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五章 武帝朝堂(三)
第五章 武帝朝堂(三)
20.借刀殺人:主父偃屈死 公孫讒言
齊厲王之死讓漢武帝懷疑主父偃濫用職權,逼殺齊王;加上趙王告發公孫弘接受諸侯的賄賂,漢武帝一怒之下,把主父偃投入獄中。公孫弘趁機大進讒言,誘勸漢武帝誅殺主父偃。主父偃能躲過這一劫嗎?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公孫弘一定要致他於死地呢?
【眾人推牆】
主父偃被抓之後,公孫弘對漢武帝說:齊王憂憤而死,又沒有後代,國土已歸了朝廷,如果不誅殺主父偃,無法杜絕天下人的怨恨。
這樣,公孫弘就在主父堰的生死盤上加上了最後一個砝碼,天平迅速傾斜。
漢武帝原來並不想誅殺主父偃,聽了公孫弘的這番話,終於下定決心,賜主父偃一死。
主父偃為鞏固中央集權提出推恩之策,率先建言成立朔方郡,其他大小功勞無數,而且深得武帝信任。主父偃有能力、有靠山,主客觀條件都是硬通貨,為什麼最終還是被漢武帝殺掉了呢?
第一,趙王告狀。
這是主父偃被殺的一個引子。主父偃對齊王有怨而整治齊王,遊歷燕國不受禮遇而告發燕王,這些都令趙王倍感威脅而惡人先告狀。
第二,眾叛親離。
主父偃得勢之時,大臣們都畏懼主父偃的嘴,大家賄賂他的錢,達千金之多。有人勸主父偃:你太橫行霸道了。主父偃說:我從束髮遊學已四十多年,自己的志向從未實現過,父母不把我當兒子看,兄弟們不肯收留我,賓客們拋棄我,我窮困的時間太長了。況且大丈夫活著不能列五鼎而食,那麼死時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罰好了。我已經到晚年了,所以要倒行逆施!(我阨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遠,故倒行暴施之!)
五鼎食是說生活極為豪奢,五鼎烹指被處死。
主父偃到了齊國,把他的兄弟和賓客都召來,拿出五百金摔到他們面前,並數落他們:當年我窮的時候,兄弟不給我衣食,賓客不讓我進門;如今我做了齊相,你們又跑到千里以外去迎接我。我同諸君絕交了,請你們今後不要再進我主父偃的家門!
主父偃這種“得志便猖狂”的做派,太不得人心!比較韓信貴為楚王之後善待早年讓他蒙受胯下之辱的仇人,懸殊實在太大。
主父偃貴幸之時,賓客盈門,數以千計。等到主父偃被殺,竟然沒有人願意為他收屍。最後,還是一個叫孔車的人為他料理了後事。孔車因此大得漢武帝讚賞,被稱之為厚道人(長者)。可見世情之薄,亦可見主父偃多麼不得人心。
第三,公孫讒言。
公孫弘時任御史大夫,主管司法;在牆倒眾人推的情況下,公孫弘給了主父偃致命的一擊。
第四,武帝冷酷。
漢武帝是此案的最終裁決人,他的冷酷無情,直接導致主父偃被殺。
天羅地網之下、刀光劍影之中,主父偃之死,已屬大勢所趨。
【羊入虎口】
公孫弘借漢武帝之手誅殺主父偃,這一“借刀殺人”的毒計,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使用;之前還有一次預演,不過功敗垂成。
據司馬遷《史記》的《董仲舒傳》記載:公孫弘四十歲才開始學《公羊春秋》,因此,公孫弘的經學功底遠遠不及董仲舒紮實。但是,公孫弘善於奉迎漢武帝,官運亨通,一直做到公卿之位。這樣,二人是你瞧不起我,我不待見你,十分不對眼。董仲舒曾提出“天人三策”大受武帝重視,擔任過江都王的國相,後來,又回到朝中任中大夫。公孫弘卻趁機對漢武帝說:只有董仲舒可以擔任膠西王的國相。(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弘疾之,乃言上曰:獨董仲舒可使相膠西。)漢武帝採納了公孫弘的建議,把回朝不久的董仲舒派到膠西國任國相。
公孫弘建議董仲舒去擔任膠西王的國相,究竟是何居心?
