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六章 武帝平叛 (三)
第六章 武帝平叛 (三)
24.皇室恩怨:淮南**反 殺父仇深
淮南王劉安謀反之心由來已久,甚至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經埋下了叛亂的種子。那麼,劉氏皇族內部還有著多少引而未發的恩怨?又是什麼變故在溫文爾雅的劉安心中烙上了“忤逆”的印記?
【沒媽孩子像根草】
這場皇家恩怨的源頭就是淮南厲王事件。
淮南厲王劉長是西漢王朝第一個劉姓淮南王,漢高祖劉邦八個兒子中的小兒子,死後的諡號是厲王;因此,後人稱他為淮南厲王。淮南王劉安是淮南厲王的長子。劉安最初的謀反念頭有沒有受到父親的慫恿?
此事說來話長,要從淮南厲王的身世講起。
淮南厲王劉長的母親是劉邦一朝趙王張敖的美人(後宮官名,相當於二千石)趙姬。而張敖的王后是劉邦與呂后的女兒魯元公主,因此,劉邦與張敖的關係既是君臣,又是翁婿。高祖七年(前200),劉邦在平城解圍之後,路過趙國;張敖對劉邦非常恭敬,每頓飯必定親自侍奉,忙前忙後,但劉邦對他吆來喝去,罵罵咧咧,言辭十分難聽。張敖雖無怨言,但他手下的國相貫高等人實在看不下去,恨得牙癢,以至於起心謀殺劉邦,並且將全盤計劃向他交底。張敖堅決不同意。他們便瞞著張敖策劃了一起驚天大案。
第二年(高祖八年,前199),劉邦親征韓王信殘部,路過趙國都城邯鄲。
張敖便將趙姬獻給劉邦,趙姬和劉邦***後,竟然懷孕。當晚,劉邦住在柏人縣賓館。但是,劉邦臨睡前突然一陣心慌;一打聽此縣的縣名,原來是“柏人”。劉邦說:柏人者,迫人也。這個縣名不吉利。於是連夜離開。劉邦平生難得一次迷信,卻正是時候。原來,趙國相貫高早已在賓館佈下埋伏,安排後半夜謀殺劉邦。
高祖九年(前198),貫高謀逆一案東窗事發,趙王張敖、國相貫高被押往京城受審。趙王府中家眷統統被就地關押,其中就有懷孕的趙姬。
趙姬被關押後,就將自己懷了皇帝骨肉的事報告給看守(厲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上,有身),希望得以救助;看守不敢怠慢,立即上報給高祖劉邦。
劉邦時年五十九歲,得此消息理應非常興奮;但是,劉邦剛遭遇一生中唯一一次謀殺;而且,謀殺他的人很可能是自己的乘龍快婿張敖。盛怒之下,劉邦沒有理會趙姬。
趙姬看皇帝那邊沒有消息,想方設法讓自己的弟弟通過呂后親信闢陽侯審食其,向呂后求救。呂后一聽趙國有人懷了劉邦的孩子,堅決不幫忙。呂后此時已經有一個情敵戚夫人,再來個趙夫人,豈不是更受冷落?
呂后不願管,審食其見風使舵,自然不肯出力相救。
趙姬上訴無門,在關押中誕下兒子----就是後來的淮南厲王劉長;此時,趙姬一無牽掛,二又惱怒,因而羞憤自殺(厲王母已生厲王,恚,即自殺)。
看押人員將孩子抱到京城,送給劉邦。事過境遷,劉邦的怒氣已消,看見小兒子,他非常後悔,深感對不起趙姬。於是讓呂后撫養這個孩子,並且厚葬趙姬。
劉長由呂后撫養成人,因此,劉長和呂后的關係非常親密。
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十月,淮南王黥布叛亂。劉邦原打算讓太子劉盈代自己出徵,結果,這個計劃被“商山四皓”破壞,劉邦只好抱病平叛。平定黥布之亂後,劉邦把黥布的淮南之地分給了劉長,從此,劉長成為漢代第一位劉姓淮南王(漢代第一位異姓淮南王是黥布)。
劉邦去世,呂后掌權,先後有三位趙王(劉如意、劉友、劉恢)被呂后所殺,代王劉恆也曾被改封趙王,只是因為他堅決辭謝,才躲過一劫。
此時,高祖八男之中,只有淮南王劉長從小無父無母,又是呂后帶大,不具任何威脅;因此,在惠帝、呂后執政的十五年中,劉長沒有像其他兄弟那樣受到迫害。
【報仇謀反有淵源】
那麼,淮南王劉長和其子劉安的謀反到底有什麼關係呢?
