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四章 武帝軍威

作者:王立群

第四章 武帝軍威

13.漢匈交兵:苟和至絕路 唯有一戰

漢武帝一生最受爭議的是:他為帝54年,對匈奴作戰44年。究竟是什麼原因,令漢武帝如此仇視匈奴民族?為什麼漢武帝不沿襲乃父乃祖的和親政策?

【和親不和平】

從劉邦統一中國開始,西漢王朝一直施行和親政策以換取和平,也就是選派翁主(漢代諸侯王之女)充當公主,嫁給匈奴單于,以維持兩大民族和睦相處。

每次派“公主”(翁主)和親,都有大批工匠、奴婢等隨行,並帶去大量漢朝製造的各種器物;每年還送給匈奴一定數量的絲綿、米和食物,這些保證了匈奴原來靠發動戰爭才能得到的收益,一定程度上遏止了匈奴對漢朝的侵擾。

漢文帝即位之後,沿襲高祖、呂后時期對匈奴的和親策略。但是,文帝前三年(前177)五月,匈奴右賢王進入河南地(河套以南),燒殺搶掠。漢文帝令丞相灌嬰率八萬五千戰車和騎兵,攻打右賢王,右賢王敗逃塞外。事後,匈奴單于寫信給漢朝,誣稱戰事由漢朝挑起。漢文帝明知匈奴歪曲事實,還是以卑辭厚禮,答應了他們的和親之請。

不久,冒頓(mo du,莫毒)單于去世,其子稽粥(ji yu,機玉)繼立,號“老上單于”。

老上單于繼位之後,漢文帝決定選派劉姓翁主和親。這次和親給漢文帝帶來一個意想不到的大麻煩!

此次和親和以往一樣,要有宦官陪伴“公主”同行,選派的宦官是燕地人中行(hang,航)說(yue,悅)。

中行說執意不去。他說,你們一定要我去,我一定會成為大漢的災星(必我行也,為漢患者)。

果然,到了匈奴,他很快投降了單于。

中行說這種人,報復心極強。作為宦官,中行說的一生已經非常不幸,但是,他還可以生活在中原,生活在大漢王朝的國土之上。一旦強迫他出使匈奴,他終生都不可能再回來。

其實,比他痛苦的還有和親的“公主”,她們遠嫁異域,遠離家人,以個人之力承受著民族和睦的重擔,她們所受的苦一點不比中行說小。

但這些“公主”自知必須擔當民族和解的使命,個人的恩怨都不能凌駕民族利益之上。中行說則把個人的痛苦看得比民族利益更大,因此,他要報復自己的民族,報復讓他背井離鄉的漢朝政府。

中行說給大漢王朝製造了什麼麻煩呢?

第一,破除依賴。

中行說到達匈奴後,發現匈奴人非常喜歡漢朝送來的絲綿。絲綿和匈奴人原有的皮革相比,既輕又暖。匈奴人生活在蒙古高原上,氣候寒冷。他們只能以大草原提供的皮革保暖,皮革雖然保溫性好,但是,和絲綿相比,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太重。絲綿的輕暖是皮革無法相比的,因此,中原的絲綿深得匈奴人喜愛。但是,絲綿非蒙古高原所能生產,匈奴人無法擺脫對絲綿的依賴。

中行說認為:匈奴人如果酷愛漢族人的產品,就會對漢族產生依賴,最終會葬送草原民族自身。中行說到處遊說,宣傳匈奴必須打破對漢朝物品的依賴性。

中行說對老上單于說:匈奴的人口只相當於漢朝的一個郡,但是,卻比漢朝強大;原因就在於匈奴的衣服、食物和漢朝不同,不需要依賴漢朝。如果匈奴人改變自己的風俗,喜愛漢朝出產的東西;那麼,漢朝只要拿出自己全部物品的十分之二,就可完全滿足匈奴人的物質需求,到了那個時候,匈奴就會不由自主,完全歸附漢朝。這對匈奴來說太危險了,關乎到匈奴能否獨立生存。

那麼,怎麼破除匈奴人對漢朝絲綿的喜愛呢?