其一,遠離中樞。
政治上的作為離不開權力中樞。權力中樞是什麼呢,是中央,不是地方。影響大,效果好。如果董仲舒留在中央政府,他的才學遠勝公孫弘,這對公孫弘無疑是後顧之憂;公孫弘可能因此成了b角,一個跑龍套的。把董仲舒放到膠西國任國相,就是讓董仲舒遠離中央。這樣,董仲舒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威脅到公孫弘的權力和地位。
其二,借刀殺人。
借膠西王之刀,滅董仲舒之人。膠西王劉端是漢景帝的兒子,漢武帝的哥哥,吳楚七國之亂後,他以皇子的身份被封為膠西王。劉端殘暴兇狠,就因為他寵幸的一個年輕郎官和後宮宮女淫亂,劉端就誅殺了這個郎官,還殺了他的兒子和母親。
朝臣多次要求嚴懲劉端,但是,漢武帝念及手足之情,不忍降罪。於是,百官建議削減膠西王的封地。這次漢武帝同意了,膠西王國領土於是縮水大半。劉端心生怨恨,開始消極對抗朝廷。王國的府庫因為失修而大面積坍塌,大量財產腐爛,他一概不管。他不準收租,撤消王宮警衛,封閉宮門,只給自己留一個專門,用來出人。雖然年紀已經老大不小,卻最喜歡“玩失蹤”,頻頻改換姓名,搖身變為“貧民貴公子”,跑到別國浪蕩閒逛。
到膠西國任職的二千石的高官,如果遵守漢代法律辦事,劉端總是要找個罪名上報朝廷加以誣告;如果實在找不到罪名,他就毒死他們。劉端的鬼點子多得很,他的蠻橫足以拒絕別人的勸諫,他的計謀足以掩飾自己的過失。因此,膠西國雖然只是個小諸侯國,但是,在這裡死於非命的高官非常多。(強足以拒諫,智足以飾非。相,二千石,從王治,則漢繩以法。故膠西小國而所殺傷二千石甚眾。)
公孫弘向漢武帝建議派董仲舒到膠西國任國相,就是想讓膠西王來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
公孫弘殺董仲舒的理由太簡單了:一是董仲舒認為公孫弘品行不端,引發了公孫弘的極端不滿;二是公孫弘的學問不及董仲舒,引發了公孫弘的強烈嫉妒。就這麼兩條理由,公孫弘就要取人性命!
所幸的是,膠西王劉端儘管殘暴成性,但是,面對一代大儒董仲舒,他還是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剋制;沒有立即尋釁滋事。董仲舒很清醒,時間一長,肯定會出麻煩。不多久,他就藉口有病,辭官回家了,算是落了個全身而退。
【難逃死劫】
主父偃沒有董仲舒那麼剛直,也沒有他那麼幸運,終於死於公孫弘的第二次“借刀殺人”,死於公孫弘的第二次迸發的強烈嫉妒心。
當年公孫弘擔任御史大夫時,主父偃只是個郎中、謁者。公孫弘的出道比主父偃早,職位比主父偃高,這種官階上的明顯差別一般來說不會讓他們產生利益之爭。事實上,他們兩個人發生正面衝突的只有一件事,即設立朔方郡一事。
元朔二年(前127),衛青取得了河南之戰的巨大勝利,奪取了匈奴長期佔領的河套地區,這裡水草豐茂,是匈奴的畜牧業基地。主父偃因此提出一個重大建議:在河套地區組建朔方郡。他慷慨陳詞:河套地區,外有黃河天險,內有千里沃土;秦朝大將蒙恬當年就曾在此修築萬里長城。如果在這一帶發展農業,就不用再從內地運送糧食,大大節省轉運糧食的費用,這正是我們消滅匈奴的根本大計啊!
