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五章 武帝朝堂(二)
第五章 武帝朝堂(二)
19.煽風點火:公孫弘弄權 機關算盡
公孫弘面對汲黯的兩次當面揭發,沉著應對,化兇為吉,還對汲黯大加讚美。公孫弘果真是一位心懷寬廣、不計私怨的賢巨嗎?大漢英才輩出,威脅公孫弘相位的,何止汲黯一人?風情無限的“齊大非偶”典故里,暗藏了怎樣一觸即發的殺機?
【丞相滅族尋常事】
汲黯兩次告御狀,差一點讓公孫弘栽了大跟頭。公孫弘表面上為汲黯大唱讚歌,內心真的能放下汲黯這個大包袱嗎?
只要通過一件事就可以洞穿這一切。一天,漢武帝因為獲得所謂的“天馬”(西域名馬),非常高興,寫了一首可以配樂演唱的詩,稱為《天馬歌》。
《史記》的“八書”之中,有一篇叫《樂書》。學界認為:今本《史記》中的《樂書》是後人補作的,並非司馬遷原作。無論如何,《史記》中這篇《樂書》在正史中記載音樂史,首開先河。《樂書》中就收錄了漢武帝的這首《天馬歌》:天馬來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障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意思是:天馬來自遙遠的西方,途經萬里,終歸以德服天下的大漢。承載著大漢的威靈,威懾著遠方之國;跨過浩瀚的沙漠,四夷賓服。
汲黯見漢武帝得到“天馬”就興奮得手舞足蹈,還寫《天馬歌》,於是進諫說:王者製作樂曲,上要繼承祖業,下要感化百姓。如今陛下僅僅為得到一匹馬就作歌,還要以此祭祀先祖,先帝和百姓該作何想法呢?
當頭一盆涼水,弄得漢武帝大為掃興。
丞相公孫弘見漢武帝一臉不高興,事不宜遲,馬上進言:汲黯誹謗聖朝制度,罪當滅族(黯誹謗聖制,當族)。無限上綱、無情打擊,一句話,無所不用其極。我時時都惦記著你呢,千萬不要讓我逮著機會。這個公孫弘,不愧為獄吏出身,嘴巴比腦子快,動手比動嘴快。
司馬遷僅僅用了“黯誹謗聖制當族”七個字,就把公孫弘對汲黯的報復寫得淋漓盡致。公孫弘豈是寬宏大度之人?他位列垂相,但絕不是肚子裡可以撐船的丞相,以前對汲黯的種種大度,都是一種姿態,一種假相。公孫弘可從來沒有忘記汲黯這個“眼中釘”、“肉中刺”。
漢武帝會聽公孫弘的話嗎?被汲黯掃了興頭的漢武帝,聽公孫弘說汲黯“當族”,沒有理會,僅以沉默(默然不悅)發洩不滿。
這個小故事讓我們看到三個人的特點:汲黯忠誠坦率,公孫弘陰險狠毒,漢武帝對汲黯寬容大度。
可見,公孫弘絕不是一個包容忍讓之人,而是一個陰險可怕之人!
他從不把仇恨掛在臉上。汲黯當面揭發他,他卻盛讚汲黯,絲毫沒有惱怒之色;而一旦時機成熟,他就要取其性命,殺一個不解恨,還要滅汲黯全族。
他在漢武帝非常不高興的情況下,果斷地咬了汲黯一口。公孫弘這張嘴厲害,咬人一口,你全身的免疫功能就喪失殆盡!但是,汲黯是個例外,他似乎先天地具有特殊的免疫功能,儘管汲黯被咬,仍幸運地活了下來。漢武帝以“苛政”聞名,因此才有6個丞相死於非命的恐怖紀錄。如此“暴君”,對不識時務、出言不遜的汲黯網開一面、寬宏大量,非常不易。
公孫弘這次報復汲黯沒有成功,他並沒有堅持,不願讓自己的偽善與兇殘有所暴露。畢竟是公孫丞相,他老謀深算,知道適可而止,伺機行事!