中行說說,這很簡單。你把漢朝送來的絲綿做成衣褲,穿上它在大草原雜草荊棘中騎馬奔馳,絲綿制的衣褲被剮爛,就證明絲綿製品沒有皮衣皮褲結實耐用,不適合匈奴人。

對於漢朝的食品,中行說建議:這哪比得上匈奴的動物乳汁和乳製品好?全扔掉!

民族之間互通有無,本是雙方共贏的大好事。中行說卻刻意在兩大民族之間製造對立,導致兩大民族長期陷入戰爭狀態。

第二,傳授文字。

中行說還向匈奴傳授漢文,用漢字記事,以便統計人口和牲畜數目。

中行說傳授漢文字雖有傳授漢文明的客觀效果,但是,他的主觀動機是想使匈奴更強大,聚集實力和漢族政權對抗。

第三,教唆傲慢。

當時漢匈交往,漢朝送給單于的信簡(竹簡)長度是一尺一寸,中行說教匈奴單于寫的回信,竹簡都是一尺二寸長,並且在信的開頭加上“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八個字。本來,漢文帝的信簡開頭是:皇帝敬問匈奴大單于無恙;現在,匈奴單于的信簡開頭倒成了: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敬問漢皇帝無恙。無恙,就是無病,這是客套話。這信簡裡的玄機則是:論派頭,我的信簡比你長;論頭銜,我是“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大漢王朝不在話下。中行說以此培養匈奴單于的傲慢,羞辱漢朝皇帝,製造事端,唯恐天下不亂。

第四,助紂為虐。

本來,匈奴已經是漢朝的心腹大患,但是,中行說依仗熟悉漢朝的地理和軍情,極力幫助匈奴單于尋找進攻漢朝的突破口,並且屢屢得手。

漢文帝朝年輕的政治家賈誼在自己的文章中將中行說和匈奴單于並列,揚言要制服單于,鞭撻中行說(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可見當時中行說是如何的遭人唾棄。

漢文帝前十四年(前166)冬,在中行說的唆使下,匈奴單于率領十四萬騎兵攻人朝那、蕭關,殺死了北地都尉孫印,搶劫了很多百姓和牲畜。在彭陽(今甘肅鎮原縣),還將回中宮(秦漢時的離宮,在今陝西隴縣)付之一炬。匈奴偵察騎兵深入腹地甚至遠達雍地的甘泉宮(秦漢離宮,在今陝西淳化縣甘泉山上)。

這次入侵對漢文帝震動很大,執意親征匈奴,群臣怎麼都攔不住,還是竇太后出面勸阻,才未成行。最後,漢文帝派一千輛兵車,十萬騎兵,駐守在長安周圍,防禦匈奴侵擾。同時又派五位將軍,帶領大量兵車和騎兵攻打匈奴。但匈奴單于在漢朝邊境待了一個多月就離開了,漢軍未能斬殺敵軍。

此後,匈奴每年都越過邊境,燒殺搶掠,為害極大。

漢朝的和親國策未能帶來預期的和平,反而孳生了無窮麻煩。中行說的興風作浪,無異於和親國策的極大嘲諷。漢奸內鬼,不僅削弱國力,更挫傷國威。

【戰事在眉睫】

老上稽粥單于去世,他的兒子軍臣繼立為單于。

漢文帝后元六年(前158),匈奴三萬騎兵進犯上郡、雲中郡,燒殺搶掠。漢朝派出張武等三將軍,分別駐軍北地、代國句注、趙國飛狐口。同時,派兵堅守邊塞一線。圍繞首都長安,又有周亞夫等三將軍率兵駐守細柳、渭河北岸的棘門和霸上。這就是漢文帝的“鐵桶陣防禦”。一旦匈奴騎兵侵入代地句注邊界,報警烽火便通向甘泉和長安。但是,等到漢朝兵馬來到邊境,已經是幾個月後,匈奴早已遠離邊塞,漢朝軍隊只得作罷。

