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3修文
3修文
飛鸞在暖閣裡細細看和允抱著必死之心查來的結果。
文俢賢,嶺北大姓文家家主的幼子,曾經以文名動京城,十二三歲家中求娶的拜帖就已經擺了厚厚一摞,他的生活原本不該有什麼波瀾,一個頗有文采的小公子,在家族的蔭庇下嫁個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嫡夫,安安生生的過完一輩子。可惜所有的這些安穩卻都在他婚配前的幾個月裡戛然而止。
文家牽連朝中大將万俟氏族謀逆大案,母親和姐妹一夜之間被押往京城,旁系和家中男眷則舉族發配嶺南,念其以往功績,特赦了刺字為奴的重罰卻削官抄家,全部家底一次充公。
艾飛鸞眯眼,這世界的男人,失去母親姐妹的支持,頂著罪臣之子的名義,難怪只能嫁人為侍,可憐他一個金尊玉貴的人,一夜之間竟然什麼都沒了,可骨子裡的驕傲和高貴卻不會隨著抄沒的財產和削去的官位而消失不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如此也就難怪他會受到妻主其他夫侍的排擠欺辱。
而飛鸞也終於明白艾家執事是怎麼回事。
艾府是辭官退居嶺南,只是艾家勢大,豈是說退便能退的,兩百年經營之下,幾乎整個嶺南的大權都握在艾家手中,上至官吏兵將,下至農田收入,如此龐大的家業便說是與朝廷劃嶺而治也不為過,但艾家人嚴守祖訓,不但承認朝廷選派官員,還年年上繳稅收錢糧。
幾代下來,艾家漸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通過主理商業錢箔間接控制影響嶺南一帶,軍隊供給自不必說,近幾十年來,朝廷更是連嶺南官員的俸祿都省了,一律從嶺南上繳的稅款中取,只是話雖這麼說,嶺南上繳的銀錢裡可沒有這一項的明細,該交多少便是多少,換句話說,這些官員也就是艾家在養著了。
這樣的官員如何替朝廷管事,自然是閒散閒置,嶺南三十七縣真正打理事務的人也就只能由艾家選派,也就是所謂的商盟執事。所謂執事,那是執掌事務的要職,等同於地方官員身份,若是男尊女卑甚至男女平等的社會,能做到這一步的男人自然是鑽石級的王老五了,可這是女尊社會,男人的地位被踩得極低,如此風光的男人在家中立足,必是艱難無比,三十七縣,三十七位執事,只有文俢賢一個男子。
和允寫下的內容不多,卻將飛鸞要知道的事情交代的清楚明白,葉家連著幾代都沒有出過善於治家之人,家產也敗得差不多,到文俢賢嫁進去後才漸有起色,可惜葉家二小姐,文俢賢的妻主既無經世之才又無識人之能,任家中鬧的天翻地覆也不言語,只在用銀子的時候才想得起家中還有一個文俢賢,逼著他剋扣挪用供她消遣花費,稍不順意卻又打罵加身。
這樣的人才如何能放?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結束了一整天忙碌的飛鸞突然有點焦躁,有和允筆跡的那張紙用鎮紙壓在書房桌上,一直像影子一樣跟在身邊,有時候只需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能領會意思的人卻已經不在。
“和煥!”飛鸞揚聲。
外頭立即有一條身影出現,新來的兩人隱匿功夫很好,如果飛鸞不刻意去想,總是會忽略他們的存在——也許這才是影衛該做的,像和允那樣的,在影衛裡,,算不得合格吧。
“準備一下,我要出門!”飛鸞讓和裕幫她更衣,和煥便在一邊的角落跪候,不是和允,飛鸞竟然連叫起的心思都沒有,換了衣服徑自出門,卻不叫馬車軟轎,一路步行往西街而去。
