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七章 武帝弄臣 (六)
第七章 武帝弄臣 (六)
《西京雜記》(卷二)記載得更是有聲有色: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回到成都之後,生活艱難,卓文君只得拿自己的高檔皮衣去賒一點酒,二人同飲。喝完酒,卓文君抱著司馬相如的脖子哭著說:我從來過得都是富貴日子,現在卻到了用裘皮大衣換酒的地步。於是,兩個人商定到臨邛開酒店,司馬相如親自穿著圍裙幹活,有意讓卓王孫丟人。(司馬相如初與卓文君還成都,居貧,愁懣,以所著鷫鸘裘就市人陽昌貰酒,與文君為歡。既而,文君抱頸而泣日: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貰酒,遂相與謀於成都賣酒。相如親著犢鼻褌滌器,以恥王孫。)
卓王孫的富有絕非一般,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記述了卓王孫在秦滅趙國之後,從趙地主動要求遷徒遠方,最後遷到臨邛鍊鐵致富的全過程。《史記·貨殖列傳》記載的都是國家級大富翁,卓王孫排行第一:卓氏……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獵之樂,擬於人君。卓王孫無疑是當年福布斯中國排行榜的首富。
卓王孫的千金回臨邛開酒吧,並親自“當壚”賣酒;卓王孫的女婿司馬相和傭人一樣打雜,實在讓卓王孫丟人現眼,卓王孫因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卓王孫聞而恥之,為杜門不出)。
這裡的原因大概有以下三點:
自己引狼入室。
司馬相如拐走女兒,是因為自己請司馬相如到家中赴宴,而此事又是王縣令做的婚托兒,總不能和縣長翻臉吧?卓王孫有苦難言;
卓文君不顧禮儀。
自己的女兒放著千金大小姐不做,竟然不知廉恥,與司馬相如私奔,讓卓王孫臉面盡失;
丟人丟到家門口。
女兒和司馬相如的酒店如果開在成都,眼不見心不煩,輿論還不至於這麼大;可他們竟然把酒店開到臨邛,生意做到家門口,臨邛小城,盡人皆知,這真叫“丟人丟到家”!
卓王孫又羞又惱,卻無處發洩。
文君的兄弟和長輩紛紛從中斡旋:卓王孫啊,你只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家中又不缺錢;文君已為**,生米已然成熟飯,司馬相如也算個人才,並非無能之輩,文君完全可以託付終身。再者說,司馬相如還是王縣令的座上賓,你又何必不依不饒呢?
卓王孫萬般無奈,只好花錢消災,分給文君一百名僮僕,一百萬錢,另有一大筆嫁妝。
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立即關閉酒店,打道回成都,買田買地,富甲一方。
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這對才子佳人的傳奇佳話,從此千古流傳。
【幾許痴心幾多謀】
但是,據我看來,這個美麗的愛情故事裡還有許多疑問需要解答:
第一,司馬相如為什麼想不到與卓文君回臨邛開酒舍宰卓王孫的計劃呢?
司馬相如是在無法維持生計的落魄之時應密友王吉之邀來到臨邛的。他來臨邛之前也許並沒有完整的想法,但是,到了臨邛之後,特別是在與王吉密談之後,司馬相如制訂了一個周密的計劃。只是這個計劃司馬遷沒有將其挑明,而是暗中點出。
司馬遷為什麼不把司馬相如這個密謀揭示出來呢?道理很簡單,司馬遷對司馬相如偏愛有加,特別是鍾愛他的才華。《史記·司馬相如傳》中全文引用司馬相如的大賦和文章,這在《史記》一百一十二篇人物傳記中是絕無僅有的。對司馬相如情有獨鍾,司馬遷筆下留情就是很自然的;他不會用直筆來寫司馬相如當年這一段不大光彩的婚史,但是,作為一代良史,司馬遷又不能違背作為一代史學家秉筆直書的為史原則,他還不得不將司馬相如這件事揭示出來。當然只能用曲筆,看“臨邛令繆為恭敬”和“故相如繆與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兩句中的“繆”字,真相便昭然若揭。
司馬相如初到臨邛即大張旗鼓,製造聲勢,實則與縣長聯手,釣卓王孫上鉤。
司馬相如能夠制訂出一個如此周密的“釣魚”計劃,讓精明老到的卓王孫上當,至少說明司馬相如確有老謀深算的一面,那他豈能想不到主動提出來回臨邛開酒舍,狠宰卓王孫一把呢?
