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六章 武帝平叛
第六章 武帝平叛
23.淮南大案:劉皇叔謀逆 恩怨久長
元朔五年(前124),淮南王劉安的中郎(侍從)雷被(pi,皮)連夜逃奔京城長安,上書漢武帝,狀告淮南王對自己的迫害。茲事體大,漢武帝沒有半點馬虎,迅速將此事批轉給廷尉、河南郡聯合審理。淮南王劉安聞訊,立即密謀造反。
雷被到底有何冤情,只有天子才能為其做主?淮南王難道罪不可怒,只能選擇造反?一樁家務事為何牽動漢武帝徹夜輾轉?一腔書生意氣又怎樣引發一場諸侯叛亂?
【兒子逞氣父失地】
淮南王劉安的這場大難緣自太子劉遷(在漢代,不是隻有繼承皇位的皇帝之子叫做太子,諸侯王的王儲也叫太子),那麼,淮南王太子怎麼會給父親惹來如此大難呢?
元朔五年(前124),劉遷學習舞劍,學了一段時間之後,自覺無人可敵。一天,他聽說父親的侍從(中郎)雷被劍術極為高明,被譽為淮南第一劍客;心裡很是不服,急召雷被前來比試,想通過打敗雷被,提升自己的江湖地位。
雷被聽說此事,進退兩難;他知道,如果贏了,以後還如何在淮南王手下做事?如果輸了,就毀了自己淮南第一劍客的英名,於心不甘。思來想去,只好回絕比賽。但劉遷不幹!不參加怎麼行?不參加,就是看不起本太子!最終,雷被硬著頭皮答應了。較量中,雷被一再退讓,太子步步緊逼。一不小心,雷被刺傷了太子。太子勃然大怒,雷被一身冷汗,不知如何收場。
此時,正是衛青打贏漠南之戰,對匈作戰取得巨大勝利時。漢武帝下令,只要有人願意從軍,即可到京城報名,地方政府不得予以截留;否則,以抗旨論處。
雷被覺得,自己在淮南王手下混不下去了,決意到京城參軍,逃離淮南這個是非之地。而太子劉遷不依不饒,多次在父王劉安面前詆譭雷被。劉安令郎中令嚴厲訓斥雷被,撤了雷被的職務,還口諭:嚴禁中郎雷被人京從軍!淮南國人以此為戒:今後誰再惹事生非,休想以從軍為名一走了之!
雷被走投無路,只好拼死上京,告發淮南王。
淮南王劉安是漢高祖劉邦的孫子,而漢武帝是漢文帝的孫子,因此,劉安的輩分比漢武帝還要高出一輩,在劉姓宗室中是最高的,漢武帝會怎樣處置這位族叔呢?
漢武帝對吳楚七國之亂印象極為深刻。繼位之後,全力加強中央集權,削弱諸侯王勢力。元朔二年(前127),漢武帝採納主父偃的推恩策,將諸侯國逐步縮小。但是,推恩策不具強制性,有些諸侯國執行了,有些諸侯國並未執行,劉安的淮南國就沒有執行。因此,淮南王的一舉一動,漢武帝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從不馬虎。接到雷被的上訴時,漢武帝心頭一震。
“嚴禁雷被人京從軍”,這可不是雞毛蒜皮的虐僕事件。根據漢律,凡阻撓執行天子詔令者,應判處棄市死罪。漢武帝下令弄清事件真相。
淮南王劉安坐臥不安,非常緊張;後來,又聽說河南郡(郡治洛陽)要抓劉遷到洛陽受審,更是憂心如焚,不能讓寶貝兒子坐牢啊;便和王后商量,一旦河南郡來抓兒子,就舉兵造反。但是,謀反可不是件小事,淮南王猶豫了十幾天,遲遲沒敢動手。
壽春是淮南國的國都,壽春縣丞是淮南王任命的;而淮南王的國相是中央政府任命的,他見淮南主的太子遲遲沒有歸案,擺明了要偏袒淮南主;就抱怨壽春縣縣丞對抗中央命令,於是向中央政府舉報壽春縣丞。
中央勢力和地方勢力第一輪角力開始。
淮南王得知國相舉報壽春縣丞,便要求他取消彈劾。但是,國相不為所動。
淮南王一看事態有點失控,便搶先狀告國相違法。漢武帝令廷尉審理。案子一追就追回到了淮南王自己頭上。
緊接著,公卿大臣一致要求逮捕淮南主。
淮南王和太子商議:一不做,二不休,假如漢朝使者來抓人,就殺了漢使;同時除掉淮南國主管軍事的中尉,舉兵造反。
漢武帝雖想借機一舉蕩平淮南國,但是,並不貿然一步到位。畢竟,淮南王是自己的長輩;即使不顧及叔叔的尊嚴,也要考慮自己的聲譽。於是,他先派一箇中尉(主管京城治安)到壽春縣,向淮南王問明事情真相。
淮南王見中尉和顏悅色,只詢問雷被的情況,不提懲戒的事。因此,沒有格殺中尉。
中尉回朝,稟報調查結果,公卿大臣議論紛紛:要求處死淮南王。
漢武帝沒有采納朝臣的意見。
大臣們提出第二種處理辦法,削去淮南國五個縣,以示懲罰。這個意見漢武帝也只是部分採納,最後削去淮南國兩個縣。而且,仍然派前次去詢問情況的中尉,到淮南國宣佈處罰。
淮南王只聽說自己死罪難逃,不知道最後的宣判其實是削地,便和太子劉遷商量,這一次再不能心慈手軟,一定要刺殺使者,起兵叛亂。誰料中尉一見淮南王,就連聲道賀,告訴淮南王死罪得免,只削兩縣。劉安懸著的心又放回肚裡,中尉再次逃過一劫。叛亂不了了之。
【有心無力欲翻盤】
淮南王劉安觸犯漢法,其罪當誅,但是,漢武帝沒有將其一棍打死,而是給了他一個贖過的機會,淮南王會珍視這個機會嗎?他能從此一心向善,推行仁政嗎?
