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2修文
2修文
和允在聽到飛鸞仰臥起坐的指令的時候眼前驀然一陣發黑,身形微晃,完全靠腰部和背部的力量來完成的動作只會進一步撕開身後的傷口,儘管在沐恩營受到懲戒後也沒有什麼休養的時間,但是卻不是如此有針對性集中的方式。
飛鸞算了算時間,在沙地上墊了一層白色的薄墊子,和允蒼白的臉色被當成是剛才運動過量的直接反應,在飛鸞的手勢下仰臥其上。
飛鸞的眼睛重新看回手上的大綱,在和允顫聲報出第一個十的時候心下沒來由一緊,看過去的時候才發現,墊在那人身下的白色墊子已經被血染成一片紅色。
“停!”飛鸞衝上前去扶起和允,看著那一片刺眼鮮紅的顏色目瞪口呆,幾乎是下意識的咬牙道:“怎麼回事?”
和允身體一抖,這一次卻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飛鸞的語聲,臉色繼續變白,影衛略一猶豫就要俯身跪下請罪,胳膊卻被飛鸞死死地攥在手裡。
“回去,叫凌菲營主來,立刻、馬上!”
和允臉色一變,惶急道:“此事與營主無關……”
後半截語聲在飛鸞凌厲的目光下嚥了回去,和允猛地醒過神來——他早已遠遠逾越了一個下奴所應有的言行,營主也是主,哪裡輪得到他來求情。
飛鸞的臉色很不好,只說了兩個字:“回去!”
暖閣的軟榻上,和允第三次趴在上面療傷,仍是叫和裕進來,小和裕一見和允後背上幾乎無一處完好的新傷,眼圈立馬紅了,動作越發輕柔小心,偷眼看飛鸞的臉色,只道這傷是主子賞的,這些日子日漸活潑的小孩如今半句話也不敢有,戰戰兢兢的敷藥上藥。
藥油刺鼻的氣味和它對皮膚的刺激一樣。和允只覺得背上集中了全身的熱量,傷口經過昨晚樹上的一夜冷風已經有凍傷的痕跡,在今天運動出的汗水裡泡的發白,紫漲的腫楞兩側全都是藤杖撕出的血口,疼的已經有些麻木,如今被藥油一激,全都叫囂起來。和允整個脊背都繃緊了,似乎只需要再加一點力,筋肉就要斷掉似的,可他卻還是像以往受刑時一樣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暖閣裡安靜的詭異,也壓抑的難受,直到外頭有人報說艾凌菲到了,飛鸞才哼了一聲走出去。
飛鸞昨天剛剛離開,凌菲不知道家主如此急召究竟是為了什麼,但還是騎馬狂奔而來,卻沒想到一隻腳剛跨進門,就被迎面而來的一沓紙張狠狠甩在臉上。
凌菲臉色一變,立時便想到可能是和允出了問題,將地上的紙張撿起整理,捧在手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飛鸞用幾乎咬牙切齒的聲音道:“你沐恩營裡果然規矩嚴謹賞罰分明,教出來的人都守規矩的很!”
凌菲聽這話心裡一個咯噔,自見到飛鸞至今,還從沒有聽過她用這樣的語聲說出這樣的話來,就算有訓責,也是先擺出道理,今日卻似是怒火中燒,連聲音都平白冷了好幾分。
沐恩營裡的孩子,大都是七八歲就被吸收進來,經過各種嚴格而殘酷的競爭,能有十之二三的生存幾率已經不錯,而和允卻是十三歲才入營的,比起同年齡的孩子已經差了許多,但是因為影衛不但要保護家主的安危,更有可能是家主的近身侍人,出營有年齡的限制,也由不得他從頭慢慢學起。艾凌菲是和允入營四年後才知道他的,已經十七歲,在營中卻僅有四年的少年在年終檢測的比試中,一路披荊斬棘,明明是已經不能支撐的身體,卻每每能在最後一刻爬起來,用純消耗的方式拖到比試結束,贏取第一。
艾凌菲記得那時調閱他的訓練記錄,才發現和允竟是整個營中刑罰記錄最多的一個,入營晚基礎差,一遇比試自然會輸,但這些都不是會被考慮的因素,畢竟只是下奴,生死全在別人一念之間,一條命又能值幾個錢?
