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三章 武帝新政(五)
第三章 武帝新政(五)
【莫須之有無需問】
其次,眾人冷酷。
竇嬰也死於人心冷漠。一是田蚡。田蚡用心險惡,有恃無恐;從竇嬰家宴,到城南索地,再到使酒罵坐,東朝廷辯;田蚡以灌夫為缺口,打太后之旗號,極盡挑撥構陷之能事,終於拔掉了竇嬰、灌夫這兩顆眼中釘。
矯詔事件後,漢武帝並未下決心處死竇嬰。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流言蜚語漫天飛。漢武帝到底聽到了什麼?誰布的流言?一概不知。
景帝遺詔為什麼在皇宮中沒有存檔?令人唏噓不已的竇嬰之死,誰才是幕後的黑手?
細察歷史的蛛絲馬跡,此次事件,田蚡當是最大的疑犯。
一是大臣。東朝廷辯,滿朝文武噤若寒蟬。除了韓安國踢了一腳回球,連朝中最放言無忌的汲黯、鄭當時,都不敢堅持己見。
漢武帝本以為是一次周密的拯救行動,不料遭遇冷場;田蚡有姐姐王太后做堅強後盾,竇嬰卻無一人伸出援手。氣得漢武帝退朝時大罵內史鄭當時:你平時不是最喜歡品頭論足嗎?一忽而竇嬰如何如何,一忽而田蚡如何如何。今天怎麼啞巴了?聯真想殺了你們!
可誰敢得罪太后?漢武帝尚且要擺擺陣勢,搞個答辯會掩蓋一己好惡,哪個臣子敢做這出頭椽子呢?
一是王太后。王太后對灌夫事件糾纏不放,推波助瀾,不可小覷。仗著是她下的婚宴詔書,田蚡才敢抓灌夫;而迫於她的皇太后身份,群臣才集體“失語”;最後她鬧絕食,搞請願,以死要挾漢武帝。正是她的包庇縱容,田蚡才一步一步把竇嬰押上了斷頭臺。
一是漢武帝。無論王太后如何施加影響,漢武帝是最後的仲裁官;不必藉助朝臣,他一人就可以定案。漢武帝此時不過二十歲,還是政治上的雛兒。你既可憐竇嬰,又為何將廷辯安排在東宮?那是王太后的勢力範圍,怎能奢望突然翻盤?
再有,東朝庭辯,竇嬰僅“不敬”丞相由蚡,哪至於被捕?景帝遺詔沒有副本就說明竇嬰矯詔嗚?竇嬰三朝元老,怎不知矯詔其罪當誅?到底是遺詔沒有副本,還是副本被毀?如果有副本,誰能銷燬副本?
最後,景帝遺詔。這是漢武帝朝的一大疑案,後人爭論不休,列舉出三種可能:
第一,竇嬰偽造;第二,沒有存檔;第三,存檔被毀。沒有存檔又有兩種可能:一是景帝忘了存檔,二是景帝故意不存檔。被毀也有兩種可能:一是王太后和田蚡毀詔,二是漢武帝毀詔。
關於竇嬰偽造詔書,從邏輯上看決無可能。
第一;根據史書的記載,竇嬰雖然有時意氣用事,但是,竇嬰是景帝朝的直臣、重臣,豈能偽造先帝詔書?那是奸臣所為。
第二,竇嬰以遺詔自救,而他出示偽詔,豈不是自蹈死地嗎?
關於不存檔,從邏輯上講,我認為也不可能。
皇帝詔書,歷來都是一正一副,必須存檔。這麼重大的詔書,如果沒有存檔,很難令人相信。至於景帝有意不存檔,絕無可能。竇嬰在景帝朝有三件大事,一是糾正景帝傳位梁王的“失言”,二是平定吳楚七國之亂,三是諫止廢立太子。
第一件事,竇嬰的糾正給了景帝一個很好的臺階:既可以不傳位梁王,又沒有得罪其母竇太后。恐怕漢景帝當時對竇嬰還心懷感激。
第二件事,平定吳楚七國之亂。雖說竇嬰不肯領命在先,但他後來也確實立下大功,還被封為魏其侯。將功抵過,漢景帝對竇嬰也不會有惡意。
只有第三件事,漢景帝廢太子劉榮,立皇十子劉徹一事,竇嬰和漢景帝意見相左。但是,竇嬰是皇太子劉榮的太子太傅,保護劉榮是他的職責所在,並無大錯啊!唯一不妥就是他在反對廢太子劉榮失敗後,跑到山裡泡病假,不上朝。但是,漢景帝恐怕沒有必要算計一個大臣到如此地步!