一是丟人。中國古代大男子主義盛行,一個男人要靠女人吃飯,無疑會遭人鄙視。
二是萬一卓文君拒絕了怎麼辦?如果卓文君寧肯受窮,決不開口向父親要錢,這事此後就再難提起。
三是可能會讓卓文君懷疑當初“琴挑”的目的。這將會帶來一個更大的問題:你究竟愛我卓文君,還是愛我家的錢?你是為我琴挑,還是為了宰我爹而琴挑?
因此,司馬相如是不會提出回臨邛的;那麼辦法只有一個:忍耐!忍到卓文君自己受不了,主動提出,自然順水推舟、大功告成。
果然,卓文君主動提出回臨邛。此時,司馬相如內心應該是欣喜若狂----苦日子終於到頭了!如果將此事向前再推一點會發現另外一個問題。
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究竟為的是什麼?
之所以提出這一問題,是因為這一問題從古至今被訛傳,它關乎到對這個經典愛情故事的真實評價。
首先,卓文君究竟美不美?
如果卓文君是醜女,那麼,一切就明明白白:琴挑全國首富的醜女,豈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史記·司馬相如傳》《漢書·司馬相如傳》都沒有記載卓文君是否國色天香。只有《西京雜記》卷二記載: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十七而寡,為人放誕風流,故悅長卿之才而越禮焉。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於世。
如果《西京雜記》的這個記載可信,那麼,國色天香,十七妙齡,司馬相如十分仰慕,才有與王縣令密謀琴挑文君一事。而且,司馬相如有糖尿病,由於喜愛卓文君,不加剋制,導致自己病情加重,最後死在糖尿病上。
當然,因為卓文君貌美而琴挑,目的無非是抱得美人歸,似乎無可厚非;但是,並不能排除司馬相如琴挑文君之後還有其他目的。如果先劫色後劫財,就是一石二鳥,當然,人品就大打折扣了。
西漢末年著名的文學家揚雄非常崇拜司馬相如,他模仿司馬相如創作了不少漢大賦,但是,揚雄《解嘲》一文中第一次提出: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東方朔割炙於細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公者,並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揚雄認為:自己既不像司馬相如一樣無恥地劫卓王孫的財,又不能像東方朔那樣無恥地自己割肉送老婆,只好活該受窮。揚雄第一個提出司馬相如是“竊貲”,是劫財。
顏之推的《顏氏家訓·文章篇》在批評“自古文人,多陷輕薄”時,也說:“司馬長抑,竊貲無操”。
唐人司馬貞的《史記索隱》評司馬相如時亦說:相如縱誕,竊貲卓氏。
看來,古人對此事的說法大體一致,認為司馬相如人品不端,劫卓王孫之財。但是古人並未進行詳細議論,我們不妨來作一番論證。
另外,司馬相如回臨邛果真是為了劫卓王孫的財嗎?
《史記》、《漢書》的司馬相如傳都沒有談到,但是,《西京雜記》寫了非常值得玩味的四個字“以恥王孫”。如果我們相信《西京雜記》記載屬實,就得承認司馬相如在臨邛開酒店是為了宰卓王孫。此為其一。
其二,酒店開在哪兒不行啊,非得開在臨邛?顯然是為了卓王孫的錢嘛。
其三,《史記》、《漢書》都記載司馬相如拿到一百萬錢和一百個奴僕後,立即關閉酒店,帶著夫人回了成都。
從這三條看,司馬相如回臨邛開酒店,確實不能排除向卓王孫“劫財”。
最後一點,司馬相如宰卓王孫的計劃是在琴挑之前還在琴挑之後?
我們看看下面這五個問題是否成立:
(1)司馬相如知道卓王孫是全國首富;
(2)司馬相如相信自己可以用一個周密的計謀琴挑文君歸己;
(3)司馬相如深知自己“家居徒四壁立”根本養不起萬金小姐卓文君;
(4)司馬相如深信卓文君受不了窮一定會主動提出回臨邛逼其父出血;
(5)司馬相如堅信卓王孫受不了丟人一定會拿錢擺平。
如果上面這五個問題我們不得不承認是事實的話,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之前已經有了劫財的準備,因此,這個流傳千古的愛情傳說原來竟是一個先劫色後劫財的騙局。
這樣的“浪漫婚姻”會幸福嗎?
請看:情變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