剛剛接手沐恩營不長時間的艾凌菲卻被這個少年的韌勁驚住了,營中幾乎沒有哪一個少年在這般幾近凌虐的過程中好好活下來,更別說拿到比試的第一。那四年他是怎麼活下來的,是憑什麼樣的意志堅持,在幾乎望不到盡頭的痛苦裡咬緊牙關不放棄?艾凌菲不知道,她只看到了結果,那就是自那以後的每一次比試,無論多麼艱難,和允都不曾輸過,所以飛鸞繼位後,調用到身邊的第一個影衛就是和允。
飛鸞說出那句話後便噤了聲,艾凌菲腦海中則瞬間閃過這些思緒,看著飛鸞有些凌厲的黑瞳半晌,三十出頭的營主垂首艱難道:“影衛和允不服管教不守規矩,凌菲請將退營,另選得力之人前來供家主差遣。”
飛鸞聞言一愣,她原意並沒有將和允遣離的意思,叫艾凌菲來也不過是一時氣急,想要問問沐恩營的刑責究竟有什麼樣的依據,和允陪她去了一趟,為何竟被打成這樣,又是誰下的令,誰動的手,這時聽艾凌菲這樣說,突然便怒道:“好,好,好!好一個只忠於艾家忠於家主的沐恩營,很好!”
凌菲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飛鸞這話說出來,那幾乎是對和允宣判了死刑,下奴出身卻經過各種嚴格訓練能力出眾的影衛,就算是一直忠心耿耿,見疑於家主尚且沒有活路,若在主子那裡說出了不忠兩個字,是斷斷不能留了,沐恩營從沒有審問的步驟,出營之後跟了主子,或生或死全是主子的一句話。
“家主……”
飛鸞狠狠的握著拳,轉過身去閉上眼睛,剛才的一瞬間她知道自己在失控。
訓練營畢業以後,除了第一次殺人和澱川家族的任務外,艾飛鸞沒有請過心理醫生,心理科全優的她總是能在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之前有計劃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緒,用最理智的態度面對各種無端的挑釁和殘酷的現實。在飛鸞的世界裡,感性的部分永遠不會戰勝理性而佔據制高點,而這也是她許多年來引以為傲的優秀品質,讓她在許多此任務裡面準確的判斷分析情況,採取措施,安全脫身。
但是今天看見和允的血染紅了白色軟墊的時候,憤怒的情緒一瞬間就佔據全身的戰略點並且持續膨脹,直到無處宣洩。飛鸞用理智告訴自己,會生氣是因為和允受了傷,而且是她最討厭的刑傷,可是事實顯然不僅僅如此。
她甚至沒有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原因,理智說這本是一件小事,但情緒卻控制了她的行為和語言,讓她說出幾乎讓她在後來的日子裡想起來就後怕的話。
為什麼會失控呢?或者說,這種可能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這個世界醒來的時間並不算長,而離艾凌菲將和允送回來的日子就更沒有幾天,可是她卻似乎因為在這個異世遇到了一個與自己的過往有一些相似的人而死死的抓住了他。因為看到和允滿身斑斕的傷口,發現他表面馴順實則傲氣十足的眼眸;從他瞞著她去暗查雲氏讓她感受到的不安與失望;還有他沉默寡言的堅持甚至前天晚上屋頂上溫暖的擁抱……
飛鸞承認她是在為和允試圖脫離自己的控制而感到抓狂。
也許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哄好自己正在吵架的感性與理性,花心思尋找一種與影衛相處的更好的辦法,也許,身邊的影衛不再是和允,這些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飛鸞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怒火已然平息了不少,她冷冷看著艾凌菲道:“就按你說的,和允先退回沐恩營,另指派兩個人過來吧。”
艾凌菲也在袖中死死握住了拳,恭敬應是。
飛鸞看著凌菲道:“你手上的是我已經寫出的部分整改內容,或許對你正在做的計劃有點作用,影衛換人的事今天之內就辦,我還有些事情需要人配合。”
