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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六章 武帝平叛 (五)

作者:王立群

第六章 武帝平叛 (五)

25.一錯再錯:漢武帝平叛 兵不血刃

淮南厲王劉長在漢文帝的縱容下,盲目自大,踏上謀反之路,最終被漢文帝輕鬆除掉。劉長有四個兒子,幼子劉良早夭,次子劉勃也是命短。武帝即位之後,只剩長子淮南王劉安、三子衡陽王劉賜。為報殺父之仇,淮南王劉安踏上謀反之路,成為劉長後人中的第一個失敗者;那麼,劉賜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還會步其父、其兄的覆轍,讓這個家族一錯再錯嗎?

【私心重野心小】

漢文帝前元十六年(前164),劉賜被封為廬江王。漢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吳楚七國之亂,昊國使者來到廬江,廬江王劉賜不願響應叛亂,但是,他仍派人與閩越頻頻聯絡。

廬江王劉賜的封地鄰近閩越,他屢次遣使臣與閩越結交,引起朝廷關注,不久,劉賜被北遷為衡山王。

衡山王劉賜和淮南王劉安雖是親兄弟,但二人關係並不融洽;雙方都抱怨對方失禮,互不往來。

一開始,衡山王劉賜並沒有捲入淮南王劉安的謀反案。但是,畢竟是親兄弟,衡山王對淮南王的動靜挺關心,劉賜很早就發現大哥劉安想謀反。他沒有向漢武帝舉報,而是暗中提防,唯恐大哥劉安順勢吞併了他的衡山國。

劉賜守著衡山國這“一畝三分地”,坐井觀天、患得患失。但是,一個突發事件打破了平靜。

元光六年(前129),衡山王劉賜進京朝見漢武帝。他手下有一個叫衛慶的謁者(負責收發傳達)懂方術,衛慶就想上書武帝,入朝侍奉,奔一個好前程。投靠皇帝顯然比跟個諸侯王更風光,更容易發達。衡山王劉賜知道衛慶準備改換門廷,勃然大怒,判衛慶死罪,嚴刑拷打。衛慶認罪。但是,衡山國主管民事的內史(二千石)不同意劉賜對衛慶的指控。

劉賜十分惱怒:殺個奴才都要被橫加阻攔,我畢竟是一方諸侯,太傷自尊了。

於是劉賜派人向漢武帝上書,先把內史告上朝廷。而內史義正辭嚴,說,劉賜誣陷衛慶。

衛慶事件暴露出衡山王劉賜在君臣關係上處理不當。我這裡講的君臣關係包括兩個方面:一是衡山王和衛慶之間的君臣關係,一是衡山王和漢武帝之間的君臣關係。

漢武帝和劉賜是君臣關係。衛慶如果確有方術,劉賜即便一百個不願意,也應忍痛割愛,將衛慶奉送喜歡方術的漢武帝;何況衛慶只是一個小小的謁者,能取代他的人多如牛毛,為何不做個順水人情?衛慶事件,也證實了劉賜的目光短淺。

漢武帝如何處理劉賜的官司呢?他將這樁案子和另一樁案子併案處理了。因為衛慶事件暴露出武帝的不良嗜好,如果就案斷案,難免讓人說閒話。所以漢武帝利用另一樁案子,“借力打力”,處罰衡山王劉賜。

原來,在衡山王控告衡山國內史之時,另有人控告衡山主兩樁罪:一是搶奪民田,二是毀壞百姓墳地,開闢為自家田地。這兩樁罪其實是一回事:非法擴張私人佔地。

有人建議逮捕衡山王,漢武帝搖頭。他沒收了衡山王任命官吏的權利----二百石以上官棒的官員一律改由中央政府任命。

漢代開國以來,諸侯國的國相、太傅均由朝廷任命,二千石以上的高官都由諸侯王任命,更不用說二百石的低級官員了,諸侯王權限極大;吳楚七國之亂後,諸侯國二千石以上的高官改由中央政府任命,但是,二百石以上低級官員的任命,諸侯王還能做主。

借衡山主非法佔地一案,漢武帝收回了劉賜任免二百石以上官員的權利,對衡山王和內史的是非恩怨則不予處理。

漢武帝這招有點黑色幽默:你不是容不得人嗎?成全你,叫你無人可容。你不是喜歡找下人較勁嗎?行,二百石的以上的你不用找了,跟二百石以下的去說事吧。

衡山王被完全架空,過去是自己人不聽自己的話,現在弄得身邊沒有自己人了。

【家不和亂天下】

衡山王劉賜面臨兩種選擇:一是接受懲罰,改邪歸正;二是我行我素,變本加厲。一向明哲保身的劉賜會怎麼選擇呢?

