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賣肉才子陸步軒自述人生:屠夫看世界 三 孩提時代(4)

作者:陸步軒

三 孩提時代(4)

“他叔,來了,快請屋裡坐。”聽到招呼,“架子客”一腳跨進門來,全家人笑逐顏開,遞煙倒茶,一時忙得不亦樂乎,比見了親爹還熱乎。末了,“架子客”跳進豬圈,這個捏捏,那個摸摸,從衣袋裡掏出紙和筆,飛快地劃拉幾下,“二等!”一家人便喜形於色,若驗得三等、四等,主人便蔫了,頃刻耷拉下臉,怪這個怨那個,將剛才的熱情拋到九霄雲外。

那時候提倡養豬,豬也分“口糧”,農村家家戶戶都養豬,肉卻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有人說蘇聯變修了,故意刁難我們,給蘇修還了賬;還有人說發揚國際主義、共產主義精神,支援了亞、非、拉人民的革命鬥爭……總之,大肉很緊缺,得憑票供應。大油、下水、骨頭、豬血都成了緊俏物資,被有頭有臉的人搶購一空,甚至連豬毛也被“學農學工”的學生做成了刷子。因為這個原因,利民在學校很有面子,老師們時不時地會從他那兒拉拉關係,走走後門,接點豬血蒸著吃,弄點骨頭燉湯喝。

當然,這點光我也能沾上。我在學校學習成績好,經常受老師的表揚,一俊遮千醜,同學們都樂意與我套近乎。可平時連肚子都填不飽,哪有吃肉的福分?然而農村人講究“寧窮一年,不窮一天”。逢年過節,拿著供應的肉票,拉上利民,食品站的“架子客”們將刀子一偏,就能買到較肥的肉。那年月,食糧緊,沒有人擔心長胖,也鮮有高血壓、高血脂、糖尿病之類的怪病,自然而然,大肉就愈肥愈好了。

最幸福的時刻莫過於一年一次的繳豬了。

拿到“架子客”的驗豬票,我們起個大早,把肥豬餵了又喂,裝上架子車,然後,帶上奶奶精心準備的乾糧,父親駕轅,我拽車,興高采烈地出發了。一路上步履輕盈,箭步如飛,心想,趕個早場,早早地繳完豬,街上再逛逛。遇到父親高興,偶爾還會“吼”幾句光棍亂彈。待到了鎮食品站,前面已排起長長的隊伍,原來,人們凌晨便開始排隊了。沒辦法,只有耐心等待,好不容易繳完豬,結了賬,日已偏西,飢腸轆轆了。於是,豁出去了,父子倆往食堂裡一坐,也充當一回大爺的角色,美美地吃了一碗紅肉煮饃,直吃得滿嘴流油,滿頭冒汗。

上小學三年級時,正值全國開展“批林批孔”和“評《水滸》,批宋江”運動。為了批判的需要,學校請人作報告,講述《水滸》故事梗概。從小到大,從未聽過如此扣人心絃的故事,我被書裡的故事情節完全征服,聽完一遍不過癮,於是產生了通讀《水滸》的強烈慾望。

瞌睡時便來了枕頭,一位同學不知從何處搜尋了一部殘缺不全的《水滸全傳》,自己又看不明白,在同學之中炫耀。我便借來,用了兩個月的時間,一口氣讀完兩遍。自此,我開始迷上小說,且一發不可收拾,至於以後報考北大中文系,大抵與喜讀小說不無關係。

農村人養牛,無形中受到牛的薰陶,無論幹什麼事都有一股牛勁,喜鑽牛角尖。門中本家伯叫陸福善,是個樂善好施的大善人,民國時當過偽保長,家中有不少珍貴藏品,可一場“破四舊”運動化作了灰燼,“社教”中又被訂下大成分,從此家人不再讀書,不再為官。我的祖先雖然讀過幾天私塾,但久不與文字打交道,除了會寫自己的名字,記得銀票上的幾個字之外,其他的都已經忘光了。家中唯一的藏書,就是紅寶書――《毛澤東選集》了,我翻過幾頁,看不大懂,就提不起興趣。然讀小說上了癮,又無錢購買,往往十里八村地趕著去借,一本難得的小說,讀了一遍讀二遍,讀了二遍讀三遍,直至爛熟於心。

父親常告誡我,不要看閒書。我說是課本,正經書,反正他又不認識。

農村的冬天很冷,又經常停電。為了禦寒,我們用廢棄的搪瓷缸,缸底打上小圓眼,自制成小火爐,以玉米芯、小樹枝作燃料,上學時候帶著烤手。借一本小說不容易,有時天黑了,又不能從引人入勝的情節中自拔出來,就藉著小火爐微弱的亮光孜孜夜讀。當時還意識不到對視力的傷害,驀然發覺,為時已晚,為後來“眼鏡肉店”的招牌埋下了伏筆。

學校遵照毛主席的“五七”指示,開門辦學,把學生分成學工、學農、飼養三個興趣小組。農村沒有什麼工廠,所謂學工,無非是成立了一個木工組,修理學校破敗的門窗、桌凳;學農,出身農村,父母本身就是農民,時常幫大人幹活,钁頭、鐵鍁、架子車都很熟悉,絕不會像城裡的孩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把麥苗當作韭菜,胡亂發一番感慨;我喜歡小動物,學校買回一些小兔子,唇紅,毛白,腿短,跑起來一蹦一跳的,煞是可愛。待兔子長大了,食量大增,青草、樹葉、秸稈什麼都吃,而且繁殖特別快。到了冬天,缺少飼料,連樹皮都要被它啃光了。學校便發動學生到麥田裡挖野菜、拔野草、甚至撅麥青,許多學生雙手都因此凍腫凍爛了。

學校還養了一頭老母豬,很大,生育力也特別強,兩年下五窩豬崽,每次都是十多個。

老母豬跑圈子時,老師便叫上兩位同學,每人手持一根小樹枝,吆上老母豬,老師在後面背抄手跟著,到幾公里之外的公社配種站配種。配種的過程老師是不讓同學們看的,用老師的話說“不雅觀”。但學生們偷偷地看,回來講給其他同學聽,大家津津樂道。豬公見到豬母,搖著尾巴,哼哼著先在頭上、脖子上磨蹭,叫“耳鬢廝磨”,然後轉到背後,嗅著,拱著,待母豬動了情,屁股自動撅過來,尾巴高高地翹起,豬公不再柔情,前蹄騰空而起,搭在豬母背上,使勁地晃了晃,片刻便沒了精神。同學們最初的性教育就是從動物身上獲得的。