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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群讀史記之漢武帝 第七章 武帝弄臣 (七)

作者:王立群

第七章 武帝弄臣 (七)

29.情變之謎:卓文君膽識 成就情聖

一段琴聲撩撥得卓文君情難自禁,決心夜奔;寫得一手好賦的文人司馬相如,成功運作,迎娶了全國首富的寶貝女兒,財色兼收。卓文君難道永遠看不到司馬相如的真實面目嗎?這麼一個先天不足的婚姻又該如何向下演繹呢?

【虛實我心知】

卓文君跟隨司馬相如回到成都家中,推開門,但見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如果你是卓文君,自小養尊處優,十七新寡,為愛夜奔,面對眼前的一切,會怎麼想?

司馬相如在臨邛,入住高級客店,乘坐豪華馬車。本是一文不名,為何那般奢華?明知難以負擔,為何攜我夜奔?也許戀愛中的卓文君願意相信:為贏得愛人耍點手段,情有可原。但是,眼前這個男人如此處心積慮,制訂周密計劃,將自己收入網中;到底悅我文君之容,還是愛我老爸之財?卓文君決心一試。

卓文君開始變賣裘皮衣,司馬相如拿錢買醉。卓文君提出找兄弟借錢,司馬相如不動聲色。卓文君建議回臨邛開酒舍,迫使老爸出錢,司馬相如舉雙手贊成!卓文君終於明白,在司馬相如眼裡,解決經濟危機的唯一出路正是----父親的錢財。

司馬相如為了回到臨邛,回到那個拒不承認他身份的老丈人身邊,變賣馬車,穿上跑堂的衣服,全心投入髒活、累活。這種放下身段,不恥下賤的心態,令文君齒冷心寒:那般風度翩翩,竟然滿身銅臭。

那麼,她為什麼不揭穿這場騙局呢?為什麼還主動說出司馬相如想說不敢說的話呢?

我想至少有兩個方面:

一是愛情。

卓文君承受著極大的心理壓力:社會輿論的譴責已經讓私奔的文君不堪重負,更何況自己做出重大付出之後,才發現這是一樁有重大瑕疵的愛情。事已至此,卓文君願一力承擔。自古痴情女子薄情漢,文君放不下司馬相如,就願意成全他,做一個愛情的傻瓜。

二是感化。

面對一個動機不純的愛人和一份充滿銅臭味的感情,選擇分手最為簡單。但文君於心不忍,愛情無法瞬息即逝,司馬相如也並非不可救藥。因此,文君選擇了挽救,挽救一位自己的愛人,也是挽救一場婚姻。

最終,文君沒有揭穿司馬相如。夫妻二人聯袂出演,獲贈百萬,富甲一方。

也許你會認為,卓文君何苦委曲求全,乾脆大鬧一場,跑回孃家,讓司馬相如“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樣雖然痛快了,可“損人不利己”,何況損的是你最愛的丈夫,失去的是你難以割捨的感情。並且,你能得到什麼呢?所以,原諒有時比懲罰更有力量;不是喪失原則,而是另一種堅持。

一場風波至此劃上圓滿的句號,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相敬如賓、恩愛有加;真情慢慢取代假意,婚姻也算美滿。

【輕重細掂量】

平靜生活持續不久,一件關乎到文君家庭的大事降臨:漢武帝要召見司馬相如!

司馬相如怎麼會進入漢武帝的視野呢?