漢武帝看了主父偃的奏章,興致盎然,馬上轉給大臣們朝議。
可公卿大臣全都反對,公孫弘尤為強烈:當年秦朝調動三十萬人築城建郡,沒有成功,我們為什麼還要重複做此“無用之功”?
其實,秦朝在河套已經建立了九原郡,公孫弘為了自己的主張,即使歪曲歷史事實也在所不惜。
最終,漢武帝力排眾議,支持主父偃,決定修築朔方郡。
這是公孫弘與主父偃唯一的一次正面交鋒,而且還是出於公事而非私事。但是,我認為,對主父偃的這次勝出,公孫弘非常反感。
主父堰還曾向漢武帝提出一個重大議案:
主父堰說:古代的諸侯國大不過百里,非常容易控制。如今的諸侯國,動輒就是城池幾十座,土地方圓幾千裡。天下形勢寬緩之時,他們驕奢淫逸;一旦形勢危急,就會憑藉勢力,聯合起來。如果你想削減他的封地,他們又會像晁錯削藩那樣叛亂。
當今的諸侯王,他們的兒子、兄弟,少則十幾個,多則幾十個,但是,只有嫡長子才能世世代代繼位為王,其他的人雖然也是諸侯王,卻沒有任何封地,這不符合仁孝之道。
如果陛下能降一道詔令,推廣恩德。要求那些諸侯們把自己的土地拿出來,分封給子孫。那麼,諸侯王的子弟一定高興得雙手贊成。這樣,分割了諸侯王的國土,卻不用削減他們的土地,他們沒有實力與中央抗衡了。(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不削而稍弱矣。)
這就是著名的推恩之策。每一個諸侯王子弟都可以由此得到一塊屬於自己的封地,推恩之策因此得到了廣泛擁護;同時,天下的諸侯國越分越小,各個諸侯國僅能自保,再無力對抗中央政府。皆大歡喜。
困擾西漢王朝長達數十年的諸侯割據勢力,被主父偃“四兩撥千斤”的一番推恩,就此瓦解。然而,主父偃越是聰明絕頂,越是不得公孫丞相見容。為什麼?
公孫弘明顯感覺到了主父偃的威脅!於是,公孫弘始而嫉妒,終而憤怒。
公孫弘不得不承認,主父偃雖然官聲極差,但從來不缺少才華。建立朔方郡、施行推恩策都是主父偃的主意,而且,效果顯著。憑主父偃的能力,以及這種能力帶來的上升勢頭,主父偃極有可能某一天蓋過自己,這是公孫弘最不願看到的。
而且,主父偃是內朝重臣,公孫弘雖然貴為丞相,卻是外朝之臣。就地位、資歷、聲望,外朝之臣勝過內朝之臣,但是,外朝之臣的決策權遠不如內朝之臣。所以,拼才能,公孫弘沒把握;拼關係,內外有別。說得玄點,公孫弘只能拼綜合素質了。而主父堰恰恰是個單項突出、漏洞百出、綜合素質極差的人。
在公孫弘為自保絞盡腦汁之時,機會來了!主父偃由於處事不慎,在查辦齊厲王**一案時,導致齊厲王自殺。趙王藉機發力,舉報主父偃逼迫齊厲王自殺。公孫弘當然不能放過這個天賜良機:主父偃就這樣被自己的倒行逆施、公孫弘的嫉妒怨恨,乃至眾人的涼薄冷眼和漢武帝的袖手旁觀,合力所殺。
的確,漢武帝的降罪直接宣判了主父偃的死期。為什麼漢武帝要殺他一向非常欣賞的主父偃呢?他看穿了公孫弘借刀殺人的陰謀嗎?
這件事從理論上講有兩種可能:
一是,漢武帝沒有看穿公孫弘借刀殺人的陰謀,只是出於某種考慮採納了公孫弘的意見。
二是,漢武帝看穿了公孫弘借刀殺人的陰謀,出於另一種考慮採納了公孫弘的意見。
我們先看第一種可能:漢武帝沒有看穿公孫弘的陰謀。
漢武帝個性凌厲,眼裡容不得沙子。如果他知道公孫弘想借自己的手除掉主父偃,一定不會饒過公孫弘。這樣,公孫弘的圖謀不但不能成功,反而會惹來一身麻煩。所以,我認為漢武帝沒有看穿公孫弘的圖謀。
那麼,漢武帝為什麼不保主父偃呢?他怎麼甘心失去如此得力的寵臣呢?