此後一年多,文帝去世。

漢文帝一朝歷經匈奴冒頓、老上、軍臣三代單于,匈奴對漢朝發動了三次大規模侵擾。

景帝繼位之後,吳、楚七國叛亂。匈奴又想乘漢朝內亂,同趙國聯手,入侵邊塞。後來,漢朝軍隊攻破趙國,迫使匈奴中止了趁亂入侵的念頭。

漢景帝堅持與匈奴和親,互通關市。直到漢景帝去世,匈奴雖然時有騷擾,卻沒有大的侵掠行動(終孝景時,時小入盜邊,無大寇)。與漢文帝相比,漢景帝的確要幸運得多。

不過,自高祖對匈奴實行和親政策以來,匈奴之患仍然連綿不斷。所以,漢武帝征戰匈奴的首要原因,是歷史的積澱,是兩大民族的宿怨:和親無效,征戰雪恥。

漢武帝16歲登基,第二年便派人出使西域,目的就是斷匈右臂,為日後大規模對匈作戰做準備。

為什麼漢武帝一即位就開始佈置對匈作戰?而不再像乃父乃祖一樣實行和親呢?

軍事鬥爭歸根結底是經濟實力的較量,漢匈戰爭也不例外。西漢初年,歷經了十六年暴秦的殘酷統治,三年反秦戰爭,四年楚漢戰爭,社會經濟受到重創。

《史記·平準書》有這樣的記載:漢朝繼承的是秦朝的爛攤子,壯年男子參軍打仗,老弱之人還要運送糧餉,事務繁忙而財政匱乏,皇帝都備不齊一輛四匹同樣顏色馬拉的車子,大將、丞相有的乘坐牛車,老百姓家中沒有吃的也沒有蓋的(漢興接秦之弊,丈夫從軍旅,老弱轉糧餉,作業劇而財匱。自天子不能具鈞駟,而將相或乘牛車,齊民無藏蓋)。國民連最低生活標準都達不到,何談打仗?

西漢王朝不是不想和匈奴兵戎相見,只是劉邦、呂后、文帝、景帝時代,都不具備對匈奴決戰的條件。

至武帝初年,國家已得到七十多年休養生息,百姓豐衣足食,京城積聚的錢幣千千萬萬,穿錢的繩子都朽爛了,無法統計到底有多少錢財。太倉中的糧食,新陳相繼,有的露天堆放,以致腐爛變質。(至今上即位數歲,漢興七十餘年之間,國家無事,非遇水旱之災,民則人給家足。都鄙癝瘐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

這說明到武帝初年,西漢的經濟實力足以支持大規模對匈作戰。換句話說,漢武帝已經有了與匈奴開戰的本錢。

經濟狀況全面好轉,惠及軍事上有兩方面:

邊地糧食充足。

隨著整個國家糧食的充沛,邊境地區的糧食儲備也很充足。漢文帝曾採納晁錯的建議,送糧到邊地的人可以封爵(入粟拜爵)。

爵位是中國古代的一種政治等級制度。漢代施行的是二十等級的軍功爵制。最高級是列侯(二十級),有封國;其次是關內侯(十九級),有食邑而無封國。列侯、關內侯可以做丞相、御史大夫、九卿等高級官。以下是九級的卿級爵位,五級大夫級爵位,最低的是四級小爵。爵位不僅有軍功爵,還有民爵,普通百姓有了爵位,一旦犯罪,就可以免罪。此項舉措無疑對邊地糧草的不斷充盈有激勵作用。

軍事實力增強。

對匈作戰的軍事準備主要是兩點:一是戰馬,二是弓箭。

漢初馬匹奇缺,價格極高(馬一匹則百金)。武帝初年,馬匹數量劇增,大街小巷,田原阡陌,隨處可見。我們形容人心勢利,往往會說“只認衣冠不認人。”;而武帝初年,世風流行的是“只認寶馬不認人”。騎母馬的人走到大街上根本抬不起頭,家庭舉行盛大酒會,誰也不會邀請你(眾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群,而乘字牝者擯而不得聚會)。太掉價!

匈奴兵力的強盛,除了騎兵的機動性強,還有賴於騎手射術精良。但中國自春秋戰國時代就有了弩機。劉項滎陽戰役中,項羽就是用弩機射中劉邦胸部,那是劉邦一生兩次致命箭傷的第一次(另一次在平黯布之亂中箭)。弩機藉助於機械力量,發箭迅速密集,可以壓制匈奴騎兵的“火力”,這成為武帝敢與匈奴決戰的另一法寶。

因此,漢武帝一即位就要對匈作戰可概括為八個字:條件成熟,時不我待。

然而,漢武帝對匈奴作戰,一打就是數十年,幾乎是畢其一生,這是為什麼呢?