關於存檔被毀,我不相信。
誰這麼大膽,敢於毀掉先帝遺詔?王太后、田蚡固然氣焰熏天,但是:一是竇嬰家中的遺詔不足以威脅田蚡,二是毀詔非常不易;他們不可能毀檔。
至於漢武帝毀詔,更不可能。
一是竇嬰手中遺詔,對漢武帝不存在任何特別要求。漢武帝有可能是第一個看到竇嬰家中存放的景帝遺詔的人,他看到的景帝遺詔僅僅是“事有不便,以便宜論上”,無非是發生意外之時,有一個面見漢武帝的特權。難道漢武帝畏懼王太后,到了面見罪臣的勇氣都沒有了?如果漢武帝敢於見竇嬰,何必親自毀詔?
二是漢武帝一直是同情竇嬰的(“上然之”、“賜魏其食”),他沒有理由用毀詔來加害竇嬰。漢武帝將竇嬰下獄完全是迫於其母主太后的強大壓力。
三是漢武帝不會因為要加強中央集權,而打擊外戚,置竇嬰於死地。他從來沒有把打擊外戚作為加強皇權的一種策略。漢武帝重用的衛青、霍去病、李廣利,個個是外戚出身。臨終之際他託孤的霍光也是外戚!所以,竇嬰的死與他的外戚身份無關。
四是竇嬰下獄以後漢武帝仍然不想處死竇嬰。《史記·魏其武侯列傳》中記載:處死灌夫之後,漢武帝已經商定好了不殺竇嬰(議定不死矣);漢武帝是最後聽到了有關遺詔的流言蜚語,才下決心處死竇嬰。
五是田蚡死後漢武帝的反應。
田蚡死後,牽涉田蚡的淮南王劉安謀反一事,浮出水面。
《史記·魏其武侯列傳》中認為,漢武帝從田竇交惡起,就不傾向武安侯田蚡,不過礙於王太后的顏面,才無法力保竇嬰。聽說淮南王竟然送金給武安侯,漢武帝說:假如武安侯活到今天,那就要滅族了。(上自魏其時不直武安,特為太后故耳。及聞淮南王金事,上曰:使武安侯在者,族矣。)
上述三種可能的判斷都難以服人。
但,還有一種可能性沒有算到其中,那就是主管國家檔案的官員受王太后、田蚡的影響沒有據實報告漢武帝景帝遺詔的存檔情況。清人沈欽韓說:唐故事,中書舍人掌詔誥,皆寫兩本,一為底,一為宣……大行遺詔豈無副而獨藏私家者?此主者畏蚡,助成其罪也。
這種可能性有沒有呢?難說!
第一,主管國家檔案的官員有這麼大的膽子嗎?欺騙皇上可是欺君之罪啊!
第二,王太后、田蚡的權勢有這麼大嗎?
總之,竇嬰偽造詔書一事,雲遮霧罩,疑竇叢生,而又無從考證。
但有一點已成歷史定評,那就是:漢武帝在位54年,竇嬰是他自主選拔的首任丞相,也是第一個蒙冤屈死的丞相。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漢武帝年少,頭頂竇太后、王太后兩座大山。竇太后歸西,王太后背後的田氏家族,早就對竇氏家族霜劍風刀緊相逼。竇嬰一死,竇家徹底敗落。漢武帝、王太后只怕都鬆了口氣。所以,竇嬰之死,還死於家族的權勢敗落。
元光四年(前131)十月,灌夫以大不敬罪被處死。
十二月二十九,竇嬰以偽造詔書罪被處死。
元光四年三月,田蚡得了一種怪病,一個勁喊著“認罪”、“認罪”,離奇死去。(漢武帝時期用的是秦朝曆法,以每年十月為歲首,即以十月為每年的第一個月。因此,十月在前,下面依次是十一月、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等。所以,十月在前,四月在後,田蚡死於竇嬰之後。)
兩代外戚,生死較量,終於落下帷幕。
儘管王太后有時難免掣肘,但漢武帝註定要一意孤行,完成屬於他的歷史使命。新政已定,外戚瓦解,漢武帝的眼光又會投向何處呢?
請看:漢匈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