【一言喪邦遺後患】
公孫弘謀害汲黯沒有得手,但是,公孫弘剪除政敵的“殺人計劃”並沒有停止,他還有第二個攻擊目標:主父偃。
主父堰是誰?他和公孫弘有什麼怨仇?為什麼公孫弘矛頭又指向主父偃了呢?公孫弘殺汲黯未能得逞,殺主父偃是否會一舉成功呢?
這就要從那個曖昧風情的典故“齊大非偶”說起。
春秋時期,齊僖公的女兒文姜和她的哥哥淫亂。齊僖公知道後,想把文姜嫁給鄭國的大子忽。鄭國的大子忽開始答應了,後來以“齊大非偶”為由,辭了這一婚約(《左傳·桓公六年》:齊侯欲以文姜妻鄭大子忽,大子忽辭。人問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所謂“齊大非偶”,是說齊國是大國,鄭國是小國,小國之人不敢攀娶大國國君之女。因此,“齊大非偶”明裡是辭婚,暗中卻影射女方兄妹**。
齊厲王的母親紀太后為了讓紀氏家族世代受寵,就做主把她弟弟的女兒,也就是齊厲王的親表妹,嫁給齊厲王。但是,齊厲王偏偏不喜歡這個表妹。紀太后就派自己的女兒,也就是齊厲王的姐姐,為厲王整頓後宮。所謂整頓後宮,就是不準其他宮女接近厲王,以使指定的王后有機會專寵。可是,厲王竟和他的姐姐行起**之事。如此醜行當然瞞不住,漸漸傳開。
當時齊國有一個宦官叫徐甲,此人曾侍奉武帝之母王太后。
王太后一心想給自己的外孫女找個諸侯王做丈夫。徐甲主動向王太后保媒:這件事包給我了,一定讓齊厲王上表求親。王太后於是批准徐甲前往齊國辦差。誰知,徐甲的行蹤被嗅覺靈敏的主父偃聞到了。他再三懇求徐甲;如果您方便的話,請幫著說一說,讓我的女兒也能選進齊王后宮。徐甲一口答應了。
徐甲到了齊國,先放了一個口風,想試探對方的反應。齊國紀太后毫不買賬:齊王已經有了王后,後宮的嬪妃一應俱全,還要什麼王后、殯妃?徐甲是個什麼東西?他是在齊國窮得活不下去了,才淨身入宮當宦官。這種人又想來擾亂我齊王后宮,簡直豈有此理。再說,主父偃又算什麼東西,居然想讓自己的女兒入宮!紀太后發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我這邊還一腦門子官司呢,又來兩個湊熱鬧的。
紀太后這一鬧騰,搞得徐甲非常狼狽。他琢磨,這事肯定是辦不成了。可怎麼向王太后交代呢?他說:齊王已經同意了。但是,有個後患太后得考慮一下----我擔心出現燕王那種事。
原來,在這之前,燕王劉定國剛剛因跟自己的女兒、姐妹通姦被處死,封國也被撤消。所以,徐甲用這件事暗示王太后,齊王也有類似的**之行。王太后一聽,立即吩咐:今後誰也不準再提跟齊王結親的事。
但是,經徐甲這一說,齊厲王和他姐姐**一事就傳到漢宮中了。
主父偃攀龍附鳳的如意計劃泡了湯,對齊王更加懷恨在心。本來,齊王宮如此淫亂不堪,女兒不進去,還免了往火坑裡跳。可主父偃在氣頭上,哪裡想得通?於是,他對漢武帝說:齊國的都城臨淄有十萬戶人家,每天的貿易稅收可達千金。人口之多,財產之豐,超過京城長安。這種地方如果不是皇上的親兄弟或者愛子,不應當在此為王。呂后時期齊國就想叛亂,吳楚七國之亂的時候,齊孝王差一點參與叛亂。現在,又聽說齊王和他的姐姐有**之事。