衡山王以此恚,與奚慈、張廣昌謀,求能為兵法、侯星氣者,日夜從(song,慫)容王,密謀反事。

劉賜選擇謀反!劉賜對漢武帝沒收他的官吏任免權十分惱怒,極力尋找兩種人:一是能夠帶兵打仗的,二是懂得星象占卜的,日日夜夜和他們謀劃於密室。

漢文帝前元八年(前172),淮南厲王劉長叛亂。

漢武帝元朔六年(前123),劉長長子淮南王劉安叛亂。

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劉長三子衡陽王劉賜叛亂。

幼年喪親,成年謀逆。劉氏皇族八子劉長這一脈似乎受到命運的詛咒,陷入一種可怕的怪圈。

漢武帝元朔六年(前123),衡山王劉賜還沒有來得及叛亂,他的家中出了兩大丑聞:

一是,衡山王的太子劉爽派了他的親信白贏進京上書漢武帝,狀告他的弟弟劉孝製造戰車、弓箭,準備謀反,還告他弟弟和父親的侍女通姦。

二是,衡山王劉賜狀告太子劉爽不孝。

哥哥狀告弟弟謀反、**,這豈不是天大之事?緊接著父親狀告兒子不孝,也是有違綱常。但是,白贏還沒有來得及將上書交給漢武帝,就因為淮南王劉安的謀反案被逮捕了。

衡山王劉賜的叛亂還未成型,怎麼就後院起火,突然爆發一連串不測之事呢?

事情緣于衡山王劉賜上書“廢長立幼”,即要求廢太子劉爽,立劉爽的弟弟劉孝為太子。

“廢長立幼”一向是君王大忌,即使有充分的理由,也很難得到大臣、民眾的認同。衡山王劉賜憑什麼廢掉太子呢?

這件複雜的家庭糾紛涉及四個女人和三人男人。這四個女人分別是衡山王的王后乘舒、兩個嬪妃(徐姬、厥姬)和一個女兒劉無採;三個男人是衡山王劉賜和他的嫡長子劉爽,嫡次子劉孝。

王后乘舒和兩個殯妃都為衡山王劉賜生了孩子:王后乘舒為劉賜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嫡長子劉爽是太子,嫡次子劉孝,小女兒劉無採。

兩個為他生育的嬪妃,一是徐姬(徐來)為劉賜生了四個兒女,二是厥姬為劉賜生了兩個兒子。

太子劉爽嫡系出生,名正言順。為何卻如此不肖,引得腹背受敵,最終為父王拋棄?

受人挑撥。

太子劉爽的母親王后乘舒短命,乘舒死後,徐來被立為王后;為衡山王生了兩個兒子的厥姬也很受劉賜寵幸。徐來和厥姬之間本來就相互妒忌,厥姬沒有搶到王后之位,就挑撥徐來和太子的關係。她告訴太子:徐來指使脾女用巫蠱之術殺害了太子的母親乘舒。

太子因此對徐來恨之入骨,總想找機會羞辱她。

不久,王后徐來的哥哥到衡山國來,太子劉爽和他一塊兒喝酒。在酒宴上,受厥姬挑撥,憤怒的太子刺傷了徐來的哥哥。太子是酒後亂性,王后徐來不好發作,只能記恨於心。此後,徐來經常在劉賜面前詆譭太子。太子在家中樹了第一個敵人。

兄妹結怨。

太子劉爽一母同胞的妹妹劉無採刁蠻任性。出嫁不久,被休回家。劉無採可無所謂,反而和奴僕通姦,和初來乍到的客人通姦。親妹行如此不倫之事,為兄豈有臉面?劉爽多次教訓妹妹無採,無採惱羞成怒,竟宣佈和哥哥斷絕兄妹之情。這樣,妹妹劉無採成了太子在家中樹的第二個敵人。

徐來結盟。

王后徐來得知兄妹失和,伺機討好劉無採。劉無採和他的二哥劉孝,從小失去母親,生活上多依附王后徐來。徐來擺出一副慈母姿態,將劉孝、劉無採拉到自己一邊,結成反太子聯盟。