匈奴民族賴以生存的草原降雨稀少,這種生存環境決定了匈奴民族只能以放牧為生,無法以農耕立國。

遊牧民族的生存狀態與農耕民族的巨大差別,決定了遊牧民族不可能像農耕民族一樣,擁有豐富的農產品和相應的生活奢侈品。遊牧民族獲取本民族無法生產的生活用品只有兩種方法:一是邊境貿易(互市),二是掠奪性戰爭。本來,通過貿易互通有無,是最符合兩大民族長遠利益的做法。但是,匈奴民族一開始就選擇了錯誤的做法,憑藉軍事優勢,靠掠奪獲取生產資料和生活資料,將兩個民族拖入無休止的爭鬥。

這是漢匈戰爭的深層背景。

由於這一深層矛盾,戰爭成為特定時期解決矛盾的唯一辦法。

而且,漢武帝持續不斷的軍事打擊,對於保護漢朝的農耕生產、擴大漢朝的統治地域,轉移國內矛盾也有作用。可謂:發展擴張,利益之本。

然而,後來的事實證明,漢武帝持續作戰的負作用也非常之大。

【爭議成膠著】

從高祖到武帝,長達半個多世紀的和親已成既定國策,一旦改變,能夠得到廣泛支持嗎?

漢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此時,漢武帝即位已經六年,漢武帝將是否和親這件大事提交朝議。朝臣議論紛紛,有人主戰,有人主和。

主戰派以大行(外交部長)王恢為代表,和親派以御史大夫(副丞相,主管監察司法)韓安國為代表。

王恢是燕地人,多次在邊地任職,熟知邊事,他堅決主張對匈作戰。王恢主戰的理由就一條:每次與匈奴和親,不過幾年,就毀約入侵。數十年來都是如此。對於這樣一個毫無信義的民族,最好的方法就是軍事打擊,打敗它。否則,永無寧日!(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

韓安國則認為:對匈奴作戰出兵千里,無利可言。

首先,難以制服。匈奴是遊牧民族,擁有騎兵,流動性太強,而且他們沒有仁義可言,所以,很難制服(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

其次,以勞伐逸。我們千辛萬苦地追擊匈奴,等找到時,早已經筋疲力盡,怎麼可能打敗他們呢?這就好像強弓射出的箭,到了快落地的時候,連極薄的絲綢都無力穿透;又好像一場大風,到最後風停之時,連一根鴻毛都不能吹起來。這決不是因為強弓最初射出的箭沒有力量,也不是因為大風最初沒有力量,而是到了最後,箭和風已失去了力量。所以,攻擊匈奴有許多不便,不如和親。(漢數千裡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強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衝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

韓安國的演講,生動形象,贏得了多數人的支持。

這裡有三點要思考:

一是,王恢和韓安國,誰的話有道理?

二是,為什麼多數大臣同意韓安國的意見?

三是,漢武帝究竟是什麼態度?

我們逐一來看。

王恢和韓安國誰的話有道理?

我認為:王恢的話抓住了自漢初以來漢匈關係的一個關鍵:和親不能長期保持兩個民族的和平。韓安國的話也有道理,對匈作戰往往是得不償失,敗多於勝。

王恢主張是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韓安國主張卻是臨時性的應急措施。因此,王恢講的是大道理,而韓安國講的是小道理。

最終,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那麼,大臣們為什麼大多支持韓安國的小道理呢?

和親自漢高祖以後施行了七十餘年,雖然相對保守,但是,風險不大:死不掉,好不了。而王恢主戰雖治本清源,卻是大手術,有機遇,更有風險。

因此,多數大臣支持韓安國是必然的。

對此,漢武帝究竟是什麼態度呢?

漢武帝一生在位54年,對匈作戰長達44年,毫無疑問是主戰派。但是,漢武帝最終同意了韓安國的意見。

堅決主戰的漢武帝為什麼會同意韓安國的和親主張呢?漢武帝真的要繼續漢初以來的和親政策,還是另有難言之隱?

請看:馬邑之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