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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六章 武帝平叛 (四)

作者:王立群

第六章 武帝平叛 (四)

【皇恩浩蕩實捧殺】

那麼,淮南厲王事件確如民間傳言那樣,是一個兄弟相殘的陰謀嗎?如果傳言成立,厲王之子劉安的叛亂就是為父復仇。如果不成立,難道另有隱情?

漢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劉安被封淮南王。史書記載,劉安對其父之死耿耿於懷,時時伺機復仇(時時怨望厲王死,時欲畔逆,未有因也),所以,我們說淮南厲王事件是劉安後來叛亂的第一動因。

漢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劉安六歲,是年,他失去了父親。

10年後,劉安16歲,加封為淮南王(前164),他時刻牢記漢廷殺父之仇。

又一個10年,吳楚七國之亂(漢景帝前三年,前154),淮南王劉安26歲,決定起兵叛亂。由於國相從中阻撓,未能舉事。

由此可見,劉安從未忘記這場皇家恩怨,他最後的叛亂與其父之死關係密切。

既然劉安叛亂與其父之死互為因果,那麼,這裡又有一個問題:淮南厲王劉長之死與漢文帝有沒有關係?

答案是肯定的:有關係!淮南厲王在被漢文帝流放蜀郡的途中絕食自殺,漢文帝肯定有責任。但是,這種責任有兩個層面:一是有意謀殺,一是無意傷害。

無意傷害?有證據嗎?

有!

第一,堅決不殺。

淮南厲王因謀反罪被召回京城後,大臣們朝議,應將其依法治罪。但是,漢文帝稱不忍對弟弟執行法律,要求大臣重議(制曰:膚不忍致法於王,其與列侯二千石議)。

大臣們二次朝議,維持原判。漢文帝還是不答應判淮南厲死刑,最後只廢掉他的王位(制曰:膚不忍致法於王,其赦長死罪,廢勿王)。

於是第三次朝議,大臣們要求將淮南厲王押解到蜀郡嚴道縣(今四川榮經縣),嬪妃隨行,由縣署為他們建房,供給生活用品。

漢文帝這才定案,並規定每天供應淮南厲王五斤肉,二斤酒;將淮南厲王用帶篷的貨車囚禁起來,一縣一縣依次押送。

看上去漢文帝對淮南厲王不薄啊!

第二,用心良苦。

漢文帝讓淮南厲王到蜀郡監視居住,只是權宜之計,按漢文帝的原話,是“吾特苦之耳”,就是讓他受點苦。言外之義我很快會赦免他,讓他回來。由此可以推論,漢文帝懲治淮南厲王的出發點是好的,並非有意殺弟。

第三,嚴懲“瀆職”。

淮南厲王絕食自殺的消息傳到京城,漢文帝大放悲聲(上哭甚悲),將沿途不給淮南厲王開封的官員,全部處死。

從史書中,我們找不到文帝“不準揭封”的詔令。但是,《史記》《漢書》對厲王之死前後的記載有微妙的不同。

《史記》記載的順序是:

1.吾特苦之耳,令復之;

2.縣傳淮南王者,皆不敢發車封;

3.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

4.至雍,雍令發封以死聞。

按照《史記》上述記載順序,厲王之死與不發封有關,但是,雍令為什麼敢發封,這說明文帝並沒有不發封的詔令。

《漢書》記載的順序是:

1.吾特苦之耳,令復之;

2.淮南王乃謂侍者曰:誰謂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驕,故不聞吾過至此。人生一世間,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

3.縣傳淮南王者,不敢發車封;

4.至雍,雍令發之,以死聞。

按照《漢書》的記載順序,厲王不食死在前,不敢發車封在後,厲王之死與不敢發車封關係不大。

但是,不管怎麼講,以下幾點是肯定的:

1.文帝沒有下“不發車封”的詔令,這種授人以柄的事,文帝絕對不會幹,但一句“特苦之耳”,就沒有人敢照顧厲王了;

2.文帝內心是想處死厲王的,但他必須考慮輿論方面的影響,故不敢公開動手;

3.厲王死後,文帝必然盡力洗刷自己,沿途的“瀆職”官員就因此成為犧牲品。

第四,隆重安葬。

淮南厲王自殺之後,漢文帝以列侯之禮儀安葬淮南厲王,並安排三十戶人家,世代為劉長守陵。

第五,封其四子。

文帝前元八年(前172),加封淮南厲王四個幼子為侯;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除了已經故去的大兒子外,劉長的另外三個兒子全部加封為王;長子劉安封淮南王。

班固《漢書·賈誼傳》記載:文帝封四子為侯時,賈誼已知文帝將封厲王之後為王,上疏諫:

淮南王之悖逆無道,天下孰不知其罪?陛下幸而赦遷之,自疾而死,天下孰以王死之不當?今奉尊罪人之子,適足以負謗於天下耳。此人少壯,豈能忘其父哉?