有一天,漢武帝無意讀到司馬相如的《子虛賦》,非常震驚,遺憾地說:我怎麼沒能和這位作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啊!此時,漢武帝的狗監(管理獵狗)楊得意剛好在漢武帝身邊侍奉,此人是司馬相如的蜀地老鄉,聽武帝這一番感慨,忙對武帝說:我的老鄉司馬相如說過,他曾經寫過一篇《子虛賦》。武帝大吃一驚,忙傳旨召見司馬相如。(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為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

《子虛賦》是司馬相如在梁孝主身邊時所作,但是,當時的皇帝漢景帝不喜歡辭賦,司馬相如的才華得不到關注;而漢武帝生來喜愛辭賦,楊得意剛好知道這是同鄉司馬相如所作。

正所謂: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因為伯樂擁有鑑定的權利,而未被認可的千里馬總是處在劣勢,除了要擁有一日千里的才能,還要靜候機遇。漢武帝的召見,對司馬相如來說,正是一次人生機遇,而對卓文君瓷器般珍貴易碎的婚姻,卻是一次巨大的威脅。

才貌雙全、八面玲瓏的夫君進入官場,會不會生出什麼變故來呢?這一次,卓文君又將如何選擇?

第一,支持司馬相如的志趣。

得力於卓文君的大力支持,司馬相如如期抵京。他對漢武帝說:這篇賦只寫了諸侯的事,不值得一提,我再給皇上寫一篇《上林賦》。等到漢武帝讀完《上林賦》,立即下令:從今以後,尚書負責為司馬相如寫作提供寫賦的“筆札”,並任命司馬相如為郎(侍從)。(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也。請為《天子游獵賦》,賦成,奏之。上許令尚書給筆札。)

漢武帝時期的尚書是皇帝的專任秘書,負責為皇帝收發文①38看書網,他的職責是為皇帝服務,但是,漢武帝竟然特許自己的秘書負責為司馬相如提供“筆札”,這是非常隆重的禮遇啊!

司馬相如這兩篇賦被後人合稱為《天子游獵賦》,成為漢代大賦的代表作,在中國文學史上地位崇高。但是,司馬相如完全迎合武帝好大喜功、窮奢極欲的口味,並無真心勸諫武帝節儉。因此,揚雄批評該賦“勸百而諷一”,縱容遠遠大於諷諫。

後來,司馬相如奉命出使西南夷,蜀郡的主要領導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太守在郊外恭候,縣令在前方開路;一路浩浩蕩蕩,蔚為壯觀。相比之下,過去金光燦燦的卓總也黯然失色,不過,這回老丈人心裡甜滋滋的。你想,有個在皇帝身邊做官的女婿,今後生意肯定節節高。此後,卓王孫自我批評:我是老糊塗啊,那麼晚才認可你們的婚事。於是,又劃撥大批財產給卓文君,而且絕不“重男輕女”,數額相等,一碗水端平。(至,蜀太守以下郊迎,縣令負弩矢先驅,蜀人以為寵。於是,卓王孫臨邛諸公皆因門下獻牛酒以交歡。卓王孫喟然而嘆,自以得使女尚司馬長卿晚。乃厚分與其女財,與男等。)這樣,司馬相如再次沾了愛妻的光,分得大批財產。

第二,用經濟實力為司馬相如買得官聲。

史書記載司馬相如對官場並不熱衷,常常稱病閒居,因此,司馬遷說他“不慕官爵”。其實,司馬遷也上了司馬相如的當。司馬相如豈是“不慕官爵”之人?他要是“不慕官爵”,何必奔到長安?他稱病閒居,是另有原因:

一是生活上的富足為司馬相如帶來一定的獨立性。他沒有必要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你擠我扛。惹不起躲得起,司馬相如選擇“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與卓氏婚,饒於財,其進仕宦,未常肯與公卿國家之事。常稱病閒居,不慕官爵。)

二是文學侍從的身份使司馬相如失去了進取之心。漢武帝非常欣賞司馬相如,但是,這種欣賞僅限於司馬相如的文才而非文治。司馬相如在官場上不如情場那般得意,天性又非執著之人,幾番進取失利後,乾脆在家吟風頌月,潛心詩賦創作。