漢武帝聽了主父偃的一番話,就派主父偃擔任齊國的國相,查處齊王**一案。
主父偃到了齊國,立即嚴審幫助齊王**的宦官,逼迫他們在供詞和旁證中必須牽扯上齊王。
齊厲王年輕,害怕因為罪大被逮捕、誅殺,喝毒藥自殺了;而且,齊厲王在位剛剛五年,沒有繼位的兒子。這樣,齊厲王死後,齊國撤消,齊地劃歸漢朝中央政府。事情鬧大了。主父偃幾句氣話,讓齊國就此消失,可謂“一言喪邦”。
這樣,齊厲王自殺的直接責任人成了主父偃:狀是他告的,案是他辦的,人是在他查案時死的。話說回來,主父偃對齊厲王之死雖然談不上“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但是顯然,主父偃的報復完全是逞一時之氣,並沒有將齊王置之死地的預謀。
“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主父偃恨之入骨的齊王自殺了,可謂大快己心。但是,主父偃卻要因此付出慘重的代價。“得饒人處且饒人”,誰能預料懸在別人頭上的利刃,隨時會落到自己身上?
齊厲王自殺,只有一個人歡欣鼓舞,就是權傾一時的公孫弘。此時,主父偃的性命已經牢牢地抓在公孫弘手裡了。顯然,主父偃利用查案之機,挾私復仇的罪名呼之欲出。那麼,公孫弘能不能除掉這個心腹大患?
【輕狂不敵老薑辣】
我們曾經談到,漢景帝朝有一位《詩》學博士轅固生,轅固生因為貶低《老子》,和尊崇黃老的竇太后發生爭論,結果被竇太后扔到野豬圈裡,差點丟了性命。
轅固生在漢代儒家學者中屬於元老級人物,漢景帝時他已經是一代名儒了,武帝繼位之後,再次徵召轅固生。很多儒生都忌妒轅固生,紛紛在漢武帝面前說,轅固生老了,應當讓他回家(今上初即位,復以賢良徵固,諸談儒多疾毀固曰:固老,罷歸之)。
想攻擊一個人,總能找到理由,同樣,想重用一個人也能找到很多理由。轅固生當時的確很老,九十多歲了。湊巧的是,徵召轅固生的時候,公孫弘也被召見。公孫弘當然知道轅固生是真正的《詩》學大儒,比起他這個四十歲才開始讀《公羊春秋》的半路出家人,功底要厚實得多;所以,公孫弘看轅固生,眼睛是斜著的。轅固生儘管已經九十多歲了,仍耳聰目明,看見公孫弘這副眼神,這位老學者講了一句名言:公孫子,務正學以言,無曲學以阿世!意思是說:公孫弘你這小子,你要用嚴肅的態度研究儒學經典,術要曲解儒學經典,迎合世俗。
公孫弘此時已經六十歲了,但相對於九十多歲的轅固生,仍然是小字輩。轅固生“曲學阿世”四個字被司馬遷毫不客氣地記載下來,成為對公孫弘的定評,也成為流傳至今的一個著名成語。
在《史記·平津侯列傳》中,司馬遷還說:公孫弘疑心極重,表面上寬宏厚道,內心裡陰險惡毒。凡是和他有過節的人,他都裝作和此人關係很好,暗中卻找機會報復。(弘為人意忌,外寬內深,諸嘗與弘有郄者,雖詳與善,陰報其禍。)
那麼,主父偃又是個怎樣的人呢?
