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貪歡 82章

作者:旻珉

82章

六月廿一,青川城。

這些日子暑氣最重,連夜裡也不覺得涼爽。弘懿馬不停蹄趕了兩天兩夜,放在一般的男人身上只怕早已經熬不住,更何況這些日子一直在奔波,但是身在江湖,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當日接到盛京懸賞滅明家滿門,弘懿不想與朝廷之人過多牽扯因此推了生意,卻也承諾倘明家有人慾過青川往北,必定會截下來,若玉書說的不錯,那位叫做明漪蘭的小姐要往盛京求醫,那麼這幾日也該到了青川,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趕得及。

其實原本就算是玉書相求,明漪蘭作為明家的女兒,也是絕對不能活命的,江湖上都信奉斬草不除根,日後必成大禍的根源,滅門,就是男女老幼盡數殺光,半點死灰復燃的機會也不會留下,更何況是一個女兒,還是家主明正梅的妹妹。

可是聽見明漪蘭這個名字的時候卻驀然有一種難以言說的熟悉感,似乎什麼時候曾遇到過,這個名字……聽說過,甚至還曾放在心上過,只可惜好像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已經久的淡出了記憶。

比起家中的兄弟和這世界大部分的男人來說,弘懿算是一個比較隨心所欲的人,在江湖上這些年,便有許多身不由己,可他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著,所以心中一動,便應下了救明漪蘭的事。

身為家中的嫡長子,原本不可能有機會走出家門獨自闖蕩。可是父親死去以後,他這個嫡長公子便似乎在家族的後院變成了透明,起初母親還讓他接替父親管理家事,只可惜他的心根本就不在那一方小小的院子裡,常侍想要抬身份,想要管家,又有何不可?

父親爭了一輩子,還不是落了個抱憾終身的下場,人都去了,傻傻的守著那個位置又有什麼意思?

解開那些無謂的枷鎖,縱馬江湖,何其快哉!

“樓主?”

沒想到才走了幾日的弘懿竟然這麼快又回來,守在藥鋪前櫃檯的兩個夥計,也是這青川城中隱樓分壇的徒眾急忙將弘懿迎入後院。

弘懿解□上淺絳色的外袍,接過手下遞上來的最愛的大紅長衫――火紅的顏色,張揚而濃烈,他雖是個男人,卻也要活出這樣的顏色――

“明家有人過來麼?”一邊換上衣服一邊向旁邊的人問道。

那夥計聞聲應道:“正是今天進城的,不過看他們不慌不忙的樣子倒不像是逃難,好像還不知道家中變故?”

弘懿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一緊道:“什麼人?”

夥計道:“好像叫明漪蘭,身邊只帶了一個叫映畫的小丫頭和幾個隨身侍衛,傍晚一進城就在客棧住下了,壇主帶著人剛剛過去。”

弘懿霍然轉身道:“帶路。”

連著晴了好些天,這晚終於有些悶熱,烏雲當空,將整個夜空遮蔽的猶如潑上濃黑的墨,青川是座小城,不過是個往嶺北去的通道所在,商旅不集中的時候,連花街都是靜悄悄的。

馬蹄聲踏碎滿城靜謐,弘懿站在客棧外的時候已經聞到了刺鼻的血腥味,心口莫名的就有些揪痛。

下馬不停步,一襲紅衣的男子當先而行,從正門直入後院。

地上有侍衛的屍體,反抗過,可惜對上的是專門研究如何殺人的殺手,所以反抗沒有意義。

隱樓是少年殺手論武功都不算高,好在殺手殺人一向不是憑功夫,只要手中的刀刃能第一時間要了對方的命,便是對方有再好的功夫也是枉然。

素淡衣衫的女子脖子上架著長劍,面色平靜,身後有一個看著年紀更小一些的少女――居然將下人護在身後,這個女人還挺有意思。

弘懿眯眼,聽見女人說:“動手吧。”

電光石火。

弘懿手掌一翻,長袍下襬貼身的玉佩打著旋飛出去,正正敲擊在預備一劍封喉的分壇主的劍柄上。

那人能在隱樓坐上壇主的位置,本身也不容小覷,只是突然之間虎口一痛,竟然握不住手中的劍,哐當聲響,玉佩和劍一前一後落地。

弘懿只怕後面的人看不清玉佩,一邊快步向前一邊沉聲喝道:“收。”

果然正準備動手的隱樓弟子聞聲停手,壇主單膝跪地,將落在地上意味樓主親臨的玉佩捧起,垂首大聲道:“屬下參見樓主!”周圍的弟子也收刀跪下,齊聲道:“參見樓主!”