【收放有原則】

卓文君雖貴為萬金小姐,卻深知夫妻之間恰如“綠葉紅花”,需要互相幫襯。於是,卓文君甘心做不起眼的綠葉,以自己的經濟實力撐起司馬相如的清高;但是,這種付出竟帶來不對稱的回報。

《西京雜記》載:相如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

司馬相如對卓文君開始審美疲勞,想娶一位茂陵女子為妾。這一次,卓文君還會成全司馬相如嗎?她寫了一首《白頭吟》,堅決表示反對。

你愛錢財、愛辭賦,那是你的個人愛好,我可以滿足你;你要另謀新歡,分享我的婚姻和愛情,那我不能再包容了:有她沒我,有我沒她!司馬相如看到《白頭吟》,幡然醒悟,放棄了***的打算。

這首《白頭吟》,宋人郭茂倩編纂《樂府詩集》有記載:

皚如山上雪,皓如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躞蹀(xie die,屑蝶)御溝上,溝水東西流。

悽悽重悽悽,嫁娶不須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竹竿何嫋嫋,魚兒何簁簁,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

一是事件的真實性。

《西京雜記》是一部筆記體雜史,或稱為筆記體小說。它的記載可不可信呢?據餘嘉錫先生之說,此書是晉人葛洪編篡。作為一部筆記體小說,其書有一定的可信度。

第一,司馬相如對卓文君的感情最初就附著明顯的銅臭。因此,出現情變的可能性較大。

第二,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情變受到後人廣泛關注。

雖然,人們的關注並不能證實真相,但至少說明:大多數人相信情變之事是可能的。否則,誰還願意對此津津樂道?

二是事件發生的時間。

《西京雜記》沒有記載情變發生的時間,從常識判斷,不應發生在他們新婚不久;而應是婚後相當長一段時間之後。《史記·司馬相如傳》記載司馬相如赴京之前有“居久之”三字,因此,情變應在司馬相如從政之後。

三是事件的結局。

卓文君異常決絕;司馬相如立即煞車:放棄新歡,選擇舊愛。

文君的態度是結束這一事件的關鍵。而卓文君的所作所為,又取決於她對於這場浪漫婚姻的認識。而這個認識,需要一個長期的過程:

最初階段,文君迷戀司馬相如的才貌,此時的感情具有很大的盲目性,表現為不計後果:私奔。

這談不上是情變!

苦心經營的美滿婚姻出現危機,司馬相如竟然要“***”!文君的態度是:原則問題,半步不讓!

不放棄,不放任。這次情變,令後人唏噓感喟。

有關這次情變,後世流傳不少文學作品,但這些只能稱之為“司馬相如現象”,而非歷史真實。其中,最為著名的是下面這一則:

這邊廂,才子司馬相如溫柔鄉里卿卿我我;那邊廂,思婦卓文君幾年望眼欲穿。終於,文君放下矜持,寄去一紙呼喚,切盼郎歸。司馬相如一看,揮筆寫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十百千萬”十三個數字,算是回了信。卓文君滿心歡喜,展開卷軸:一二三四五六七**十百千萬,唯獨沒有“億”字!無“憶”,“無意”!司馬相如已經對自己無“意”了啊。

卓文君自憐自傷,把司馬相如寫的這,些數字連綴成一首詩,回寄給司馬相女口:

一別之後,二地相思;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七絃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九連環從中折斷,十里長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繫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萬言千語說不完,百無聊賴十依闌,九月重陽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圓人不圓,七月半燒香秉燭問蒼天。六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五月榴花如火,偏遭冷雨澆花端;四月枇把未黃,我欲對鏡心已亂;急匆匆,三月桃花隨水轉;飄零零,二月風箏線兒斷。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為女來我作男。

卓文君把司馬相如寫來的十三個數字順著寫一遍,倒著寫一遍,首尾連環,將自己心中的怨恨表達得低旋淺徊,打消了司馬相如再娶的念頭。

這首優美的數字詩,頗具元曲風韻,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是偽造;它和司馬相如、卓文君的故事毫不相干;然而,這首數字詩因其獨特的結構,征服了無數讀者,成為司馬相如、卓文君故事的一個組成部分。

話說回來,中國封建時期,男人有三妻四妾無可厚非,更何況司馬相如這樣英俊瀟灑的大才子。為什麼文君一否決,相如就撤訴呢?