這是一望即知的歷史的正面;那麼,我們再來看看歷史的背面:漢文帝謀殺了淮南厲王劉長。

一,老謀深算。

淮南厲王弄了七十個人去發動叛亂,簡直是過家家。相形之下,漢文帝則是老謀深算。

呂后稱制其間,三個劉姓趙王劉如意、劉友、劉恢相繼被殺死在趙王任上,“趙王”對劉邦的兒子們而言,幾乎就是閻王殿的代名詞。三個趙王死後,呂后讓代王劉恆繼任趙王,這等於催促劉恆踏上不歸路。但是,劉恆以為嫡母守邊拒絕到任。而且,在呂后專權的十幾年中,劉恆一直裝弱智,不僅騙過了呂后,也騙過了精明的陳平,騙過了朝中所有大臣。所以,陳平、周勃滅呂后,選中自以為容易控制的代王劉恆繼位。其實,在蕩平諸呂中,出大力的是齊王劉肥的三個兒子:齊王劉襄,朱虛侯劉章,劉興居。

朱虛侯劉章殺死呂產,走出平定諸呂的最為關鍵的一步;劉章立此大功,而且又是劉邦的孫子,完全可立為繼位之君。但是,陳平、周勃有私心,他們目睹劉章的勇武和智慧,知道劉章太能幹了。如果讓年輕的劉章登上帝位,他們這些老臣很難控制朝政。出於私心,手握立君大權的陳平、周勃一致推舉代王劉恆繼位。對帝王將相的歷史,百姓總是覺得天機難測。其實哪有什麼天機,哪是什麼天命!偶然或者必然,原在一念之間。

漢文帝一到京城,周勃才知道上了大當,劉恆遠不是他們想象的那個窩囊廢,而是心機重重、極有手腕,遠不如年輕氣盛、一覽無餘的朱虛侯劉章單純。但是,一切都晚了,劉恆騙過所有的人,穩穩當當地繼位了。這種政治智慧,豈是淮南厲王所能相比的?

二,欲擒故縱。

以漢文帝的城府,他難道不知道放縱淮南厲王的後果?

文帝繼位之後,對他政治命運有威脅的劉章、劉興居二人很快被打發出京,封到外地。剩下來可能取代他的,就是弟弟淮南厲王劉長。

但是,漢文帝還是在“寵愛”的旗幟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放縱劉長無法無天:

劉長不顧君臣大分,稱自己為“大哥”(大兄),他不反駁;

劉長公然殺死闢陽侯審食其,他不問罪;

劉長在淮南一切按皇帝的規格生活,進出要清道戒嚴,命令稱“制”,他不過問;

袁盎看到淮南厲王肆意違法,勸漢文帝“諸侯太驕,必生患,上不聽”,他充耳不聞;

淮南厲王叛亂那年(文帝前元六年,),劉長在淮南國驅逐中央政府任命的官吏,擅任國相、二千石高官,這已突破做臣子的底線;但是,“帝曲意從之”,他竟然默許。

淮南厲王擅自殺死無罪之人,擅自賞人爵位至關內侯,他視而不見;

發展到最後,淮南厲王上書的言辭已極不像話,漢文帝沒有訓斥,只讓自己的舅舅薄昭寫信勸說(帝重自切責之,乃令薄昭與書風喻之),他輕描淡寫;

回首呂后當政,皇族子弟人人自危,朝廷上下一片肅殺,獨人微言輕的劉長平安順泰,位居淮南王;而今太平盛世,人心和諧,又獨備受皇寵的劉長起兵造反,命喪黃泉。這一切的確耐人尋味。

三,借刀殺人。

在處理淮南厲王的過程中,漢文帝屢屢駁回大臣們處死淮南厲王的意見,最終以流放蜀郡寬大處理。但是,劉長被關押在大貨車上,“死罪可免”,貌似寬大,卻是連續不斷又不動聲色地侮辱劉長的人格。極度自卑和自尊的劉長豈能受此**,最終選擇自殺是必然的。

劉長自殺漢文帝應該想得到;即使想不到,袁盎也曾提醒他:淮南王性格剛烈,如今這樣粗暴地對待他,我擔心他會突然死在途中。陛下一旦落個殺弟的惡名,又該怎麼辦呢?(淮南王為人剛,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霧露病死,陛下為有殺弟之名,奈何?)

漢文帝固執己見,答案只有一個:希望淮南厲王死在路上,一勞永逸地解除劉長與自己爭奪帝位的憂慮。

淮南厲王自殺後,漢文帝又是失聲痛哭,又是大為自責,還要處死沿途“瀆職”的官員,兩年後又一一加封淮南厲王的四個兒子,一切都在印證漢文帝的虛偽、殘忍。

就以上兩個方面而言,我更傾向漢文帝謀殺了其弟淮南厲王劉長。

漢文帝殺害淮南厲王劉長,種下了淮南王劉安對朝廷仇恨的種子,導致淮南王再次踏上叛逆之路。“淮南王”的爵位就像一道咒語,預示著“謀逆”和“夭亡”。劉長的其他兒子並沒有封侯“淮南王”,他們是否能擺脫這個咒語呢?他們甘心對自己的殺父仇人逆來順受、盡職盡忠嗎?這場皇族恩怨會在劉安這一頁宣告完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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