主父偃和公孫弘一樣,早年非常坎坷。
在齊地遊學的時候,齊地的讀書人都不喜歡他,還排斥他。主父偃既受不得氣,也不屑於反省;是行動派,不是沉思派。齊地呆不住,他就跑到北方的燕、趙、中山等地。但是、所到之處,他從來沒有受到過禮遇。不用說,主父堰壓抑得不行,鬱悶得不行,性格也慢慢地扭曲了。
漢武帝元光元年(前134),走投無路的主父偃決定西入函谷關,拜見衛青,準備直接走高層路線。衛青屢次向漢武帝推薦主父偃,但他此時還算不得“意見領袖”,主父偃也實在沒做出驚人業績。漢武帝當然沒興趣召見。
時間一長,主父偃入關時帶的那點錢快用完了,京城諸公的賓客也開始討厭這個一事無成、仰人鼻息的傢伙。
這樣下去不行。主父偃情急生智,給漢武帝寫了一篇非常長的奏章。意外的是,奏章早上呈送漢武帝,晚上,主父偃就獲得召見。可謂“朝發夕至”。
主父堰的這篇奏章一共寫了九件事。其中的八件有關法律,《史記》都未記錄;一件是反對對匈作戰(諫伐匈奴),司馬遷記載得非常詳盡(這和司馬遷反對無節制地對匈作戰有關)。
主父偃不主張對匈作戰的理由有三點:
一是,秦朝因為對匈作戰導致百姓負擔過重而亡國;
二是,高祖皇帝因為倉促對匈作戰導致平城之圍;
三是,出現上述情況的根本原因,是匈奴民族是遊牧民族,居無定所,各自為戰,難以征服。
主父偃進諫漢武帝之時,正是漢武帝準備重用衛青大規模討伐匈奴的前夜。因此,儘管主父偃所言都不是遊談無根之言;但是,漢武帝不可能採納主父偃的意見。
漢武帝不採納主父偃的意見,並不意味著漢武帝不重用主父偃。《史記》記載,與主父偃同時上書的還有徐樂和嚴安,他們三人的奏書呈送給漢武帝后,漢武帝迫不及待地召見他們,非常激動地說:你們都在哪兒?為什麼我們相見得這麼晚呢(書奏天子,天子召見三人,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
漢武帝多麼求賢若渴啊!漢武帝雖然沒有采納主父偃的建議,但是,他不因言廢人,任命主父偃等三人為郎中。郎中是皇帝身邊的侍從,官階並不高,不過,郎中對朝中大事有發言權,可以參與決策。主父偃等三人由此成為漢武帝內朝的主要組成人員。
主父偃當了郎中後,多次進言,漢武帝隨即任命主父偃為謁者。謁者是皇帝的傳令官,與皇帝的關係非常親近,主父偃受到了漢武帝的非常禮遇,一年之中,四次得到提拔,這在漢代極為罕見。
對又臭又硬的汲黯,公孫弘採取的是藉機進言,落井下石,可惜未能得逞;想滅掉皇帝身邊的寵臣主父偃,有沒有可乘之機呢?
機會說來就來了。
原來,主父偃早年遊學燕、趙之地,受過許多白眼;等他貴幸之後,首先揭發燕王劉定國**之事,導致燕王被殺。而趙王的太子也有**醜聞,因此,趙王也擔心主父偃會告發自己。等主父偃被派到齊國去做國相,齊厲王自殺,趙王就惡人先告狀,上書武帝,告發主父偃兩大罪狀:一是接受諸侯王的賄賂,二是挾私怨報復齊王。
漢武帝立刻抓捕主父偃。主父偃承認自己接受了諸侯王的賄賂,但是,堅決不承認自己逼殺齊厲王。然而沒關係,公孫丞相有的是辦法讓你伏罪。
我們知道,公孫弘不是行商,他是坐賈;不是大型貓科動物那樣的主動捕食者,而是潛伏在水下的鱷魚,他不出擊,就等著你送上門。只要你給他抓住機會,就會受到致命攻擊。他按捺不住了,對漢武帝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封國被廢,主父偃是罪魁,陛下如果不殺主父偃,無法向天下百姓交待啊!公孫弘和主父偃究竟有何不共戴天之仇?為什麼公孫弘一定要置主父偃於死地?漢武帝會聽從公孫弘的意見嗎?
請看: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