弘懿看向那個應該已經被突如其來的血腥嚇傻了的女子,卻發現她只是略帶驚異和痴迷的看著自己。

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看樣子不像是曾行走江湖,可是面對這樣一地的血腥和自己剛剛從鬼門關上饒了一圈的小命,竟然沒有哭喊瘋狂,沒有驚恐無措,反而只是不錯目的看著自己?

弘懿自己也覺得不解,他以男兒身行走江湖,最不喜的就是遇到那心懷不軌的登徒子,可是面對眼前這個盯著自己猛看的明漪蘭,卻就是能認定她與那些女人不同。

難道是嚇傻了不成?

“退。”弘懿口中吩咐,自然有手下將滿院狼藉血汙打掃乾淨,等太陽再一次升起的時候,這間客棧,就會好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明漪蘭的脖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眼見隱樓的眾殺手瞬間退了個乾乾淨淨,竟然還能同旁邊的小丫頭對視一眼,這般看來,跟在明漪蘭身邊的小丫頭也不尋常。

什麼樣的主人身邊就有什麼樣的隨從,弘懿對明漪蘭這個人更加好奇了。

“明小姐,請跟我走吧。”故意不去解釋,想看看對方的反應,誰知道明漪蘭連絲毫猶豫也沒有,只說了一個簡簡單單的字――

“好!”

似乎不知道剛剛在這院子裡橫劍傷人的,根本就是他的手下。

“樓主!”

回到隱樓在青川城落腳的藥鋪,剛進後院便被分壇主陳大鵬叫住。弘懿略一皺眉,吩咐手下道:“馬上安排馬車,給明小姐換裝,回桐城。”

那個叫明漪蘭的小姐很配合,什麼都不問,跟著手下去偏房換衣服,弘懿看向陳大鵬道:“陳壇主,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隱樓的規矩是我定的,我自然第一個遵守,免得手下弟子有樣學樣。”

掌中有隨身的短刃,弘懿動作極快,在陳大鵬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短刃已經狠狠插入左臂,貼著臂骨從後面透出。

陳大鵬一顫,跪地道:“樓主!”

其實弘懿也知道陳大鵬不過是想勸他不要接下明漪蘭這個燙手的山芋而已,畢竟是接了的生意,臨時反悔是江湖大忌,更何況下單的人是盛京那位。

他不想解釋太多也沒有時間解釋,要在其他門派發現之前將明漪蘭送到艾家的勢力範圍,否則,恐怕真的會為隱樓招來禍患――那位明小姐,只怕也是保不住的。

一劍透骨,便是有再多的勸諫,陳大鵬也是說不出了。

換裝的明漪蘭很快走出來,髮式和衣裳都變成了時下商人喜歡的樣式。

明漪蘭的眉眼寧靜,若論相貌其實不及艾飛鸞,可是沒來由的弘懿就是能從這樣的表情下感覺到一種舒心和坦蕩,帶著大曜女子少見的柔和溫文。

紅色的衣袍遮去肩頭滲出的鮮血,弘懿伸手輕拗,薄薄的利刃留在身上,劍柄已經拋在陳大鵬手中。

陳大鵬接過劍柄的時候一顫,也就是這夜星月黯淡,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了劍柄上的血跡。

長途跋涉,取出斷刃只怕會流血不止,只是這外來的冰冷金屬留在身上,終會釀成遺患,陳大鵬想說什麼,弘懿已然伸手封住左臂的幾處穴道,當先上車。

眼見明漪蘭緊隨著弘懿,陳大鵬總算鬆了口氣,還好這女人識時務,樓主不用駕馬,對傷勢的影響總算小些,到了桐城能及時醫治,想來也無大礙。

一路上明漪蘭都沒有什麼話,只是時常若有所思的凝神,弘懿的大紅衣服遮蔽下,肩頭乾涸的血跡並沒有透出太多。傷在大臂上,一碰都會痛的鑽心,所以弘懿倒也不打算下車騎馬,安心大方的坐在車上一路同行。

因為明家一夜之間消失,桐城若說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好在漢陽王早有安排,安撫的官員和接替明正梅的人都已經到了,艾飛鸞又配合著在艾府擺了幾頓家宴,將艾家旁支的上上下下安頓了一番。

明漪蘭被送到玉書暫住的芷蘭園。

飛鸞看到弘懿身上的傷卻是吃了一驚,急忙叫人請大夫。

倒是和允,不過四五天時間,竟然又跟在了飛鸞身邊,只是這一次再見他,弘懿卻有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

下人見到弘懿看向和允都有些戰戰兢兢,沒有看好主子神馬的,實在不能怪他們啊。

作者有話要說:胭脂胭脂,乃粗來了,看到了咩看到了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