漢武帝一直想剿除地方諸侯的勢力,鞏固中央集權,齊厲王之死和齊國併入中央政府的版圖,正中武帝下懷。但是,齊厲王之死在當時的諸侯中攪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颶風。這些諸侯王兔死狐悲,紛紛想借齊厲王事件,給耀武揚威的漢武帝來個下馬威。漢武帝無以謝天下:只有借主父偃之頭,平諸侯之怨氣。
違心誅殺大臣,武帝並非首例。當年,建元新政時,在竇太后恩威之下,少年武帝揮淚斬竇嬰。漢武帝哪裡捨得?興師動眾的東朝廷辯,就是想放竇嬰一條生路;但是,朝臣的軟弱,王太后的高壓,加上所謂的“遺詔”事件,竇嬰才最終難逃死劫。
話說回來,無論殺哪個大臣,都不太關乎武帝的感情;作為一位封建君主,他本來就視大臣如奴僕,想殺就殺、該殺就殺。須知,楚霸王動了感情,劉邦才得到秦朝天下。前車之鑑,政治家武帝豈能忘卻?
主父偃確是一大功臣,為解決困擾漢朝中央政府的諸侯王割據,他獻出了一個奇謀:推恩分封。但是,主父偃最終卻因諸侯群起攻之而被殺!
司馬遷對這段歷史非常熟悉,他不僅在《史記》中真實地記錄了事件的過程,還唯恐後人看不明白,清楚無誤地寫道:殺主父偃,徒董仲舒於膠西,皆弘之力也。
這就是歷史的力量!這就是歷史的審判!司馬遷秉筆直書,毫不掩飾地揭露了公孫弘借齊王之死殺害主父偃一案。
至於說主父偃是不是小人?該不該殺?這兩個問題其實既不難回答,又不好回答。說它不難回答,是主父偃的為人做派與社會的主流輿論相違背,因此,主父偃在歷史上經常被指責為小人。社會主流輿論認為的“小人”,往往就是不遵從社會規範的人。
其實,“小人”與“君子”的評判哪裡那麼簡單!何況,在一個人身上,往往既有“小人”的基因,也有“君子”的潛質。主父偃是“小人”,但是,小人就該殺嗎?漢武帝一朝該殺的“小人”絕不僅主父偃一人;公孫弘難道不是“小人”嗎?
大半生的困頓使主父偃對人生產生了錯覺。他認為自己倒黴的時間太長了;所以,一旦得勢,就肆無忌憚地聚斂財富,為所欲為地羞辱百官,即使因此被殺,也在所不惜。
話說回來,主父堰的政治智慧絕不在公孫弘之下,但是,在謀身固寵上,他比公孫弘差得太遠了。
元狩元年(前122),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先後叛亂之時,公孫弘正在病中。但是,他認為自己身為丞相,雖在病中,也難免受到指責;於是,公孫弘打起精神,哆哆嗦嗦地向漢武帝上了一道奏章,大意說:丞相理應輔佐明主把國家治理好,如今諸侯叛亂,這是丞相的失職。因此,上書請求皇帝收回封侯,自己退休回家,以免擋了賢人的路(願歸侯印,乞骸骨,避賢者路)。結果,漢武帝不但不許公孫弘退休,還給他補假養病,一番犒賞。幾個月後,公孫弘病癒復出。第二年(元狩二年,前121),八十歲的公孫弘病死在丞相之位上。
如此手腕,主父偃哪裡趕得上?
直至公孫弘病死,漢武帝都沒有識得公孫丞相真面目。一代英主為什麼會犯如此低級的錯誤?在專制社會里,公孫弘創造了弄權者善終的奇蹟,但是,又有多少朝臣玩火自焚,葬身宦海?
請看:以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