呂后死後,呂氏滅族;代王劉恆即位,即漢文帝。此時,劉邦的兒子中只剩下排行第四的漢文帝劉恆和排行第八的淮南王劉長兩人。這個一直在深宮默默成長的八皇子開始發力,要把失去的一切奪回來。劉長倚仗自己和皇帝的關係最親近,驕橫不法。漢文帝也總寬恕他,從不追究。
漢文帝前元三年(前177),劉長入朝拜見漢文帝時,已經肆意放任,他和漢文帝一塊兒去打獵,同坐一輛車,開口閉口稱文帝是“大哥”(大兄)。
劉長天生神力,是繼項羽之後第二個“力能扛鼎”的大力士,而且心狠手辣。
一日,劉長親自去拜訪審食其,年邁的審食其在家門口迎接。劉長突然從袖中掏出一柄大鐵椎(chui,垂),劈面砸去。審食其猝不及防,加之年邁,被當場擊倒,隨從魏敬就地割斷了審食其的喉嚨。
殺了闢陽侯審食其之後,淮南厲王急速面見漢文帝,露出膀子(肉袒)請罪。
劉長說,闢陽侯有三條必死之罪:
第一,我母親不應受趙國謀殺案的牽連,當時闢陽侯足以左右呂后,但是,他不為我母親力爭,導致母親自殺,這是第一樁罪(臣母不當坐趙事,其時闢陽侯力能得之呂后,弗爭,罪一也)。
第二,趙王劉如意母子都沒有罪,呂后殘殺了他們母子,闢陽侯不去為劉如意母子爭辯,這是第二樁罪(趙王如意子母無罪,呂后殺之,闢陽侯弗爭,罪二也)。
第三,呂后大封諸呂為王,威脅劉氏江山,闢陽侯又不爭,這是第三樁罪(呂后王諸呂,欲以危劉氏,闢陽侯弗爭,罪三也)。
我為天下人除掉賊臣闢陽侯,報了母親之仇,特來向陛下請罪。
淮南厲王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乍一聽,確有道理;如仔細推敲,漏洞不少:一是闢陽侯當時能否左右呂后;二是闢陽侯能否有力量讓劉邦救出淮南厲王的母親。可見,劉邦死了,呂后死了,劉長含恨隱忍多年。他認為:審食其不願全力營救,才導致母親自殺;但是,當時呂后掌權,審食其是呂后親信,劉長只能心裡怨恨,不敢發作。現在有了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審食其。
淮南厲王公然椎殺審食其,給文帝出了道難題:怎樣處置這個皇室僅存的異母弟弟呢?
處理結果大出人們意料,文帝全盤接受了淮南王的強詞奪理,沒有治他的罪。
淮南厲王椎殺闢陽侯一事迅速傳遍京城,上至薄太后、太子,下至眾大臣,一片譁然,都對這個曾經微不足道、孤獨無依的小皇子刮目相看。
從此,淮南厲王膽大無邊,為人處事更加肆無忌憚。他在淮南國內不使用漢朝法令,出入要清道戒嚴,他下的命令像皇帝一樣稱作“制”,還學君王那樣自訂一套法令。(厲王以此,歸國益驕恣,不用漢法,出入稱警蹕,稱制,自為法令,擬於天子。)
在別人眼裡,淮南王是靠皇帝哥哥遮風擋雨,而在劉長心中,自己從來就是劉氏皇族的另類,他怎能在仇家面前俯首稱臣?
漢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劉長派一個沒有任官的“男子但”(無爵者稱“男子但”)等七十個人和棘蒲侯柴武的太子柴奇,計劃用四十輛大車,在谷口縣(今陝西禮泉縣)造反,並且勾結閩越、匈奴,一起行動。
但是,這次謀反很快被發覺,漢文帝立即調淮南厲王進京,以丞相為首的大臣們認為,應依法懲治淮南厲王。
七十個人,四十輛車,淮南厲王就想謀反。讀這段史料,實在讓人疑竇叢生,這也叫謀反?但是,司馬遷的《史記·淮南衡山列傳》、班固《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司馬光的《資治通鑑》都記載了這一史實,因此,史料無誤;淮南厲王劉長對此也供認不諱。
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淮南厲王此舉無異於兒戲。
最終,淮南厲王被判押往蜀郡嚴道縣(今四川榮經縣)監視居住。在押往蜀郡的途中,沿途各縣沒有揭下囚車上的封條,不許淮南厲王下車活動。淮南厲王不堪忍受這種長途囚禁,絕食而死。這一年,是漢文帝前元六年(前174)。
淮南厲王死後兩年(漢文帝前元八年,前172),漢文帝封淮南厲王的四個黃口小兒為侯,長子劉安封阜陵侯,次子劉勃封安陽侯,三子劉賜封陽周侯,四子劉良封東城侯。
漢文帝前元十二年(前168),一首民歌廣為流行: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春。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漢文帝聽到這首廣為流傳的民歌時,唯恐天下人說他圖謀土地,而謀殺其弟,又追溢劉長為淮南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