她需要一個人來讓她沒時間思考和允的現狀。
艾飛鸞踏進醉夢軒的時候,主樓裡燈火剛剛暗下來,接著就有口哨叫好聲起伏。和煥和林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有眼尖的侍兒來引飛鸞坐下,飛鸞賞了點碎銀子。三五個穿著單薄的少年從中間的舞臺上面繞上來,舞蹈雖不是陰柔的那種,卻也還達不到現代舞的那種力量,倒也不是不能看,音樂以鼓為主,鼓點密集的時候,少年們紛紛跳到臺下,身上衣帶半開半攏,從一桌桌客人旁邊飄過去,香味有些嗆人。
周圍的女人們非常興奮,儘管大多數懷裡都已經抱著一個,但這些少年下來的時候仍然沒少被揩油,有的甚至直接放開手上的人,伸手將少年抓過來一通亂摸,那些少年也不推拒,不過笑著幾個翻身又脫離出去,也就沒有人再去追。
艾飛鸞目瞪口呆,不過卻也不由得佩服這醉夢軒的主事者,能想出這樣的主意來,跳舞的少年該是還未接客的,這麼一通撩撥自然叫人心癢,便是沒打算留宿的怕也要留下來了。接著又想到這醉夢軒似乎還同艾家有點關係,上次和允查過這裡的許多伎子還是艾府總管艾忠的女兒齊子萱倒賣進來,而這位齊子萱似乎還是宜蘭館天祿的親姐姐。飛鸞心裡一沉,這些伎子白日在後院受訓誡調丨教,到了晚上又要在這主樓裡笑臉迎人,她雖只見過一次,卻也知道這裡面的男孩大都是受脅迫的。齊子萱,飛鸞默默記下這個人,即便這年代將人用一紙契約買賣不算觸犯法律,可她敢把手伸到艾府裡,總能叫她付點代價,不敢再如此明目張膽。然而飛鸞的心情仍然沉重——因為到了這裡她還是會想起和允,昨天晚上,他就揹著那樣的一身傷痛在外面守了整夜麼?
恍惚間一陣香風襲來,飛鸞頭腦中早已閃開,無奈身體還跟不上腦中的動作,轉眼就被一個少年的紗帶繞過了脖子,少年嘴角掛著媚笑,紗帶在飛鸞脖子上來回摩挲著,身體湊上來擺明了一副隨便摸的架勢,要換做是其他女人,早就手腳並用把少年攏在懷裡了,艾飛鸞卻是一陣尷尬,主要是眼前的孩子看著比博瀾還小些,頂多也就和和裕差不多,讓她起那份心思實在不容易。
少年見艾飛鸞不為所動,小嘴一撅,卻也沒有進一步動作——他們最值錢的初夜還沒有賣出去,自然是不能動真格的。
待到少年離開了,艾飛鸞左右看看,起身溜了。
二進院子裡也是燈火通明,但關了門聲音卻都不大,只有一些淺淺的咿唔□從窗戶縫裡滲出來。沒了欣賞風景的心情,艾飛鸞從小側門進了昨夜與醉夢一夜溫存的後院。
醉夢就在裡面,一個普通的伎子,嬉笑怒罵全是為了生活,和前面那些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年齡大些,失了青澀。可明明知道那不是英秀,飛鸞還是突然間很想見到他,在那張酷似的臉上找一找英秀的影子,然後躺進那男人不厚重卻有很寬闊的胸膛上,一邊數心跳,一邊把什麼謊言責任殺戮全都忘掉,哪怕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西邊的房間並不好,夏日西曬,到了冬天又冷的透骨。這個時間整個院裡都安靜的好像沒有人氣,飛鸞走到當日同醉夢春風一度的房間外,從門縫裡看進去,昨夜有千般手段卻始終笑得撫媚的男人,此刻正捧著一卷棋譜,盤腿坐在塌上,就著一個矮腳桌子擺棋子。
另一邊的小床上,受調丨教的少年許是不堪勞累,儘管被用繩子綁了個奇怪的姿勢,還是睡了過去,鼻息均勻。
飛鸞第二次見醉夢,卻已經見識了三種不同的他,用冷酷的聲音說笑起來才不痛;夜裡主動熱情,眼珠兒一轉間的活潑狡黠;還有如今捧著棋譜的安靜模樣。飛鸞突然很想知道,這麼多的面孔,哪一張才是真的他?
