東,福晉說指摘誰的不是,咱就附和著就成了。世人說九貝子和八貝勒關係好的跟一家人似得,可誰知他們的女眷可有了嫌隙。若是九福晉能看清楚了,她尚且有救,若是她一味的教唆,福晉保不準把她們一起辦了。”

蓮香的話讓青兒不覺得張大了嘴,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福晉……福晉……,這麼厲害呢”

“咱家福晉不到十歲治家,若是沒兩下子能攏出瑪大人家那麼多的錢財?”蓮香瞥了一眼青兒,“那嫁妝啊,當時讓多少人跟著眼饞,瑪大人不過是個從一品文官,雖然有冰敬、碳敬,但也掙不出那麼多吧。何況他們家算上福晉是七個女兒,有兩個早夭的還有五個,五個女兒的嫁妝可不是隨便應付能解決的。以後別人不用看,凡事都看著福晉就是了。”

青兒還沒有從剛才得到的消息中醒過來,蓮香看著好笑也不作聲,心裡唸叨著,期望福晉能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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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明園內的日子對於萱寧極為逍遙,阮葶像是要彌補之前萱寧在宗人府大牢裡吃過的苦一般,每日囑咐膳房多給萱寧滋補,甚至還有些宮中的藥膳方子拿來給她補身子,弄得萱寧也不好意思起來。

看著桌上不過四樣菜,每一道卻是講究調養的,萱寧苦笑著,“嫂子,照您這樣補下去,我們家爺不待見我怎麼辦?”

“老十三豈是那麼膚淺的人?我也不過是有了那麼點兒心思,太太又想著別虧欠了你,所以才這樣的。要不然,這宮裡的方子哪裡能在我這兒做呢?”阮葶說完夾了一筷子的松仁放在萱寧面前的碟子裡,“你小月的時候,身子本就虧欠了。後來就坐了幾個月的大牢,這身子也沒怎麼調理。見你這樣下去,別提多讓我們心疼了。你好歹也是秀女中出挑的人物呢”

“那都多少年的事兒了,您可別拿那個寒磣我了。我都半老徐娘了”萱寧笑著低下頭。

阮葶輕輕掐了一下萱寧的臉蛋兒,“你徐娘半老,這是把我往哪兒放呢?”

妯娌兩個正在說話,外面服侍的丫頭進來報信兒了,原來是聖駕快到京城了。

萱寧聽了信兒後放下筷子,“我也該回去了。”

“你不是來我這兒躲清靜的嗎?這會兒不怕了?等老爺子的聖駕進了紫禁城再回去也不遲啊。”阮葶勸道,眼下年氏也在園子裡,她不喜歡年氏,也說不上話,有萱寧和瑾琳在,她們倒是高興的很。

萱寧似是看出了阮葶的心思,輕輕笑了笑,反拍著阮葶的手道,“我把瑾琳留下來陪您。”

“也好。不過你不怕九弟妹去你府上怎麼樣?”阮葶笑了笑。

“又不是一回兩回了,見怪不怪,況且現在還有個十二嫂,她多少也會顧忌一些。”萱寧回應著,“我叨擾的時間也夠長的了,在我們家爺進門前,我總要料理一些不是?”

說完萱寧又嘆了口氣,“朝上,兄弟裡有不待見他的,回到家裡,我總要讓他覺得有人氣兒才是”

“真是難為你了。”阮葶愛憐的攬著萱寧說道,“若是有什麼難處,該開口就開口,別自己硬撐著。”

萱寧含笑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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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寧回到府中,是蓮香帶著馥塵一同來問候的。蓮香見瑾瑜沒跟著回來,知道是福晉讓瑾瑜留在園子陪四福晉。從西北的海淀回到城裡,略略地有些乏,便讓蓮香明日再來,讓馥塵把瑾琳和弘昌的課業帶來,她一併考校,免得爺回來受罰。

萱寧打發走了馥塵,便單獨留下了蓮香說話。無非是問問府中最近有什麼人來過,聽說九福晉幾乎每隔三兩日就要過府一趟,萱寧明瞭的笑了笑,然後蓮香又說道,“妹子見馥塵姐姐從前幾日便像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兒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跟九福晉說的話有關?”

萱寧皺了皺眉,“她說什麼,你聽到了嗎?”

“那倒沒有,只是馥塵姐姐很奇怪。那日問我是否知足”蓮香仔細想著那天的話。

“那你知足嗎?”萱寧啖了一口茶說道。

“我該得的都已經得了,照顧好自己的閨女就比什麼都強”蓮香笑了笑。

“不想給閨女填一個弟弟?”萱寧輕聲問道。

“有女萬事足,這就足夠了。爺的心思不在我身上,這樣也讓人難受不是。我也不是個肯委曲求全的人呢。”

蓮香的話讓萱寧有些愣了愣,隨即說道,“看來你是真的悟了。馥塵和九嫂子說什麼,談了什麼,咱們就當不知道罷了,由著她們去鬧就是了,總鬧不過天。若是真的鬧過了,老天爺也會懲治她們。這陣子偏勞你了,早些回去歇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