聯合誣告。

嫡次子劉孝是太子劉爽的天敵。劉爽的存在,劉孝無法成為太子;只有扳倒親哥哥,劉孝才有可能成為太子。

出於不同的目的,王后徐來、弟弟劉孝、妹妹劉無採三個人聯合詆譭太子劉爽。

衡山受騙。

衡山王劉賜在王后徐來、嫡次子劉孝和女兒劉無採三人輪番輿論圍攻之下,很快表現出明確的傾向性:厭惡太子。

於是,衡山王劉賜多次重打太子,造成衡山王和太子之間嚴重對立。

我們再來看一下這出家庭悲劇中的諸角色。

嬪妃厥姬最陰險。她是太子劉爽一切不幸的導火索;她想用挑撥徐來與太子關係的辦法報復徐來,她的目的確實達到了;但是,隨著事態的全面失控,最終導致衡山國滅亡,捲入這一事件中所有的人全部被殺。史書沒有記載厥姬的最後結果。但是,劉賜是謀反罪,依漢律,謀反是夷三族罪,厥姬作為主犯妃嬪,難逃一死。

太子劉爽最糊塗。他毫無政治頭腦,首先被厥姬利用,成為厥姬報復王后徐來的武器;既而和王后徐來鬧翻,招致一場又一場磨難。劉爽教育妹妹本是善意,但是,焦大也說過,大觀園裡,除了石獅子,有幾個人是乾淨的?淫亂的無採是無法挽救的,劉爽和妹妹反目,也是不明智。

劉無採最愚蠢。如此放蕩,怎麼可能不被休?回家後,又把徐來當親人,視親哥哥為仇人,是非不分,肆意妄為,成為徐來的害人工具。

王后徐來最兇狠。她是這場家庭大亂的禍根。她拉攏劉孝、劉無採,陷害劉爽,無所不用其極。但是,一旦太子劉爽被逼得鋌而走險,整個衡山國遭遇毀滅,衡山王因謀反而自殺,她這個王后還能有好下場嗎?

劉賜不能理順父子關係,聽任徐來挑撥,導致父子反目,自毀其家。和他的大哥如出一轍,劉賜的家庭關係亂七八糟,妄圖謀反,豈非天方夜譚?

災難只露出了冰山一角。就在衡山王家庭日益不和之際,又接連發生了四件事,令本來就深陷泥沼的衡山王家庭雪上加霜,不可收拾。

第一,保姆受害。

元朔四年(前125),有人傷害了衡山王劉賜的保姆。衡山王多次重責太子劉爽,因此,懷疑太子劉爽報復保姆,就把太子又重打一頓。

這樣,衡山王劉賜和太子劉爽的關係就越來越僵。

第二,劉賜臥病。

不久,劉賜病倒,太子劉爽說自己有病,不能去侍奉衡山王。王后、劉孝、劉無採三個人趁機對劉賜說:太子實際上沒病,他聽說大王病了,還滿臉喜色。劉賜勃然大怒,決心廢掉太子劉爽,立次子劉孝為太子。

第三,加害劉孝。

王后徐來得知衡山王決心廢掉太子劉爽後,就想藉此機會連嫡次子劉孝一塊兒廢掉,這樣,自己的兒子就可以立為太子了。

徐來有一個侍女,善於跳舞,衡山王劉賜很寵愛她。徐來想讓這個侍女和劉孝私通,以便將劉爽、劉孝兄弟同時廢掉,立自己的兒子劉廣為太子。

第四,封堵徐來。

太子劉爽得知徐來的陰謀,便想堵住她的嘴。

有一天,徐來正在飲酒,太子劉爽借敬酒之機,坐在徐來的大腿上,要和他同寢。徐來大怒,立即向衡山王告太子非禮。

保姆遇害是意外,劉賜臥床是誤會。但是,各懷鬼胎的一家人抓住這些大做文章,眾人推牆,家豈能不倒?

加害劉孝是徐來私心的大暴露。在中國歷史上,用女人挑撥父子關係,徐來是第一人。後繼者不乏其人。東漢末年,王允用貂蟬離間呂布和董卓,算是一次經典回放。

劉爽這一濫招,至為卑鄙,也極具風險,劉爽確實不是一個稱職的太子,能力、道德雙雙低下,劉爽的末日即將到來。

衡山王立即召來劉爽,準備捆起來重打一頓。

太子知道衡山王久存廢長立幼之念,自己又出了這檔子醜事,乾脆攤牌。於是,他對父親說:劉孝和父王的侍女通姦,妹妹無採和奴僕通姦。父王多多保重,我要上書天子了。他扔下劉賜在寶座上發呆,跑掉了。

衡山王見事態嚴重,趕快派人阻止太子劉爽,沒有人能夠攔得住。於是,衡山王親自駕車去追,總算將太子追回來了。追回來的太子劉爽更是大放厥詞,衡山王只好把太子囚禁起來,以免他把謀反一事抖摟出去。