因為文君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當年司馬相如費盡心機計,智娶卓文君,一個重要目的就是要獲得財富。如果因為一位茂陵女而離婚,財富肯定會大打折扣。我們不知道漢代夫妻離婚有沒有“財產公證”。不過,司馬相如區區文學侍從,如果真和卓文君對簿公堂,卓王孫肯定會迅速介入。面對卓王孫全國首富的經濟實力,可馬相如絕難打贏這場官司。如此一來,豈不是前功盡棄?

但是,《西京雜記》還有一段記載:

長卿素有消渴疾,及還成都,悅文君之色,遂以發痼疾。乃作《美人賦》欲以自刺,而終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為誄,傳於世。

司馬相如有糖尿病(消渴疾),回到成都後,沉溺歡愛,加重了他的病情。於是,寫了一篇《美人賦》告誡自己,但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濃濃愛意,最終因糖尿病致死。司馬相如死後,卓文君悲痛欲絕,寫了一篇相當感人的祭文。

這樣,大眾就一齊給卓文君和司馬相如的情變,安置了一個“浪子回頭”的光明尾巴。雖然野史的真實性無從考證,然而,我也認為,這樣的結尾確實更符合司馬相如的性格,更接近歷史真相。

儘管“劫財劫色”在先,但司馬相如並非心狠手辣的老江湖,說到底,他終生都為情所困,頗具傳統知識分子的幼稚和軟弱。

首先,為皇恩所困。史載司馬相如病危之時,漢武帝曾專門派所忠去他家中索書,結果來晚了一步,司馬相如已經撒手人寰。所忠正欲離開,突然發現司馬相如留給漢武帝最後的遺作----《封禪書》。

司馬相如至死不忘迎合漢武帝的泰山封禪之心。我不禁要問,司馬相如為什麼要迎合武帝?是有所期待嗎?前面講到,司馬相如衣食無憂,又沒有多少銳取之心,溜鬚拍馬不至於如此鞠躬盡瘁吧?從不得志的閒居雅士,一躍成為皇帝的座上賓,司馬相如的逢迎恐怕更多發自內心的感恩,是一種“士為知己者死”的文人氣質在作怪。

其次,為美人恩所困。司馬相如悅文君之貌,還是圖卓王孫之財?我以為,兼而有之。如果司馬相如果真是不遺餘力,追逐錢財,難道只有浪漫多情的“琴挑”,這唯一的思路嗎?再有,司馬相如婚後何必與文君恩愛甜蜜?娶茂陵女又為何要先試探文君的反應?甚至最後又因文君死於糖尿病?如果一定要把這一切解釋為**裸的金錢關係,那麼,司馬相如無異於文君花錢買來的高級奴隸。事實上,卓文君為司馬相如甘付極大的犧牲,這又如何解釋?說到底,是卓文君的忠貞多情,讓他有所顧忌。

愛意味著付出,也意味著放棄。卓文君深知這一切,由此成為司馬遷《史記》中唯一一位自尊自重自愛的女性形象。

“昔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漢武帝愛才識才,且不拘一格提拔和使用人才,滿朝人才濟濟。而放任東方朔、結交司馬相如,顯示出帝王最寬待的,往往是諧趣之臣,風雅之士。足見漢武帝生性活潑,精神健全,陽光得很。然而,一旦武帝失察,寵信了邪逆之人,也勢必敗壞朝廷,損害社稷。

那麼,煌煌武帝朝,是否寄生如此惡棍?聖心銳敏,能否明辨是否忠奸?

請看:寵信江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