淮南王沒想到漢武帝會免自己一死,這當然是個驚喜。但是,驚喜也只是一剎那,事過之後,淮南王很快又極度不安,鬱悶異常。他認為,自己在諸侯王中輩分最高,一生“行仁義”,還被削了兩個縣,太不公了。
那麼,一天天感到不滿足的淮南王會怎麼樣呢?
從此陷入焦慮之中。凡是從京城回來的人,他都要仔細盤問一番,誰要是騙他,說皇上沒有孩子,朝廷政局不穩,他就非常興奮;誰要是說朝廷政局穩定,皇上有了兒子,淮南王就非常生氣:瞎說,不可信!
淮南王就在這種焦慮不安的仇恨中一天天煎熬著。
陷入焦慮狀態的淮南王劉安,一心想著叛亂。他召來手下最有軍事才能的門客伍被(pi,皮),商議叛亂之事。但是,伍被拒絕支持淮南王劉安的叛亂。
伍被的理由只有一點:叛亂不可能成功!
伍被為什麼認為淮南王的造反不能成功呢?
一是沒有民意支持。
伍被認為:當年,百姓無法忍受秦始皇的暴政苛法,早已積聚了巨大的反秦能量,所以陳勝、吳廣振臂一呼,天下立即響應;如今,武帝雖然窮兵黷武,但國富民強,民間毫無反政府的情緒。
二是力量太懸殊。
吳楚七國叛亂初起之時,力量相當強大,但是,造反最終沒有得逞,何況一個小小的淮南國?與中央政府相比,雙方力量懸殊太大,不可能成功。
的確,無“勢”、無“力”,如何成事?可以守勢、可以趁勢、可以造勢,但前提必須有“勢”;可以借力、可以蓄力、可以發力,前提必須有“力”。有想法無辦法,不如讓它作罷。
伍被的意見是對的,只是淮南王此時聽不進去。
常言道禍不單行。削地一事剛了,一張狀告淮南王的御狀送又呈到漢武帝面前。
那麼,這一次告御狀的是誰?他又是因為什麼告淮南王劉安呢?
這次擊鼓鳴冤的,居然是淮南王劉安的親孫子劉建。
為什麼孫子會告爺爺的御狀呢?
其一,其父受侮。
淮南王有兩個兒子,庶長子是劉不害,但是,淮南王、淮南王的王后、太子劉遷都不喜歡他;不僅不喜歡他,還經常欺負他。劉不害性情窩囊,對這些不公正的待遇並沒有太大反應;而劉不害的兒子劉建可不一樣了。劉建有才華,有血性,他看不慣淮南王、王后、太子對父親的蔑視,心中常常憋著一腔不平之氣,伺機討回公道。
其二,不得封侯。
漢武帝於元朔二年(前127)採納主父偃的建議,頒佈推恩策;這樣,不僅是繼位的嫡長子,其他兒子也能裂土封侯。漢武帝的原意是讓諸侯國越分越小,小到難以對抗中央政府。而這個政策在劉建眼裡,就是一次改變命運的大好時機。一旦裂土封侯,父親劉不害就可以封侯,自己再也不用在劉安眼皮底下天天受氣。
然而,淮南主劉安拒不執行推恩策,劉建的太子夢泡了湯,於是恨意大生。
劉不害雖然庶出,好歹也是長子,卻一無所有。弟弟劉遷因為嫡出,就位居太子,呼風喚雨,備受寵愛。親兄弟的身份、地位如此懸殊,劉建的心裡能平衡嗎?當然不能!(不害有子建,材高有氣,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時諸侯皆得分子弟為侯,而淮南獨二子。一為太子,建父獨不得為侯。)
其三,計劃敗露。
劉建不像父親劉不害那般忍氣吞聲,他極力結交有才之士,想扳倒太子劉遷。這樣,自己的父親就可以順理成章取而代之,成為太子。但是,劉建行事不嚴密,很快為太子劉遷察覺。
劉遷驕橫跋扈,怎麼容得下侄兒這等心機?立即將劉建抓起來,嚴刑拷打。
這一拷打,家庭矛盾上升為敵我矛盾,叔侄(太子和劉建)關係迅速惡化,劉建只好鋌而走險。
元朔六年(前123),也就是雷被狀告淮南王的第二年,劉建派人進京,告發太子劉遷。
劉建告狀主要是三件事:
一是自己受迫害;
二是父親受迫害;
三是淮南陰事。
這三樁事,第一、第二件,雖屬家事,但是,皇族家事就是國事,中央政府有權查辦。第三樁事最為厲害。所謂“淮南陰事”,即淮南王劉安見不得人的事。劉安最見不得人的事是什麼?是謀反。劉建知道太子曾多次謀劃刺殺漢使,此事確有致命的殺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