劉孝很快得到衡山王的信任。衡山王讓劉孝佩帶著衡山王的王印,號稱“將軍”,住在王宮外的府第中,還給了他很多錢招攬賓客。

劉孝府上的賓客私下裡都知道淮南王、衡山王打算叛亂,紛紛慫恿衡山王造反。

於是,衡山王派劉孝府上的兩個賓客救赫(《漢書》作“枚赫”)、陳喜製造戰車和弓箭,刻了天子的玉璽、將軍的大印。衡山王到處訪求壯士,屢屢稱引吳楚七國叛亂時的計劃。但是,衡山王的胃口沒有淮南王那麼大,他不敢奪取皇帝寶座,只是擔心淮南王起事後,近水樓臺,首先吞併自己。他期望淮南王向西進兵,自己則乘機佔領江淮。

【破鏡圓赴黃泉】

元朔五年(前124)秋,衡山王入朝見天子。經過淮南國時,淮南王和弟弟劉賜促膝長談,消除了兩兄弟多年的隔閡,並約定共同謀反。(元朔五年秋,衡山王當朝,過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語,除前鄭,約束反具。)

是什麼讓這對反目的兄弟重歸於好?也許,他們談起了父親劉長,談到了他的死,他們孤獨的童年,這一支皇室血脈的延續……上一輩那對相殘的兄弟,成為這對“老死不相往來”的兄弟複合的基石,此情此景著實讓人感動。而當這一切直指“謀逆”這條絕路,又讓人悲從中來、唏噓不已。

元朔六年(前123),衡山王上書漢武帝,要求廢太子劉爽,立次子劉孝為太子。劉爽趕緊派人進京告劉孝,衡山王聽說太子劉爽派白贏進京上書,擔心他講出自己的謀反之事,趕快向漢武帝上書,告發太子劉爽大逆不道。

這才有了我們前面所講的衡山王劉賜家中兩樁大案:哥哥告弟弟,父親告兒子。

漢武帝把這個案子交給鄰近衡山國的沛郡郡守審理。

元狩元年(前122)冬,沛郡在劉孝家裡抓獲謀反要犯陳喜。陳喜的被捕不僅讓劉孝成為窩藏犯,而且,另有兩件大事讓劉孝揪心:

一,陳喜可能供出衡山王劉賜謀反。

陳喜經常和衡山王劉賜商議謀反一事,劉孝非常擔心陳喜被捕後,供出劉賜。

二,太子派人進京告狀可能供出衡山王謀反。

劉孝考慮再三,決定率先自首,告發陳喜等人參與謀反。漢法規定:能夠坦白並揭發他人者可免罪。此時,劉孝已經不再顧及父王,一心只想自保。

這樣,衡山王的謀反案和淮南王劉安的謀反案一樣,尚未起動就被重要參與者告發;告發淮南王的是要犯伍被,告發衡山王的是要犯劉孝。

最終,衡山王劉賜自殺;劉孝檢舉自首且檢舉他人,免除他的謀反罪,但是,劉孝和父王的侍女私通,處死;王后徐來用巫蠱手法害死前王后乘舒,處死;太子劉爽犯不孝罪,處死;參與衡山王謀反者一律滅族;撤消衡山國,改立衡山郡。

至此,淮南厲王劉長的兩個兒子劉安、劉賜因謀反罪自殺,劉長這一支皇室血脈基本斷絕。

劉賜為什麼會走上一錯再錯的謀反之路呢?

首先,自保。劉賜沒有大哥劉安那樣的政治野心,他開始只想自保,以免被大哥劉安起兵時所吞併;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劉賜的野心也在膨脹,他想趁劉安起兵後佔有江淮之地;兄弟二人握手言歡後,劉賜由自保踏上了謀反之路。

其次,不滿。劉賜謀反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衛慶事件,漢武帝對他的懲罰讓他由不滿走向叛亂。

但是,無論是漢武帝時期的政治大環境,還是劉賜本人的政治才幹,加上劉賜家庭中的內亂,都不可能讓劉賜叛亂成功。劉賜的失敗是必然的。

再有,復仇。和他的哥哥劉安一樣,劉賜並未忘記父親劉長的慘死,兄弟複合,血濃於水,決意謀反覆仇。

關於劉邦八子劉長一支,幾代人的皇家恩怨終於落下帷幕。

漢武帝兵不血刃,平定了淮南王劉安、衡山王劉賜的叛亂。武帝時期諸侯割據勢力大大削弱,再也不可能形成景帝時期吳楚七國之亂的局面。

同時,漢武帝廣攬人才,使武帝一朝呈現人才濟濟的鼎盛局面。在漢武帝眾多的人才之中,有一個人特別搶眼,他第一次寫給漢武帝的求職信,就“高自稱譽”,把自己大大誇獎了一番,在數以千計的求職人中脫穎而出。此人是誰?有何能耐四兩撥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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