和裕的手很輕,雖然藥油剛剛接觸皮膚的時候痛的人連內臟都攪在一處,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種溫熱的感覺卻讓和允冰涼的四肢漸漸回暖,身後由痛轉麻,連精神也漸漸輕鬆起來。
身上的重傷讓他的體力嚴重下降,而昨晚一夜的守候則加重了身體的疲乏。他無法解釋飛鸞被醉夢抱入房中的瞬間自己的心情如何,她是主子又是女人,後院之中夫侍眾多,而她還如今年輕,身為嶺南艾家的家主,世襲永定公,將來身邊無論再有多少男人都是應該的,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難過。
可是影衛也是男人啊,這世界有幾個男子能忘了將自己變成男人的女人,他曾在她的床上九死一生,也曾在她的手下反覆煎熬,可是最終,她都不曾真的為難他,她允許他在身邊服侍,甚至發生了中毒那樣作為影衛完全不可推脫責任的事情後仍然召回他,讓他使用下奴絕不該用的暖閣療傷,用影衛從未用過的傷藥,在他犯了錯的時候,用侍人才能用的軟藤條責罰……
人果然是不懂知足的,明明已經這麼好了,他竟然還有心思去難過,今天上午,除了必要,他幾乎沒有說話,他甚至奢望飛鸞能從他的安靜中看出一點什麼,哪怕是怒斥他痴妄,用藤條,或者下奴才挨受的棍子狠狠打掉他不切實際的妄想,可是飛鸞只是鐵青著臉讓和裕來給他擦身上藥。
和允的目光在這些紛亂的思緒中漸漸朦朧,想法和夢境交疊,身上的熱量讓他覺放佛置身夏天毫無遮掩的陽光之下,偏偏手腳冰涼,汗水因為空氣中的水分而黏在身上,風一吹又有些帶著刺痛的冷意……口很乾,所以他在訓練的間隙跑去找水,卻在回來的時候被營中的師傅狠狠教訓……
不算甜美的夢中,和允終於迎來了這兩天最踏實的一次睡眠,可惜時間並不長,在凌菲派來的人將他從暖閣的榻上拎起來的時候,和允完全反應不過來究竟發生的什麼事,只在隱約聽到“退營”二字的時候狠狠的難過了。
影衛退營的意思,就是再也不會被主子起用了吧,可是影衛偏偏只是家主的影衛,失了頭牌的名伎尚且有機會等待一個老顧客上門,可是影衛呢,只有一死麼?在他剛剛決定要努力在主子身邊活下去的時候?
新來的兩個影衛在晚飯前跪在了承安堂正堂外的空地上,帶著一張紙片和一個消息,直到飛鸞飯後散步的時候才齊齊叩首恭聲:“下奴和煥、和林給主子請安。”
飛鸞見二人身形,知道他們絕不是剛剛進來,皺眉道:“怎麼不通報?”
兩人中昨日在訓練場上受人圍攻的男子俯身道:“回主子的話,主子用餐,下奴們不敢打擾。”
聲音一板一眼,規規矩矩,雖然和允說話的時候也是這樣,她卻能在那人的聲音裡聽出情緒,不是如今這般不帶感情的陳述,所以飛鸞只是點了一下頭道:“知道了,起身吧。”
二人再叩首,那個先前回話名叫和煥的影衛卻沒有起身,而是繼續道:“下奴還有事稟。”
飛鸞看向和煥,和她之前的判斷一樣,這還是個大男孩的少年最多也就十七八歲,沐恩營的訓練雖殘酷,刑責也狠厲,但是卻沒有讓男孩的皮膚變得粗糙難看,看他昨天的身手反應確實不錯,差的不過是一些實戰經驗。
“說!”
和煥俯身道:“影衛和允在押回沐恩營的途中私自逃離……”
飛鸞腦中嗡的一聲,連後面的話都沒有聽清楚,直到和煥捧起一張紙片俯身請示:“營主請主子定奪和允的處置。”
飛鸞接過紙片,被上面的文俢賢三個字刺痛了眼,葉門文氏修賢,她今天上午還讓他去查這個人,而他竟然就真的冒著可能會死的危險在已經被遣離以後還逃跑去辦這件事。
和允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影衛,不安於處在影子一樣的位置默然安靜,一言一行總是能牽動別人的目光。請示處置,也就是說和允辦好這事便回去了,不過凌菲竟然會讓新來的影衛將這紙片同消息一起帶來,不按規矩辦事了麼,所以這樣變著法子的求情?飛鸞神色稍稍鬆了一些,還好,只要凌菲有心,和允就不會有大麻煩。
“和允不許死,除此之外……”飛鸞在這裡停頓了一下接道:“請姑姑自己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