“站在外面不冷麼?”悠悠的聲音從屋裡傳來,醉夢迴頭時依舊如那一晚的明媚,嘴角浮著笑意道,“還不進來?”
飛鸞雖然早沒了傍身的身手,可她一直自信自己的掩飾功夫,沒想卻叫醉夢道破了,不由笑道:“你是看棋譜呢還是專門豎著耳朵聽每口有沒有人,我看你這般學棋,也是學不出什麼水平了。”
醉夢橫著眼笑,“我又不想當什麼國手,不過打發時間罷了,再說我今兒白天午睡的時候夢見你晚上要來,我夢的一向最準,這可不就來了。”
飛鸞的眼睛瞄了一眼旁邊小床上的少年,這麼說話都沒有醒來,看來真的是累得狠了。
醉夢一臉笑意將飛鸞的臉扳過來道:“不許往那邊看。”
這樣的表情,在飛鸞眼裡,又和前一世的那人重合在一起,飛鸞略一恍惚,便即警醒眼前這個並不是英秀,嘆了口氣道:“都是一樣的人,你又何必這樣為難他?”
醉夢的眼神裡有一絲驚異,不過旋即掩去,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長睫毛垂下去,在眼下蔭出一片影。
“你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醉夢道。
飛鸞怎麼會知道,不過醉夢並沒有指望她真能說得出來,所以很快就道:“存希,到了這種地方,越存著希望,活的就越艱難,”抿了抿嘴,醉夢接道,“他才剛來,什麼都不懂,倒不如就由我做個壞人,把他的希望打碎了捏扁了,沒有心,日子就不難熬了。”
飛鸞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直覺上醉夢這樣的人是不該說出這種話的,他的笑那麼明媚,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無奈和被迫,他冷酷有熱情,在這樣的環境裡尚能遊刃有餘,這樣的人怎麼會有時間感慨,只有英秀那樣的感性才會總為了別人的難過而難過,然後鬱結出這種不著調的結論來。飛鸞不想比較,抽過醉夢手上的棋譜打破沉悶氣氛道——
“來吧,我陪你下一局試試。”前一世作為戰略課程的一部分,她和其他將近一半的學員選修過圍棋,前後上了二十多節課,也背了不少棋譜在現代軍事當中的應用案例,記得那時的圍棋老師一直說她很有天分。
醉夢點頭,將擺好的棋子收回,自己拿了黑子放在棋盤中間。
飛鸞舉棋,按著已經有些模糊的記憶落子。
如此你來我往,漸漸入了局的飛鸞就越下越慢,不過她這時也沒空驚異醉夢的超高水準,一向爭強好勝的她終於在這一刻清空紛亂的思緒,每落一子都絞盡腦汁。
一彎朝西的月亮落下去的時候,兩人才完成了一局,互相數子後到底還是飛鸞輸,醉夢堅持說他執黑子要讓三子半的,飛鸞哪裡肯,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你有心事?”醉夢一邊收棋一邊道。
飛鸞看著他,訝異於男人的纖細敏感,旋即苦笑,迎來送完的賣笑之人,若連客人的情緒都看不出怎麼行,更何況他還曾是頭牌。
“我有些困了,”飛鸞道,“在你這裡借宿一宿可好?”
醉夢眨巴著大眼睛打量她,眼神裡卻不是探究,好奇心太重是不好的,他比誰都懂。
“這屋裡晦氣,不如去隔壁。”醉夢建議。
飛鸞再次看向那邊小床上的少年,這麼長時間過去,似有漸醒的趨勢,眉頭深深糾結起來,顯是越清醒的時候,痛苦便越清晰。想說放了他,可是她知道除非將人贖回家去,否則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在這個身份地位都遠高於現代的地方,她無能為力的感受比在以前多的多,比如和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